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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祸害遗千年   马车重 ...

  •   马车重新上路,日头渐高。

      风炽趴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姜晦,咱们接完狗,去哪?”

      姜晦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一只眼:“炽儿想去哪,就去哪。”

      风炽嗯了一声:“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姜晦想了想:“早起,给你熬粥。上午亲你,下午抱你,晚上睡你。”

      风炽愣了一瞬,随即炸了:“姜晦!你能不能正经点?”

      姜晦语气无辜:“我很正经。不然炽儿以为,我辞官是为了什么?”

      风炽哑口无言,憋了半天,把脸扭向窗外,拿后脑勺对着他。

      姜晦弯了弯唇,重新阖上眼,靠着车壁养神。

      午后,途经一处山坳,远远便见一面杏黄酒旗,在风里懒洋洋地招展。

      风炽瞅见那面酒旗,肚子应景地咕噜一声,便回头扯姜晦袖子:“歇歇脚吧,饿了。”

      姜晦掀帘看了看,小店不大,门口摆着几张歪腿木桌,一个瘦长身影正靠在门框上打盹,听见车马声才抬起头来。

      那人伸了个懒腰,声音懒洋洋的:“里面坐,茶水管够。”

      二人落了座。

      店主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面相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没睡醒的倦意,说话倒还算客气。

      热菜热饭上桌,一碟辣椒炒肉,一碗笋干老鸭汤,两碗白米饭,分量扎实,香气扑鼻。

      风炽吃得头也不抬,含含糊糊道:“好吃好吃。”

      姜晦替他盛了一碗汤:“慢些吃,别噎着。”

      风炽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忽然道:“你有没有感觉,这里有点热啊?”

      姜晦闻言,抬眼看了看四周:“大抵是此处背风,日头又足。”

      风炽“嗯”了一声,也没再多想,埋头继续吃饭。

      可吃着吃着,他额角便沁出一层薄汗,抬手用袖子随意一抹,又觉得脖颈也有些发黏。

      他扯了扯衣领,嘀咕道:“不对,热得有点过分了。”

      姜晦搁下碗筷,伸手探他额头,神色未动,又收回手,指尖搭上他的手腕,三指轻按脉门。

      风炽被他捏着脉,浑身不自在:“你、你做什么?我又没病。”

      姜晦缓缓收回手,目光平静:“脉象有些浮,许是赶路劳累,又受了些风热,歇一歇便好。”

      风炽“哦”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这茶怎么也是热的?就没点凉的?”

      店主靠在柜台后面,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小店只有热茶,凉的要等入了夜。”

      风炽“啧”了一声,索性把袖口卷起来,露出两截小臂:“奇怪。我怎么感觉自己跟发烧了似的,可脑子又清醒得很。”

      额头、脖颈、耳后、手腕内侧,凡是皮肤薄的地方都烫得厉害,偏偏他一不头疼、二不乏力,身上也没什么别的症候,就是莫名其妙地热。

      而姜晦,神色平静、姿态从容,没有任何异样。

      风炽开口,嗓子有点发干:“姜晦。”

      “嗯?”姜晦淡淡应声。

      风炽撑着桌子,凑近他一些,压着嗓子:“你不觉得热?”

      姜晦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茶,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还好。”

      风炽盯着他看了两息,不信邪地伸手,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姜晦的体温,和他一样高。

      风炽愣住了,又赶紧换另一只手去探,连探了几下:“你……”

      他收回手,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两眼:“你额头烫得都能煎鸡蛋了,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姜晦微微一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脖颈,动作带着几分困惑的迟缓。

      “烫?”他放下手,神色认真,“我倒没觉得。”

      风炽急了,声音不自觉拔高:“你都烫成这样了还叫没觉得?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他又伸手去试姜晦的脖颈、手腕,摸哪儿都是滚烫一片。

      姜晦由着他折腾,既不躲闪,也不反抗,只在他指尖移到自己喉结时,忽然按住他的手背,嗓音比方才低了两分:“炽儿再摸下去,我怕是真的要烧起来了。”

      风炽猛地抽回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些!”

