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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记得 就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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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阵低哑含糊的声音响起:“……炽儿。”
风炽一怔,猛地侧头,见姜晦不知何时醒了,正半睁着眼望他。
风炽立刻将那只半透明的手,背到身后,脸上扯出一个笑:“醒了?睡得好不好?”
姜晦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直起身,目光在风炽脸上停了一息,又缓缓移向对面的卫苓,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卫女郎?”
卫苓微微颔首:“许久不见。”
姜晦“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风炽身上,低声道:“炽儿,你们,要走了吗?”
风炽心头猛地一揪,语速飞快:“不走,哪也不去。我们刚到盛京,卫苓还在这儿呢,咱们说好了要一起……一起吃顿饭的。”
姜晦缓缓握住他的手,摩挲着他的手背:“只要我忘了你们,你们就可以回家了?”
风炽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艰涩发虚:“你、你都知道了?”
姜晦抬起另一只手,指腹极轻地擦过他的眼尾:“刚才那几句,我听见了。”
风炽眼眶一热:“都这种时候了,你不好好睡觉,偷听人家说话,挺不礼貌的。”
姜晦目光很软:“我怕一觉睡过去,下次再睁眼,就认不出你了。”
风炽喉间发紧,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却吐不出半个字。
姜晦抬眼看向卫苓:“我还能记多久?”
卫苓微微一怔,随即如实道:“不好说。也许三五日,也许……一瞬间。”
姜晦听了,神色倒没什么变化,只轻轻“嗯”了一声。
风炽却急了,反握住他的手,声音发颤:“你别听她吓唬你。什么三五日一瞬间的,你精神好着呢,昨晚还跟我抢被子,哪像要忘事儿的人?”
姜晦偏头看他,语气温和:“那昨晚是谁抢赢了?”
风炽一愣,随即梗着脖子道:“当然是我抢赢了。你睡得跟头死猪一样,我踹了你两脚,你都没醒。”
姜晦弯了弯嘴角,没有拆穿他。
卫苓缓缓起身,脸上褪去倦怠颓然,漾开一抹通透又洒脱的笑意:“好了。与其困在这里沉溺难过、纠结对错,倒不如坦然接受结局,好好过完剩下的时日。”
“世事起落、悲欢离合,终有定期。故事有始有终,我们的缘分,算是尽了。不必惋惜,不必执念,就此散伙!”
风炽猛地抬头,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逞强的痕迹。
可卫苓神色坦然,没有半分强撑。
是啊,与其沉溺难过,不如痛快走完最后一程,好好过完剩下的时日。
风炽深吸一口气,起身道:“说得好,不愧是文化人。那我们接下来,去哪玩?”
卫苓转头望向窗外,嗓音轻柔:“难得一场好雪,我们出去堆雪人吧,像以前那样。虽说少了个风权,但也无伤大雅。”
风炽应声附和:“好啊,现在不玩雪,以后都玩不了。”
他侧头看向姜晦,眉眼弯弯,带着往日惯有的轻快:“走,随便带上老大、老二、老三,咱们一起去堆雪人。”
姜晦闻言身形微滞,眼中掠过一丝茫然,薄唇轻启,低声发问:“老大、老二、老三?是谁?”
风炽脸上笑意微凝,心口骤然一空,像是被狠狠掏空一块。
卫苓轻轻摆手,语气故作释然:“它们三个,比我们先走一步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道尽所有离别与遗憾。
风炽喉间微哽,望着窗外无休止的落雪,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他想起从前无数个日夜,想起三只小家伙黏在脚边、吵闹嬉戏的模样。
那些鲜活温暖的画面,还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可这世间,已然留不住它们的痕迹,留不住任何脱离原著的事物。
半晌,他压下心底怅然,轻声道:“也好,它们那般可爱,应该能找到比我更好的归宿。”
没有纠缠,没有执念,唯有坦然释怀。
世间离合,缘起缘灭,大抵皆是如此。
说完,风炽牵起姜晦的手:“别愣着了,我们去堆雪人。”
茶肆木门被轻轻推开,凛冽风雪扑面而来,卷着细碎雪沫落满肩头发间。
城外开阔河滩,厚厚积雪铺满整片旷野,白茫茫一望无际。
卫苓走到一棵老树下,拾起一截细枝,垂眸在雪面轻轻勾画,一笔一画,缓慢又安静,似在描摹旧事,又似在默默告别。
风炽蹲下身,拢起大把白雪,细细揉捏堆叠,指尖冻得发红,动作却格外认真专注。
他先是堆起一团圆滚滚的雪块,压得敦实憨厚,又捏出短短四肢、耷拉的耳朵,轮廓笨拙可爱。
姜晦静静望着他的侧脸,目光温柔,像要将眼前人刻进骨血。
风炽指尖拂平雪团边角,轻声细语地念叨:“这是老大。”
他又捏出一只小雪犬:“这只是老二。”
最后他拢起一小堆白雪,捏得小巧玲珑,四肢短短:“最小的老三。”
三只小犬立在雪地上,憨拙灵动,各有模样。
风炽眼底漾着细碎微光,轻声喃喃:“以前总嫌它们吵闹黏人,如今却连想再见一面都难。”
姜晦沉默片刻,抬手掬起满地白雪,从容堆叠揉捏。
他动作沉稳利落,不多时,便堆出两只雪人:“这个矮些的,是炽儿。这个站在你身侧,一辈子都不会挪步的,是我。”
风炽闻声抬眸,漫天飞雪落在睫毛发梢,冰凉细碎。
他望着那两道紧紧相依、不离不弃的雪人,鼻尖一酸,眼底漫上湿意。
风雪簌簌,寒气穿透衣衫,浸得人四肢发僵。
身后骤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沙哑微弱,混在呼啸风声里,几不可闻。
风炽立刻直起身,拍落掌心积雪,转身道:“卫苓,外面还是太冷了,雪越下越大,我们先回去吧,别冻着身子。”
话音落地,旷野空空,风雪茫茫。
方才还立在老树之下、执笔描雪的身影,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炽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卫苓?”
