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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偷渡 意识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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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沉浮之间,风炽只觉周身冰冷。
黑暗包裹下来,失重感席卷全身。
再次睁眼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熏香。
他猛地坐起身,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动作急促慌乱,衣衫散乱也全然不顾。
是荣王府。
正是阔别许久、以为再也看不到的荣王府。
风炽瞳孔骤缩,飞快扑到铜镜前。
面前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眉目清俊,唇红齿白,正是他十七八岁时的模样。
风炽怔怔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温热,皮肉鲜活,不是半透明的虚影。
回来了。
他穿回来了,回到荣王府,回到一切开始之前。
风炽猛地转身,扬声喊了句:“来人!”
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内侍推门进来,垂手躬身:“殿下,您醒了?可要传膳?”
“姜晦呢?”风炽声音沙哑破碎,带着近乎癫狂的急切,“姜晦在哪?!”
内侍闻言,身形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困惑:“回殿下,姜相……已于一月前,殉身江河,尸骨无存。”
一瞬间,天地倾覆。
风炽浑身血液骤然冻结,方才翻涌的狂喜、期待、庆幸,尽数被这一句轻飘飘的回话,彻底碾碎、冰封。
一月前……殉身江河……尸骨无存。
字字句句,清晰入耳,精准对应着唐允新书最后的结局。
“……你说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谁殉身江河?”
内侍头垂得更低:“回、回殿下,是姜相。一月前南方洪涝,姜相请命赈灾,在堤口被洪流卷走……地方官府搜救多日,未见尸骨,依律报备,已除名了。”
风炽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一月前。
他穿回来了。
可他穿晚了。
世界没有崩坏,剧情没有偏移,大盛山河安稳,新政落地成型,女帝临朝,海晏河清。
所有人都得了圆满,唯独姜晦,落得一场殉道殒命、尸骨无存的结局。
内侍见他脸色惨白,心头暗自唏嘘。
荣王殿下素来闲散恬淡、不问朝堂,与权倾朝野的姜相交情甚浅。
一个月前,他初闻姜相死讯时,也只是低头叹息,如今怎会再因这旧事,失态至此?
风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镜中映出他十七岁的脸,眉眼干净,唇色红润,像刚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醒来。
内侍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道:“殿下,陛下感念姜相大功,已下旨追封,江河边立了祠堂,四时都会派人祭祀。京中文武百官上月都前去祭拜过了。”
“祠堂?”风炽喉间干涩,“尸骨都寻不回来,立一座空祠堂,又有什么用?”
内侍不敢接话。
过了许久,风炽才道:“备马,我要去江南。”
内侍慌忙上前阻拦:“殿下万万不可!江南水势虽平,可路途千里,山路难行,您万金之躯,怎能贸然远行?”
风炽语气清淡:“我这一身闲散,有什么金贵可言?”
女帝听闻他要下江南,沉默了很久。
殿内,她看着阶下之人,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间大殿:“你与姜晦,何时有的交情?”
风炽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
女帝坐在上首,指尖轻轻叩着御案,一声,又一声,压迫感十足。
“回陛下,”风炽听见自己的声音,“臣与他……并无深交。”
女帝没接话。
她看了风炽很久,目光像是在审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并无深交。”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那你去江南做什么?”
风炽低下头:“臣只是……想去看看。”
“看看。”女帝又重复了一遍。
风炽没敢抬头。
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头顶,不重,却压得他脊背发僵。
良久,女帝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去吧。朕给你一道手谕,沿途驿站照应。”
风炽:“谢陛下。”
他退出殿外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混在风里,几不可闻。
南下之路,走了整整二十天。
沿途所见,皆是新政推行后的太平景象。
田陌纵横,炊烟袅袅,商旅往来,市井喧嚣。
风炽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心里却像浸在冰水里。
抵达江南时,正值暮夏。
当地官员早早派人候着,毕恭毕敬将风炽引至祠堂。
他絮絮说着姜相当时赈灾的情形——哪天到的,哪天封了堤口,哪天被卷走,搜了多少日,打捞不上来。
风炽听着,没应声。
直到官员说到“姜相那几日,几乎不眠不休,亲自下堤”时。
风炽忽然开口:“他留了什么话没有?”
