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君入此间》妆上玉

165、商业写作 周末，

　　周末，风炽被拉去露营。

　　说是露营，其实就是一帮人，开车到郊外，搭几个帐篷，架个烧烤炉，喝点酒，吹吹牛。

　　周禹原话是“你丫的别窝家里了，出来透透气，哥们给你介绍几个新朋友”。

　　风炽本想拒绝，可架不住他软磨硬泡，最终还是被拽上了车。

　　同行有七八个人，周禹的新女友也来了，忙前忙后张罗串肉、摆盘、架折叠桌。

　　风炽被安排在烤炉旁，手里拿着把扇子，任务是看火。

　　几个新朋友在聊工作、聊游戏、聊电影。

　　有人开了蓝牙音箱，放的是首老歌，旋律舒缓。

　　“风炽，你是做什么的？”一个短发女生凑过来，手里拿着一串玉米。

　　“策划。”风炽言简意赅。

　　“哦，”女生眼睛亮了亮，“我学设计的，还在找工作呢。你们公司招人吗？”

　　风炽手里扇子顿了顿：“招不招人得问HR，我说了不算。”

　　短发女生笑了笑，掏出手机：“那加个好友呗，回头把你HR的邮箱推我。”

　　风炽沉默了。

　　周禹端着盘子过来：“加呗加呗，推个邮箱而已，人家问的是HR，又不是问你。”

　　风炽懒得理他，摸出手机，点开二维码。

　　短发女生扫了，笑着晃了晃手机，转身去桌边拿吃的。

　　风炽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扇火。

　　周禹压低声音：“你怎么又这副死样子？人家就加个好友，你搞得跟上刑似的。”

　　风炽翻了一串鸡翅，没接话。

　　吃到一半，短发女生突然问：“周禹，你跟风炽认识多久了？”

　　周禹嘴里塞着串羊肉，含含糊糊地答：“高中到现在，得有个十年了吧，怎么了？”

　　短发女生笑了笑：“那你肯定知道他不少事，他这人是不是一直这么闷？”

　　周禹咽下肉，来了精神：“闷？他可不闷，他只是跟你们不熟。我跟你讲，这小子高中那会儿，拽得很。”

　　“拽？”短发女生来了兴趣，“怎么个拽法？”

　　周禹开始细数：“网吧通宵打游戏，第二天照样考年级前二十。年级主任叫他进重点班，他说他要上网，不进。”

　　“还有更绝的。高一下学期，班上排节目，非要他出个才艺。他上台演讲什么叫‘瞬狙’‘甩狙’‘假打’‘架点’。”

　　这话一出，烤炉旁笑倒一片。

　　有人拍着大腿问：“然后呢？老师没把他轰下去？”

　　“轰了。”周禹说得眉飞色舞，“他讲得太投入，老班喊他三遍他没听见，最后是班长上去把他拽下来的。他还跟班长说‘我还没讲完呢’。”

　　短发女生笑得直不起腰：“这也太可爱了吧。”

　　周禹还在添油加醋：“你们别看他现在人模人样的，高中那会儿，就是个纯纯网瘾少年，顶着一张帅脸不谈爱，天天打游戏。书包里除了课本，全是打印的战术图。”

　　“有次他妈来开家长会，翻他课桌翻出十几张A4纸，以为是复习资料，拿起来一看，全是扔雷点位、架枪角度，A大封烟路线、B洞穿点示意图。”

　　短发女生问：“阿姨什么反应？”

　　周禹：“他妈说，‘下次打印，记得用双面’。”

　　风炽忍不住道：“行了行了，陈年旧事，你翻来覆去说，不腻吗？”

　　周禹：“不腻。你丫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不给你翻翻旧账，你都忘了自己以前是什么人。”

　　风炽没接话，低头翻着烤炉上的串。

　　短发女生走了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喝点水吧，你脸有点红。”

　　风炽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女生没走：“周禹说你以前挺有意思的，怎么现在这么闷？”

　　风炽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人都会变。”

　　短发女生歪头看他：“那你是往好的方向变，还是坏的方向变？”

　　风炽想了想：“不知道。”

　　女生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

　　日子一天天流转，唐允新书热度慢慢走高，因为标的是多元，读者磕什么的都有，连水仙、骨科、1V2都来了。

　　评论区看得风炽尸体暖暖的，头也不痛了，肩也不酸了，手也不麻了，心也不跳了。

　　高赞热评第一条就是「男主×荣王」，下面跟着几百条盖楼。

　　风炽欲哭无泪，直接拨通唐允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边传来薯片咔嚓作响的声音：“又怎么了？荣王戏份我已经刻意收敛了啊。”