      他左右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这地方有问题,不能再待了。”

      两人放下钱,快步上了马车。

      风炽拍着车壁催促:“快走,快走——”

      马鞭破空,车轮碾过碎石,颠簸着冲上官道。

      风炽一屁股坐回软垫上,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你说……那家店是不是也跟先前那县城一样?是不是……那种东西?”

      姜晦靠在车壁上,阖着眼,像是在养神,闻言只轻轻“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风炽看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心里又急又恼:“你倒是说句话啊!刚才额头烫成那样,你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

      姜晦这才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有感觉。”

      风炽心头一紧:“什么感觉?”

      姜晦说:“你手软。”

      风炽:“……”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一把揪住姜晦衣襟,把人从车壁上拽起来:“姜晦你给我坐直了!你再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信不信我把你丢下车,让你跟鬼当邻居去?”

      姜晦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却依旧不慌不忙,甚至还微微翘起嘴角:“你丢。丢了我再爬回来,左右不过几步路的事。”

      风炽气得牙根发痒,松开他的衣襟,五指一推:“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说的也是正经的。”姜晦顺势往后一靠,后背抵上车壁,眸光微动,“炽儿的手确实软,方才摸我那几下,我现在还记得。”

      风炽盯着那张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欠揍至极的脸,忽然泄了气,整个人往软垫上一瘫:“……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姜晦低低笑了一声,也不辩白,只翻出一个水囊,慢吞吞喝了两口。

      接下来几日,倒是一路太平。

      可姜晦却有些不对劲,话变少了。

      起初风炽没太在意,只当他是连日赶路累了,话少些也正常。

      可到了第三日,姜晦晨起比往常晚了半个时辰,平日里连书都不看了,只靠在车壁上阖着眼,神色淡淡的,像是随时都能睡过去。

      风炽伸手探他额头,不烫,又去摸他脉象,平稳。

      他凑近了问:“姜晦,你是不是哪不舒服?”

      姜晦睁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唇角微微一弯:“没有。”

      风炽不信:“你这两天,话少得反常。”

      “话少还不好?”姜晦又闭上眼,“省得你总嫌我聒噪。”

      风炽噎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他这副模样确实不像装的,只好把话咽回去,翻了条薄毯搭在他膝上。

      午后,马车经过一处集市,风炽跳下车买了几个热包子,又顺手捎了一包蜜饯。

      回到车里时,姜晦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头歪向一侧,呼吸绵长,眉心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不甚安稳。

      风炽把包子搁在一旁,坐在他身侧,盯着看了一会儿。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按在姜晦眉心,一点一点把那褶皱揉开。

      姜晦眼皮动了动,没醒。

      风炽收回手,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没什么滋味。

      这人平日里,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哪怕是假寐,也带着三分警觉,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睁眼。

      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沉睡,反倒叫他心头没来由地发紧。

      姜晦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日头偏西才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时,风炽正盘腿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杂记看。

      “我睡了多久?”姜晦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撑起身子时,肩胛骨咔嗒响了一声。

      风炽闻声抬头,将蜜饯往他面前一推:“一个半时辰。喏,买的蜜饯,甜得很。”

      姜晦拈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含着,半晌才含糊道:“嗯,是甜。”

      “姜晦。”风炽忽然开口,语气认真,“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姜晦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是啊,被炽儿缠上了。”

      风炽没有像往常一样炸毛,反而定定看着他,目光带着一丝审视:“我认真的。你这两天精神明显不对,别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

      姜晦沉默了片刻:“许是赶路久了,身体倦怠。”

      风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是把蜜饯往他手里又塞了一颗。

      姜晦靠在车壁上,半阖着眼,指尖捏着蜜饯,迟迟没有放进嘴里:“炽儿。”

      风炽:“嗯?”

      姜晦目光有些涣散,过了两息才重新聚拢:“若是有一天,我不记得你了……你会如何?”

      风炽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睡糊涂了?说的什么鬼话?”

      姜晦没有接话,只是弯了弯嘴角,又缓缓阖上眼。

      风炽心里莫名发慌,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姜晦,你给我醒着,别睡。”

      姜晦被他捏得“嘶”了一声,却没睁眼,只含糊道:“不睡,就是歇一歇。”

      风炽不依不饶:“歇什么歇?你方才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记得我了?”

