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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崩坏 马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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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路,风炽今日话格外多,从天上的云扯到路边的草,又扯到昨晚梦见的烧鸡,滔滔不绝,嘴几乎没有停过。
他怕一安静下来,姜晦又会犯困,又会忘记什么。
姜晦靠在车壁上,侧头看他,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直到午后,风炽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灌了半壶水,忽然听见姜晦开口:“炽儿。”
风炽:“嗯?”
姜晦:“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情形?”
风炽动作一顿,水壶搁在膝上,转头看向他。
姜晦神色平静,目光专注,是真的在问,也是真的不记得了。
风炽鼻尖泛酸,强扯出一个笑:“想当初,我可是大盛七皇子,你区区一介北离质子,受尽折辱、可怜兮兮的。你第一次见我时,吓得当场尿裤子。”
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有些夸张,像是要掩饰什么。
姜晦微微歪了歪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认真思索的痕迹:“……我,尿裤子?”
“可不是么?”风炽越编越起劲,“当时你跪在阶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当场就吓哭了,鼻涕泡都冒出来,那叫一个搞笑。”
“我本来想刁难你一下的,看你那副模样,顿时没了兴致,挥挥手就让你走了。”
姜晦沉默了片刻,忽然弯起嘴角:“炽儿当时,觉得我可怜?”
风炽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顿了顿,别开目光:“……可怜倒是可怜,但你长得好看,我就没好意思欺负你。”
姜晦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是侧过头,望向车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炽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口那阵酸意又涌了上来。
他赶紧扭过头,闷声道:“你要是忘了,我就天天跟你说一遍,说到你记住为止。”
姜晦没有回头,声音慢慢飘来,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好。”
这一路,姜晦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
起初只是偶尔犯困,到了后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风炽不敢让他独自睡太久,每隔一会儿便轻轻推醒他,逼他喝水、说话、看窗外。
姜晦每次被推醒,总是先茫然一瞬,随即慢慢认出他来,弯起嘴角,声音带着困倦的沙哑:“……炽儿。”
每每听见这声“炽儿”,风炽的心便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又酸又涨。
车马一路向北,越靠近盛京,气温便越是凛冽寒凉。
行至城郊地界,天空缓缓飘起细碎雪沫。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随风漫卷,转瞬便成漫天飞雪,洋洋洒洒落满山河天地。
风炽掀开车帘,一股寒风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眯眼,抬手遮挡,目光越过漫天风雪、人潮熙攘,锁定城门前静立的身影。
是卫苓。
风炽心头一喜,来不及等马车停稳,便利落跃下车,快步朝那道熟悉的身影奔去:“卫苓!”
卫苓抬眸看来,睫毛颤了颤,缓缓扯出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风炽在看见她那张脸的瞬间,笑意瞬间凝固。
往日里鲜活灵动、眉眼带笑、永远意气风发的女子,早已不见踪影。
此刻的卫苓,一身厚重素色冬衣,层层裹紧身躯,乌发简单挽起,脸色是近乎透明的白,不见一丝血色。
那双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眸,此刻敛尽了所有锋芒与鲜活,只剩一片倦怠与空洞,像燃尽余温的烛火,死气沉沉。
风炽脚步慢了下来,心底莫名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卫苓的嗓音很轻、很哑,褪去了往日清亮利落的调子,带着一丝虚弱:“回来了。”
风炽站定在她面前,眉头紧紧蹙起:“卫苓,你……怎么了?”
卫苓语气平淡:“外面风大雪寒,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寻处暖和的地方,坐下慢慢聊。”
一间临街的茶肆雅间,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卫苓靠窗落座,执壶替自己斟了盏热茶。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大半张脸。
风炽一落座,便先伸手,替身旁姜晦拢了拢外氅,又把搭在他膝上的薄毯往上提了提。
姜晦坐在椅子上,半阖着眼,神色倦怠,由着他把自己裹成一只臃肿的蚕茧。
风炽做完这些,还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才看向卫苓:“卫苓,你到底怎么回事?看起来状态好差。”
卫苓端起茶杯,指尖纤细苍白,几乎快要捏不住杯盏。
她浅浅抿了一口热茶,才缓缓抬眼:“这个世界,正在崩坏。”
一句话,让风炽浑身一僵。
他怔怔看着对方,喉咙发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卫苓轻呼一口白气,隔着薄薄一层水雾看向他,神色近乎麻木:“我擅自更改剧情,把原本权谋争斗的主线,推向变法革新的格局。”
“天道妄图修复,可故事根基已经发生偏移,再也回不到最初设定的轨迹。越是强行修正,整个世界就越是撕裂动荡。”
风炽苦笑一声:“你别逗我,这不是古风小说嘛,怎么变成玄幻小说了?”
