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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沉溺 唐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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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允的新书完结后,忙着筹备下一本。
周禹跟女友甜甜蜜蜜,不怎么来找风炽玩了。
风炽的生活彻底沦为一潭死水。
每天被闹钟叫醒,按掉,再赖五分钟,爬起来洗漱,换衣服,挤地铁,打卡,坐在工位上。
打开电脑,写方案,开会,吃午饭,继续写方案,开会,下班,挤地铁,回公寓,点外卖,吃饭,洗澡,刷手机,睡觉。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坐在熟悉的工位上,眼神频频放空。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方案文字、工作数据,半点落不进脑子里。
他常常对着一页空白文档发呆半小时,回过神来时,指尖空空,脑海空空,只剩满心荒芜。
渐渐的,工作失误开始频繁找上门。
漏填的数据、写错的参数、颠倒的排版,从前绝不会犯的低级错误,如今接二连三地出现。
白嫣第五次把他叫进办公室时,语气已经不像前几次那么温和了。
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这个参数,我上周五就让你改,你改了吗?”
风炽低头看了一眼,沉默。
没改。
他记得自己打开过那份文件,记得自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甚至记得鼠标滚轮滑到过那一行。
但改没改,他不记得了。
白嫣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风炽,你到底怎么了?”
风炽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连他自己都不信。
白嫣起身接了杯水,放到他面前:“我不是要骂你。你是我带出来的,什么水平我清楚。但这一个月,你交上来的东西,还不如你刚入职那会儿。”
风炽垂着眼,半天才开口:“嫣姐,我……最近状态不好。”
“状态不好,”白嫣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
风炽没吭声。
白嫣指尖叩了两下桌面:“我不管你到底遇上了什么事,身体上的也好,别的也好。你是成年人,我不刨根问底。”
“但工作就是工作。你交出来的东西,是要给甲方看的,是要上线的。你状态不好,可以请假,可以调休,我批。可你不能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我。”
风炽盯着那份文件,纸页上的参数,像蚂蚁一样在爬。
他看不太清,也没抬头,只低声说:“对不起。”
白嫣沉默了几秒,语气放缓了些:“我不用你道歉。你跟我说实话,能不能调整过来?”
风炽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嫣姐,我想辞职。”
白嫣似乎早有预料:“你想好了?”
风炽点头。
白嫣没劝,也没问为什么。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离职申请表,放在桌上:“填吧。我给你批。”
风炽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填完。
白嫣接过表,扫了一眼,签了字。
她把表收进文件夹,抬头问:“什么时候走?”
风炽:“月底。”
“行。”白嫣顿了顿,又说,“以后要是想回来,给我打电话。”
风炽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白嫣忽然叫住他:“风炽。”
他回头。
白嫣靠在椅背上,眼神里说不上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你是个聪明人,别把自己耗干了。”
风炽笑了一下,点头,推门出去了。
离职手续办得很快,月底一到,他就彻底闲了下来。
没有闹钟,没有打卡,没有晨会。
他睡到自然醒,醒来也不起床,就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
有时候盯到中午,有时候盯到下午。饿了就点外卖,不饿就继续躺。
手机被调成了静音,消息攒了一堆也不看。
公寓变得一团糟。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卖盒子堆到发馊,泡面桶摞成小山,苍蝇在上面飞来飞去。
后来,风炽自己也不记得,从哪天开始,他连外卖都懒得点了。
饿到胃疼,就爬起来灌一杯凉水,疼过那阵又蜷回被子里。
一碗馊了的泡面搁在茶几上,他忘了是哪天点的,也忘了是什么口味。
几根面条黏在碗沿,汤汁已经干涸成一层暗褐色的膜。
他盯着那层膜看了很久,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今天周几?不知道。今天几号?不知道。上次跟人说话是什么时候?更不知道。
他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窗帘透进来的光线,永远灰蒙蒙的,像是整座城市,都被泡在什么浑浊的液体里。
有时候他醒了,看一眼手机,是凌晨两点;有时候他躺下去,再看一眼手机,是下午四点。
时间变成一滩稀烂的泥,黏在他身上,拔不出来、也甩不掉。
这场浑浑噩噩的沉溺,不知持续了多少天。
门被敲了三四次。
风炽没有动。
他一开始以为是外卖,后来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点过外卖了。
然后他听见周禹的声音:“风炽?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风炽没应。
敲门声急促了些,周禹在门外骂了句什么,又喊:“你他妈再不开门,我报警了。”
风炽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过了许久,门外的动静才消失。
风炽以为周禹走了,绷紧的肩线慢慢松下来,重新陷进床垫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也许是五个小时。
门又被敲响了。
风炽一动不动。
然后,他听见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咔嗒。门开了。
光线漏进来一点,风炽下意识眯起眼,被角攥紧了些。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逼近,最后停在床边,有人伸手,掀开了他蒙在头上的被子。
光线猛地灌进来,风炽皱了皱眉,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几个人。
父母、周禹、房东、警察。
风炽僵住了,像一具被打捞上岸的浮尸,骤然暴露在刺目的天光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母亲第一个扑上来,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指尖陷进皮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风炽,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父亲站在几步外,嘴唇紧抿,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最后只沉沉说了一句:“起来。收拾东西,跟我们回家。”
周禹快步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拉开窗帘。
久违的日光铺天盖地涌进来,刺得风炽眼眶发酸,下意识抬手挡了挡。
光线照亮了满屋狼藉。
泡面桶、外卖盒、揉成团的纸巾、散落一地的衣物,混杂着浓浓的酸腐气息。
房东站在门口,满脸复杂,欲言又止。
警察确认人没事,简单叮嘱几句便离开了。
那天下午,母亲把公寓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父亲下楼买了热粥和包子,摆在桌上。
周禹把人推进浴室,拧开花洒,调好水温,劈头盖脸浇下去。
风炽站在水流里,一动不动,像根泡烂了的木头。
周禹把洗发水挤到他头上,胡乱揉了两把:“干嘛?还要我帮你洗?”