　　“收敛？”风炽声音都透着无力，“你自己去看评论区，现在读者全都在磕男主和荣王，女主直接边缘化了。”

　　唐允慢悠悠道：“女主独美呗，干嘛非要她跟男主搞暧昧。”

　　风炽：“装，你分明是看哪对人气高，就写哪对。”

　　唐允被戳破小心思，半点不慌，反而破罐子破摔：“那咋啦？读者愿意看，流量蹭蹭往上涨，我干嘛跟数据过不去。”

　　风炽捏着手机，额角青筋跳了跳：“你当初明明答应我，主线是男女主携手治国，荣王只是个闲散配角。现在倒好，女主直接沦为背景板。”

　　唐允：“商业写作嘛，灵活变通很正常。而且主线就是女主牵头改革，没变啊。”

　　风炽气笑了：“哦，主线女主搞事业，支线男主谈恋爱？”

　　唐允没忍住笑了出来：“支线调剂一下气氛而已，主线改革大业半点没丢。”

　　风炽捏着眉心，只觉无奈：“每次一到男女主商议新政，你三言两语一笔带过，转头写男主荣王私下碰面，这也叫调剂？”

　　唐允嘴硬反驳：“私下碰面怎么啦？聊的也是朝堂局势、新政隐患，又不是单纯谈情说爱。”

　　风炽说不过她，只能转移话题：“那之前埋的身世伏笔，打算什么时候揭开？男主到底是啥身份？”

　　唐允故意卖关子：“还差得远呢，不急，慢慢来。”

　　挂断电话之后，风炽深深叹了口气。

　　算了，随便吧。

　　之后的日子，风炽每天按时追书，没再打电话骚扰唐允。

　　没了他的碎碎念，唐允彻底放飞自我，直接女主登基，大力推行新政。

　　风炽下巴惊掉了。

　　评论区也炸了，原本霸屏许久的双男主热帖，一夜之间被「女帝×权臣」的词条压了下去。

　　读者自然而然分成了三大阵营：一派希望女主册封男主为后，一派主张广纳贤才、开设后宫，还有一派支持女主独美、男人全都靠边站。

　　唐允看着后台暴涨的数据，笑得鹅鹅叫。

　　风炽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吃饭：“接下来打算怎么写？”

　　唐允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斜睨他一眼：“当然是，同性恋，崛起吧！”

　　风炽嘴角抽了抽，没搭腔。

　　唐允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为什么要给男主配女主？难道你觉得自己不配？”

　　风炽夹起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他不是我心中的姜晦，所以他不配。”

　　唐允愣了三秒，随即噗呲一声：“好家伙。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苦情台词，‘我配不上他’‘他值得更好的’。结果你给我来一句‘他不配’？”

　　风炽：“本来就是。我认识的姜晦，是原著里的姜晦。你新书的那个，身世改了、经历变了、连性子都换了。”

　　唐允夹了块肉：“我倒不觉得，你认识的姜晦，是原著里的姜晦。”

　　她把肉咽下去，拿筷子点了点他：“你认识的姜晦，是你自己养出来的。”

　　风炽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唐允：“你打算怎么办？”

　　风炽：“什么怎么办？日子照过，班照上，书照追。你呢，好好写你的文，别老想着炒cp。”

　　唐允：“我什么时候炒cp了？”

　　风炽拿纸巾擦嘴：“什么时候都在。上个月还男主荣王，这个月就女帝权臣，下个月是不是该写男主和太傅了？”

　　唐允被他说中，也不恼，反而笑得肩膀直抖：“你别说，太傅要是年轻二十岁，也不是不能写。养成系，多香。”

　　风炽：“你放过太傅吧，人家都入土了。”

　　唐允一本正经：“文学创作，不拘生死。”

　　风炽：“……你真是饿了，什么都吃得下。”

　　唐允：“你也别光顾着说我，你自己呢？真就这么算了？”

　　风炽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不算了，还能怎样？”

　　唐允看着他，没说话。

　　风炽语气淡淡：“书里的事，就留在书里。他把我忘了，那我也把他忘了，扯平。”

　　唐允“啧”了一声：“行吧，你嘴硬，你说了算。”

　　她站起身，拍了拍风炽的肩：“记得买单。”