卫苓望向窗外飞雪,语气轻得像叹息:“最近几月,各地已然频频出现异象。”
“明明时序未至,却骤然暴雪封城;部分州县,日月颠倒,白昼变黑夜;还有一些不起眼的百姓,会凭空消失。除了我们,没人会记得他们的存在。”
风炽攥紧茶杯,压下心头慌乱:“你别危言耸听啊!哪有什么世界崩坏,根本就是巧合罢了!”
“暴雪提前、昼夜颠倒,大概率是时节气候异常。百姓凭空消失,许是流民迁徙、隐入深山……”
他越说越急,像在拼命说服卫苓,更像在自我洗脑。
卫苓淡淡打断:“风权把我忘了。”
话落,风炽脸上强装出来的镇定,顷刻间裂开一道缝隙:“你说……什么?”
卫苓语气带着一丝无力:“不止风权,风昭、苏禾,都把我忘了。”
风炽唇瓣轻颤,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茶肆里,一片死寂。
沉默许久,风炽声音干涩:“就没有补救的办法吗?”
卫苓神色倦怠:“没有。”
风炽捏紧拳:“别这么气馁啊,再想想办法吧?”
卫苓:“无能为力。”
窗外风雪骤然变大,狂风卷着雪沫拍打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茶肆外街道上,几个正行走的路人身影微微闪烁,下一瞬就彻底淡成虚影,凭空消失在风雪里。
来往行人却恍若无事,仿佛那些人从未存在。
亲眼目睹这一幕,风炽才彻底相信,眼前这片繁华盛景,正在一点点瓦解消融。
他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掌心一片冰凉:“那我们呢,我们会怎么样?”
卫苓道:“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风炽垂眸,只见方才还攥着茶杯的右手,不知何时起,已然变得透明。
指尖的皮肉、肌理、血色尽数褪去,变得澄澈透明。
风炽惊道:“这、这是什么……我的手……怎么会这样?”
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肢体还在,触觉尚且鲜活,能摸到茶盏,能碰到木桌,可肉眼所见的画面,残酷又真实。
不是光影错觉,不是水汽朦胧,是实打实的肉身消融。
卫苓:“你我本就是外来者,最该被天道抹去存在。可我们至今还未消散,不是天道手下留情,而是因为,姜晦还记得我们。”
风炽几乎是本能地转头,看向身边人。
姜晦靠墙睡着了,眉心舒展,唇色比平日里淡了几分,气息匀长,看上去与平日无异。
风炽:“……怎么会这样……先前明明还好好的……”
卫苓轻声道:“先前没事,大概是因为姜晦还没辞官。”
风炽眉头紧蹙:“什么意思?”
卫苓淡淡一笑:“这本书的主线剧情,只有一条——男主隐忍蛰伏、入局朝堂、颠覆大盛。”
“他可以辛苦、可以隐忍、可以杀伐、可以孤凉,却唯独不可以脱身、归隐、逍遥世外。”
风炽急声追问:“所以,一切都是因为姜晦没有走剧情?”
卫苓语声沉沉:“是。他的命,早就钉死在朝野、权柄之上。先前做黜陟使,哪怕偏离原著,但好歹手握大权、身处朝堂,天道尚可包容。”
“可一旦他卸下官身、决意归隐,就彻底脱离了主线,等同于一本权谋文,写到高潮,主角不干了,弃权跑路。天道只能疯狂反噬,强行清洗所有变数。”
风炽心口又酸又涩,堵得喘不过气:“……都是我的错。他是为了我,才决定辞官……”
卫苓抬手扶额:“不是你的错。是因为我改剧情、改国策,硬生生把一本权谋小说,掰向民生革新。”
“世界固有的叙事规则,一直在强行自我修复,姜晦辞官,只是压垮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
风炽盯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忽然用力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色的光。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能看见自己的血肉在虚化,可攥拳时,掌心还能感到指甲硌进肉里的刺痛。
“还有多久?”他问,声音意外地平静。
卫苓:“姜晦记得我们一天,我们就能多存在一天。等他也忘了……”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