风炽终于动了一下,抬手抹了把脸:“我自己来。”
周禹退后一步,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风炽站在花洒下,浇了很久的热水,才慢慢脱衣服。
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母亲把热粥推到他面前:“先吃。”
风炽端起碗,喝了两口,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吐出来。
太久没正经吃过东西,胃已经缩了,一时受不住。
他放下碗,缓了缓,又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
半碗粥下肚,人才像是活过来一点。
父亲坐在对面,一言不发。
周禹靠在墙边,抱着胳膊,脸上写满了「秋后算账」四个字。
风炽把粥喝完,包子吃了半个,实在吃不下了。
父亲这才问:“工作呢?”
风炽:“辞了。”
父亲点了点头,没追问为什么,只说:“先回家住一阵。”
回老家后,风炽被母亲安排了严格的作息。
早上七点半必须起床,八点吃早饭,中午十二点准时开饭,晚上十点熄灯。
父亲没怎么跟他说话,只是每天晚饭后,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新闻,音量开得很小。
风炽有时候窝在另一边,盯着电视屏幕上滚动的字幕发呆,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沉默地共享同一段晚间时光。
唐允偶尔会发几条消息过来,说楼下便利店的雪糕刺客、家里的猫又把沙发抓烂了。
风炽偶尔回一个“嗯”或者“哈哈”,简短得像条件反射。
日子像被泡在温水里,不疼,也不痛快,只是浑身上下哪儿都不对劲。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母亲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今天排骨,明天蒸鱼,后天鸡汤。
饭菜端上桌,热腾腾的白气扑在脸上,他却总吃不出什么滋味来,只是机械地夹菜、扒饭、咀嚼、吞咽。
有时候,嚼着嚼着就走神了,筷子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直到母亲在对面轻轻叩了叩桌面:“风炽,吃饭。”
他才回过神来,含糊应一声,低头把饭扒完。
有天傍晚,父亲破天荒关掉了新闻,从柜子里翻出象棋,往茶几上一摆,语气随意得很:“来,下一盘。”
风炽愣了一下,坐在对面,摆棋的时候手还有点钝。
父亲也不催,等他摆好了,先走了一步炮。
风炽跟着走马,两个人沉默地下了一局。
风炽输了。
输得毫无悬念,父亲双车错杀,他连回防都来不及。
父亲没说什么,默默把棋子归位,又重新摆了一局。
第二局,风炽撑得久了一点,但结局一样。
第三局下到一半,父亲忽然开口:“你小时候下棋,比现在认真。”
风炽捏着棋子,没应声。
父亲:“后来为什么不下了?”
风炽:“忙。”
这个字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又补了一句:“打游戏去了。”
父亲没接话,只把炮往前提了一步,吃掉他一个卒。
风炽盯着棋盘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走神了。
父亲说:“你小时候最爱悔棋。输了就耍赖,非要把棋子摆回去,重走一步。”
“你妈惯着你,让你悔。我不让,你就哭。哭了没用,掀棋盘,说‘手滑’。”
风炽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只低声说:“后来没掀了。”
父亲“嗯”了一声:“后来上网去了。”
风炽盯着棋盘,半晌没落子。
某天,母亲没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忙活,而是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只帆布袋,鼓鼓囊囊装着东西。
父亲站在玄关换鞋,回头看了风炽一眼:“去换件衣服,出门。”
风炽站在卧室门口,愣了一会儿,没问去哪,转身回屋套了件卫衣。
医院。
诊室里,坐着一位中年医生,戴着银框眼镜,说话不急不缓,问得很细:“最近睡眠怎么样?”