　　说完，提起包包，转身离开。

　　风炽坐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

　　他起身，迈步走向收银台。

　　可当目光落在账单金额上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微微一缩。

　　六百二十五元。小龙虾占三百八。

　　他猛地抬眼，声音带着几分不可置信：“我没有点小龙虾。”

　　服务员闻言浅笑，语气礼貌又诚恳：“是刚刚那位女士提前点好的，已经打包带走了。”

　　风炽：“……”

　　付过账，手机顶部弹出一条消息，是唐允发的：「不管书中结局如何，都该放下心结，好好过日子。」

　　风炽无奈摇头，指尖敲下回复：「下次见面，记得把小龙虾钱补给我。」

　　唐允回复：「看来今天，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

　　风炽：“……”

　　两个月转瞬即逝，唐允的新书迎来最终章。

　　女主称帝后，摒弃旧朝弊政，大刀阔斧推行新政，革新律法、轻徭薄赋、整顿吏治。

　　漫漫改革长路里，始终伴她身侧、与她并肩的，不是男主。

　　是当朝宰相独女。

　　温婉通透，胸有丘壑，深谙朝堂制衡之术，亦体恤民间百态。

　　二人于一次次朝堂博弈、新政推行中相知相惜，彼此扶持，互为铠甲、亦为软肋。

　　从君臣知己，到余生相守，她们携手肃清朝野奸佞，稳住乱世残局，将满目疮痍的大盛，一点点托向海晏河清、岁稔年丰的太平盛世。

　　全书所有笔墨，最终落在双女主的盛世共赢、岁岁相守之上。

　　而贯穿全书、铺垫无数伏笔、牵动半数剧情的男主，结局潦草得猝不及防，又荒唐得令人失语。

　　南方全境洪涝泛滥，江河决堤、漕运断绝、良田尽毁、流民遍野、濒临动乱。

　　男主请命奔赴灾区，主持赈洪救灾，日夜奔走于泥泞大水之间，安抚流民、分发粮药、封堵堤口，夙兴夜寐。

　　最后，在一次决堤的洪流突袭中，他不幸被卷入江水，尸骨无存，杳无踪迹。

　　地方官府连日搜救无果，最终依律报备，宣告其落水身亡，彻底除名。

　　那个权谋滔天、隐忍孤绝，曾搅动朝堂风云、倾覆一朝乱世的男主，没有功成身退，没有相守圆满。

　　终其一生，落幕于一场洪灾，长眠于滚滚江河。

　　这本书，从头到尾，就是一本不折不扣的双女主文。

　　风炽怔怔盯着屏幕，喉间发涩，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

　　几乎是小说完结的瞬间，书评区两极分化。

　　一派读者怒极刷屏，谩骂吐槽，怨气滔天。

　　「烂尾！彻头彻尾的烂尾！作者是不是被夺舍了？！」

　　「男主最后被洪水冲走，直接领盒饭？我看不懂这操作。」

　　「前期疯狂炒各种CP，最后告诉我们全员工具人，只为成全双女主？」

　　「梦到哪句写哪句是吧？毫无逻辑、毫无闭环，伏笔全烂坑里，为了双女主强行刀男主，太膈应了！」

　　「追更半年，就这结局？诈骗式更新，从此拉黑作者！」

　　而另一派读者，直呼惊艳、格局封神，疯狂追捧。

　　「救命！这结局真的超出预期！打破所有网文套路！」

　　「早就腻了权谋文全员围着男主转。双女主携手革新、登顶山河，这才是真正的大格局！」

　　「男主殉道收尾真的绝了，半生杀伐，终归于苍生，这才是最好的救赎！」

　　「男主结局才是现实，乱世浮沉之人，未必都能功成名就，平凡殒命亦是归宿。」

　　「讨厌工业糖精、强行圆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女主守盛世，男主济苍生，不必捆绑。」

　　「没有狗血CP乱斗，没有男女主强行HE，各司其道，各赴归途，这结局我吹爆！」

　　褒贬两极，吵得沸反盈天，热度一路疯涨。

　　有人骂作者随心所欲、烂尾敷衍，浪费所有剧情铺垫；有人赞结局新颖脱俗、格局大开，挣脱网文俗套。

　　风炽刷新着漫天纷飞的评论，看着屏幕上那句「已完结」，心底五味杂陈。

　　书中男主以身殉道，落幕于苍生大义，也算挣脱了所有情爱捆绑、剧情桎梏，得了另一种干干净净、坦荡无憾的圆满。

　　他缓缓锁屏，将手机放在枕边。

　　这一夜，他又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