      姜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过头,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

      风炽被他弄得措手不及,指尖一颤,却舍不得收回来。

      “就……随口一问。”姜晦终于睁开眼,“怕我若真忘了你,炽儿会伤心。”

      “我有什么好伤心的?”风炽撤回手,语气故作轻松,“你要真忘了,我就把那一文钱还你,另找一个人过日子。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唔。”

      话没说完,姜晦忽然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住了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往前一带。

      风炽猝不及防,鼻尖差点撞上他的下颌。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姜晦声音低沉,“两条腿的男人满街跑,我知道。”

      说着,他松了手,指尖滑过风炽的发尾:“可炽儿眼光高,满街跑的,怕是入不了你的眼。”

      风炽鼓起脸:“那可不一定。万一哪天碰上长得比你好看、脾气比你好、还不会半夜打呼噜的,我立刻就换。”

      “嗯。”姜晦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那炽儿怕是要等到下辈子了。”

      风炽:“……你自恋也得有个度吧?”

      姜晦眼底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不是自恋,是信你。”

      风炽微微愣了一下,心口像是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半晌没接上话。

      夜色渐浓,马车抵达客舍。

      风炽把行囊往桌上一放,回头正要说什么,却见姜晦已经走到床边坐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风炽心口一紧,几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姜晦,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姜晦低头看他,烛火在眼底映出两点跳跃的光:“……只是有些头晕。”

      “头晕?”风炽伸手探他额头,不烫,又去摸他脉象,平稳有力,“什么症状都没有,平白无故头晕?”

      姜晦没有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炽儿这般紧张我,我很欢喜。”

      风炽没躲开,反而握住他手,将他的手拢在掌心里:“你别转移话题。”

      “不转移。”姜晦由他握着,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才重新开口,“这几日……起初只是犯困,后来记性开始模糊。方才在车上,我闭眼想了很久,竟想不起我们上次吃的是什么。”

      风炽脊背一凉,握着他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你……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姜晦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还有一些更久远的事,我也在慢慢忘记。比如……”

      他顿了顿,微微蹙起眉头:“我好像,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风炽浑身都僵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盯着姜晦,声音有些发颤:“你再说一遍?”

      姜晦仰头看他:“我记得你,记得你的名字,记得我们在赶路。但我不记得……我们是怎么遇见的。”

      风炽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崩塌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忽然顿住脚步:“是那家店。那家路边小店,那碗热茶……有问题。”

      姜晦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你当时发热,自己感觉不到,但我摸你额头烫得吓人。”风炽语速越来越快,“后来你好了,我也没多想,可现在想起来,那碗茶,那家店……”

      姜晦忽然伸手,轻轻勾住他的手腕,将人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炽儿,别慌。”

      风炽反扣住他的手:“我怎么能不慌?你连我们怎么认识的都不记得了,下一步是不是连我是谁都忘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卫苓!我们找卫苓想办法,这本书是她写的,什么牛鬼蛇神,她一清二楚。你别怕,咱们马上要到盛京了。”

      姜晦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我不怕。倒是你,手都在抖了。”

      风炽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果然在抖。

      他咬了咬牙,把姜晦的手握得更紧:“你别管我抖不抖。你记着,你叫姜晦,我是风炽。我们是……”

      姜晦看着他卡壳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了些:“我们是什么?炽儿怎么不说了?”

      风炽:“……是你死缠烂打追着我跑,我勉为其难没有把你踹开的关系。行了吧?”

      姜晦认真地点了点头:“嗯,这个说法很炽儿。”

      这一夜,风炽睡得极浅。

      他侧卧在床榻里侧,面朝姜晦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搭在对方腕间,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

      姜晦倒是睡得平稳,呼吸绵长,眉心舒展,仿佛白天那个说“忘了”的人根本不是他。

      天蒙蒙亮时,风炽醒了。

      他第一件事,就是凑近看姜晦的脸。

      下一刻,姜晦睁开了眼:“炽儿。一大早偷看我做什么?”

      “谁偷看你了?”风炽嘴硬,“我看看你死了没有。”

      姜晦微微仰起脸:“那看完了,什么结论?”

      风炽掀被下床,动作利落地套上外衫:“结论是,祸害遗千年,你且活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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