官员一愣,想了半天:“回殿下,姜相素来寡言,没听说过有什么遗言。”
风炽“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祠堂不大,青砖黛瓦,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字迹笔力沉厚,据说是女帝亲笔。
风炽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抬脚迈进去。
里面很安静,香火缭绕,正中供着一方牌位。
风炽盯着那方牌位,盯了很久。
没有棺材,没有遗体,连衣冠冢都算不上。
只是一块木头,上面刻了几个字,就把人的一生收束了。
他在蒲团前站定,没跪,也没上香,就那么站着,直到暮色四合,内侍提醒该回了,他才转身离开。
第二日,第三天,第四天。
风炽每日都来,不烧香,不祭拜,不说话。
只是寻个角落坐着,一坐便是整日。
随行内侍劝了几回,说殿下万金之躯,祠堂阴冷,久坐伤身。
风炽没吭声。
第七日,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那天傍晚,他靠着墙,屈着一条腿,胳膊搭在膝上,望着那块木头,语气随意:“姜晦,我回来了。”
祠堂里很静,香灰从供桌上无声落下。
“我穿回来了,穿回荣王府。”他顿了顿,“你猜怎么着,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你。结果他们说你殉身江河,尸骨无存。”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没什么温度。
“你倒是会挑死法。唐允写你被洪水冲走,你就真被洪水冲走。她写你以身殉道,你就真的一头扎进江里,连块骨头都不给我留。”
风炽抬手,指腹蹭了蹭鼻尖:“算了,说了你也听不见,听见了也不记得我。”
第八日,他去了沿河集市。
卖鱼的、卖藕的、卖虾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风炽走在人群里,一身素衣,没带随从,内侍远远缀在后头,不敢靠得太近。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来这做什么。
祠堂里坐够了,心里堵得慌,便出来走走 ,走到哪算哪。
行至市集中段,一处异域小摊骤然入眼。
摊主是个肤色偏深、眉眼深邃的年轻货郎,衣衫面料纹理特殊,绣着独属于湘楚国的云水纹路。
大盛与湘楚隔江相望,通商往来频繁,江南地界偶遇湘楚货郎,本是寻常小事。
风炽无意驻足,正要侧身走过,目光扫过货担最上层的饰物时,脚步骤然死死顿住。
一方小木盘里,静静陈列着数串颈珠,和姜晦当初送他的那串,一模一样。
湘楚货郎见他凝望,连忙笑着上前,熟稔地托出木盘,语气热忱:“郎君可要瞧瞧?皆是我湘楚地道好物,独一无二,别处寻不到的。”
风炽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语气平和:“你是湘楚国人?”
货郎笑着点头:“正是。”
风炽抿紧唇,这种样式的颈珠,在原著里是姜晦母亲的遗物,在新书里竟变成了湘楚国的配饰。
这么一想,当初新书完结,关于男主身世的伏笔,一直都没揭开,成了全文最大的留白与缺憾。
风炽望着那串颈珠,指尖微微收紧:“既是湘楚来客,敢问近日贵国,可有什么轰动朝野的大事发生?”
货郎眼睛一亮,立刻打开话匣子:“郎君倒是问得巧!半个月前,我国的确有一桩天大的喜事。”
风炽轻声问询,语气带着一丝忐忑:“是何喜事?”
货郎道:“我国陛下早年遗失一位皇子,自幼流落在外,杳无踪迹。谁料半月前,这位流落在外的皇子,竟平安回宫,认祖归宗了!”
一瞬之间,周遭喧嚣尽数退散。
风炽耳边的叫卖声、说笑声,尽数化为虚无。
遗失在外的湘楚国皇子……
所以姜晦没死?!
风炽看着货郎,语气急切:“你何时返程归国?”
货郎愣了愣,随口回道:“再过三日,收完江南这批货,便随通商船队渡江归国。郎君问这个作甚?”
风炽直截了当开口:“带我一起走。”
这话一出,货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这……”
风炽从袖中取出厚料锦囊,放在货担之上:“我知你顾虑偷渡凶险。但凡你此行所需通关打点、上下疏通、船队酬劳,所有资费,我一力承担。”
“只需你带我混在商队之中,平安渡江入湘楚即可。”
货郎拿起锦囊,打开一看,瞬间被满袋金铤、玉件晃了眼。
他迟疑片刻,把锦囊推回风炽面前:“郎君出手倒是阔绰,只是两国渡口巡检极严,贸然夹带,一旦被查获,你我二人都要吃上牢狱苦头。”
风炽指尖按住锦囊,不肯收回:“规矩是人定的。你常年往返两国商路,定然有稳妥门路。所有通关文书打点、沿途官吏的好处,我另外再出一倍价钱。”
货郎盯着那袋金铤,喉结滚了滚,到底没再推回来。
他把锦囊拢进袖中,压低声音:“郎君若真铁了心,我便铤而走险,帮郎君这一次!”
“三日后寅时,你到下游乱石滩码头等候。我们商船不会停靠主渡口,走的是私运航道,入夜后潮汐正好,不易被水师巡查察觉。”
风炽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眼底漫起微光,郑重颔首:“多谢。”
三日转瞬即逝。
还未至寅时,夜色浓重。
风炽孤身一人,赶到下游乱石滩。
岸边早已停靠着一艘中型商船,船帆半收,船工们正在搬运货物。
那日的湘楚货郎正立在船头,朝他挥手:“郎君来得准时,快登船,再过两刻钟水师巡船,便会经过这片水域。”
风炽不再多言,脚步轻踏跳板,稳稳登上甲板。
货郎道:“船舱底层堆放香料,里面有处隔间十分隐蔽,你暂且在里面藏身,待到行出大盛国境再出来。”
风炽没接话,只弯腰钻进舱底。
隔间逼仄,香料的气味浓得呛人。
他蜷着身子坐下,头顶是船板,身下是麻袋,脊背硌得生疼。
船身一晃,离了岸。
他闭上眼,却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湘楚遗失在外的皇子,半月前认祖归宗。
若真是姜晦,那便是新书结局之后的事。
唐允写男主落水失踪,尸骨无存,却没说死透了。
尸骨无存,本就是最方便反转的伏笔。
风炽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这次去湘楚,是去接一个答案的。
哪怕那个人不记得他了,也要去看一眼,只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