“还行。”
“食欲呢?”
“还行。”
“会经常觉得累吗?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
“还行。”
走出医院时,风炽落后几步,父亲走在前面,母亲在他身侧。
三人一路沉默。
风炽盯着父亲的背影,忽然发现那个曾能单手把他拎起,扔进泳池的男人,脊背已经微微佝偻了。
回家之后,母亲从帆布袋里把药拿出来,一瓶一瓶摆在茶几上,标签朝外,码得整整齐齐。
“每天早饭后吃这一种,”她指着白色瓶子,“晚上睡前吃这一种。中间那个,如果觉得心里特别难受,就吃半片,别多吃。”
风炽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几排药瓶,忽然觉得,它们像一排整齐的微型墓碑,各自镇压着他体内某块溃烂的地方。
“记住了?”母亲问。
风炽:“嗯。”
母亲伸手碰了碰他的发顶,像小时候那样:“妈陪你慢慢来。”
那天下了一整夜的雨,噼里啪啦,像一锅沸水。
风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想,拿起手机。
屏幕亮得刺眼,唐允三天前发了消息:「干嘛不回我?忙什么呢?」
风炽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指腹悬在屏幕上,半天没落下去。
三天前的消息。
他往上翻了翻,才发现自己跟唐允的对话框里,还攒了好几条未回复的。
他沉吟了一下,慢慢打字:「活着。」
发出去后,又觉得回得太敷衍,补了一句:「状态不好,没看手机。」
唐允几乎是秒回:「状态不好到什么程度?说人话。」
风炽脑子慢吞吞转着,最后决定说实话:「抑郁,中度。」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无良作者」就打了过来。
风炽迟疑片刻,还是按下了接听。
唐允劈头就问:“确诊了?”
风炽:“嗯。”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然后唐允说:“中度不是坏事,比重度好治,比轻度好发现。你爸妈陪你去的?”
风炽“嗯”了一声。
唐允语气正经了些:“那行。医生开的药你按时吃,别瞎停,别觉得好点了就擅自断药,那玩意儿戒断反应比你还神经。”
风炽翻了个身,把手机搁在枕头边,开了免提:“……你挺懂。”
“之前写书查过资料。”唐允顿了顿,又补充,“而且你这种症状,我早在小说里写过八百遍了,男主抑郁的桥段我能倒着背。”
风炽:“那你有没有好建议?”
唐允道:“有啊。每天出门至少十五分钟。找点能让你专注的事做,别让脑子空转。试着把想说的话写下来,写给谁看都行,写给自己也行。”
“不用管文笔,就是把脑子里的东西倒出来。我管这叫文字排毒。”
风炽沉默了一会儿:“写给姜晦,也行?”
唐允:“……行。写给谁都行。他又不会真的收到,你怕什么。”
风炽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唐允声音轻了不少:“你抑郁,是因为姜晦?我又不是故意把他写死的,我就想着万一他在那边死了,能来我们这边的世界呢?”
风炽声音没有起伏:“哈哈,这个笑话挺好笑的。”
唐允啧了一声:“万一呢?我们能穿进去,他也可以穿过来啊。”
风炽:“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唐允:“那他穿过来,肯定要先适应这边的环境嘛。”
风炽:“他连手机都不会用,怎么找到我?”
唐允含糊道:“哎呀,缘分嘛,缘分会让你们再次相遇的。”
风炽没有再追问。
缘分这种东西,唐允写书时信手拈来,可落到现实里,不过是个安慰人的漂亮话。
挂断电话后,他没有立刻睡。
想了很久,最后打开备忘录,慢慢打下一行字:「姜晦,我生病了。」
盯着这行字看了半晌,又补了一句:「你别担心,我会好的。」
第二天开始,他按时吃药,每天下午出门散步,晚上坐在桌前,握着笔,在小本子上,一字一字地写。
「姜晦,今天天气很好,我妈晒了被子,闻起来像阳光。」
「姜晦,我爸叫我下棋,我输了三局。要是你在,肯定会让着我。」
「姜晦,我又梦见盛京的雪了。你站在树影下,回头看我。」
「姜晦……」「姜晦……」「姜晦……」
药吃了一周,睡眠开始变得绵长。
梦不再是断裂的、灰蒙蒙的碎片,开始有了具体的形状和颜色。
他梦见庭院、梦见暖阳、梦见炭盆,梦见那张熟悉的侧脸,还有那句——“炽儿,日光真好”。
醒来的时候,眼角是湿的。
他抬手抹了一下,翻身坐起来。
窗外天光大亮,阳光穿过窗帘缝隙,在床单上落了一道暖融融的金线。
是啊,日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