他下意识往前疾步,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慌张,扬声呼喊:“卫苓?”
无人应答,唯有寒风卷着雪沫,狠狠扑在他脸上,冰凉刺骨。
风炽脚步踉跄,飞快奔至老树下。
地面干干净净,唯独躺着一截光秃秃的细枝,和一幅尚未被风雪覆盖的简笔图画。
白雪为纸,枯枝为笔,画着两个并肩而立的卡通女子。
一人眉眼温软柔和,浅笑安然,自带通透淡然的气度;一人笑意明媚张扬,比着剪刀手,鲜活又热烈。
寥寥数笔,线条稚嫩简单,却勾勒得无比传神。
风炽僵立原地,呼吸骤然滞涩,眼眶滚烫泛红。
卫苓走了,无声无息,无迹可寻。就像老大、老二、老三那般,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风雪更盛,雪沫打在眉眼间,冰凉刺骨。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缓缓靠近,姜晦音色清浅:“炽儿,卫苓……是何人?”
风炽身形剧烈一颤,缓缓回头,喉间哽咽发紧,张了张嘴,半晌发不出半点声音。
雪面上的简笔画,被落雪一点点温柔覆盖,慢慢模糊、淡去。
姜晦停在风炽身侧,握住他冰冷刺骨的手,眼底满是疼惜:“怎么这般冷,手都冻僵了。”
他将风炽的手凑至唇边,一遍遍揉搓、哈气。
风炽转过僵硬的身子,抬眸望向身前人,轻声开口:“姜晦,你知道我是谁吗?”
姜晦抬眸,没有半分迟疑,字字笃定,温柔入骨:“知道。你是炽儿。”
风炽咬着发酸的下唇,指尖微微发颤:“那你告诉我,你为何要对我这般好?”
姜晦眉头微蹙,像是认真思索了片刻,脑海里翻来覆去,寻不到半分具体缘由,没有前因、没有过往,就像他与生俱来便要护着眼前人。
他语气认真而虔诚:“因为你是炽儿。”
风炽扯出一抹苦笑:“因为我是风炽,所以就要对我好?可我以前对你一点也不好。我经常跟三哥一起打你、骂你、欺负你,你为什么还要对我好?”
姜晦怔住了,指尖下意识收紧,语气带着一丝无措的固执:“我……不知。我只知要好好待炽儿。从前是,往后也是。”
风炽喉头哽堵,眼眶通红,却偏偏掉不下眼泪。
似乎连悲伤的情绪,都在被这个正在崩塌的世界一点点剥离。
姜晦察觉到他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立刻将人紧紧揽进怀里:“很冷?我们去寻一处暖阁歇息。”
风炽埋在他衣襟里,声音闷闷的:“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卫苓了?”
姜晦诚实地回答:“毫无印象。可我能感觉到,炽儿很难过。”
风炽缓缓抬起头:“姜晦,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彻底忘记我,会怎么样?”
姜晦怀抱骤然收紧,力道带着一丝惶恐,不容置喙:“不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绝不会忘记你。”
风炽:“那你现在,还记得我什么?”
姜晦偏头想了想:“记得你趴在我身上的样子。”
“?”风炽嘴角抽了抽,“……就这?”
姜晦:“记得你偷亲我。”
风炽气得一把推开他:“你记性不好就别瞎编!谁、谁偷亲你了?”
姜晦往后踉跄半步,却顺势握住他的手:“还记得你说喜欢我。”
风炽鼻子一酸,别开脸:“……你记这些倒是记得清楚。该记的不记,不该记的全记住了。”
姜晦的声音很轻:“该记的。关于炽儿的,都该记着。”
风炽低头望着两人交握的指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会不会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奇怪?”
姜晦愣了一下:“哪里奇怪?”
“就是——”风炽斟酌道,“莫名其妙对一个人好,莫名其妙牵他的手,莫名其妙说这些话……可你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觉得奇怪吗?”
姜晦认真想了想:“不奇怪。”
风炽:“为什么?”
“因为……”姜晦抬起两人交握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它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