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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有鬼 路途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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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途漫漫,晓行夜宿。
白日车行途中,二人斜倚车窗闲谈,一路赏览沿途风物。
风炽话多,最爱和姜晦讲现代生活。
写字楼无休止的加班、外卖奶茶、网络短视频,讲到兴起,手舞足蹈,滔滔不绝。
姜晦静静侧耳聆听,眸色温柔,不曾打断半分。
待风炽说得口干,稍稍歇气,他才轻声开口:“炽儿那边的世道,当真令人向往。”
风炽语气坦然:“是啊。所以你有没有想过,你想要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的现代观念?”
姜晦原本含笑的眉眼,缓缓敛去,眸光沉沉落在他脸上,没有急于辩驳。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拂风炽鬓边的碎发:“炽儿当真这般想?”
风炽点头:“在这里,人分三六九等。但在我那,人生而平等。你倾心向往的,不就是人人平等的世界?”
他眉眼弯了弯,语气温和:“所以连带我这个人,你也一并倾心向往了。”
这话落下,姜晦收回手,低低叹了一声,气息微哑。
他缓缓侧过身,伸手握住风炽的手腕,眸光沉静:“现代观念,是长在你身上的枝叶。我想要的不是枝叶,是托着枝叶生长的你。”
风炽一怔,嘴唇动了动,心跳骤然乱了节拍,不受控地加速,砰砰地撞着胸腔,闷得发慌。
有感动,有心动,也有恐慌。
他分不清这句话,是姜晦自主产生的本心情意,还是符合人设的既定台词。
姜晦是书中人,是卫苓笔下精心雕琢、实力超标的男主。
他的深情、执念、隐忍、强大,是作者提前写好的主角人设,是被刻进骨血的底层代码。
原著里二人是官配,男主会动心、会偏爱自己,是书中写死的结局、无法改变的宿命。
是作者的笔墨,划定了他的爱恨,框死了他的心动。
他只是顺着既定的人生轨迹,爱上剧本里该爱的人。
风炽喉间泛起一阵酸涩,抬眸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姜晦眉眼柔和,眼底盛满了全然交付的认真,没有半分虚假。
可越是这般真挚纯粹,风炽心里就越慌、越疼。
眼前的脉脉深情,或许从来不属于他风炽,只是属于「男主官配」这个身份。
换一个人穿到这副躯壳,承接这段剧情、这份际遇,姜晦依旧会动心、会偏爱、会守护。
风炽垂下眼睫,语气忽然有些失落:“我、我……”
姜晦看他迟迟接不上话,轻笑一声,语气放缓:“无妨。我知晓你在顾虑什么。”
风炽一脸懵:“……啊?你知道?”
姜晦颔首:“无非是忌惮世俗眼光、旁人非议,怕我这份情意悖逆礼法、难容于世。不过没关系,我不求名分,只求能在你身边。”
风炽心口狠狠一颤,眼眶瞬间热了。
狗男主,还挺会撩。
他别开脸,盯着车窗外,把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咽回去,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得不像话。
姜晦没有追问,也不再说话。
风炽盯着窗外看了许久,直到眼眶的酸意彻底退去,才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转回头:“那个……你方才说,不求名分?”
姜晦眉梢微动:“嗯。”
“那我是不是可以——”风炽拖长了尾音,眼底浮起一丝狡黠,“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姜晦身形一滞,眸光倏地沉了下来。
他盯着风炽看了片刻,薄唇微启:“炽儿方才说什么?”
“我说……”风炽歪着头,慢悠悠重复了一遍,“我是不是可以,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话音未落,姜晦忽然倾身逼近,单臂撑在他耳侧的车壁上,几乎将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风炽后背抵上软垫,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你、你干嘛?”
姜晦低头,鼻尖几乎贴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危险意味:“炽儿倒是说说,你碗里是谁,锅里又是谁?”
风炽强撑着气势:“碗里……碗里是你。锅里嘛……还没想好。”
“没想好?”姜晦微微眯起眼,“那我替炽儿想。”
“碗里的,是我。锅里的,也是我。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炽儿眼里心里,都只能是我。炽儿若敢往锅里添旁人,我便把锅给砸了。”
风炽心跳漏了一拍,偏要逞强:“你、你凭什么砸我锅?那锅又不是你买的。”
姜晦低低笑了一声:“那我现在就买。”
说罢,真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往风炽掌心一放:“定钱付了。这口锅,归我了。”
风炽低头看着那枚带着体温的铜钱,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攥紧铜钱,抬眸瞪了姜晦一眼:“一文钱就想买我的锅?你想得美。”
姜晦这才退开些许,靠回车壁,神色从容:“先付定钱,余款日后再结。分期偿付,童叟无欺。”
风炽将铜钱抛了抛,揣进自己袖子里,哼了一声:“行,定钱我收了。但锅里的东西放什么,得我说了算。”
姜晦微微歪头:“那炽儿想往锅里放什么?”
风炽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放荷花、放小狗、放蜜饯、放青梅酒……”
姜晦:“还有呢?”
“还有……”风炽忽然倾身凑近,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放一个叫姜默之的家伙。不过这家伙脾气不太好,我得考虑考虑,要不要把他放进锅里。”
姜晦眼底笑意愈深:“那炽儿慢慢考虑,他不急。”
车行至黄昏,前方出现一座不大的县城。
风炽趴在车窗边,张望了一路,皱了皱眉:“这县城怎么这般冷清?天还没黑,街上就没几个人了。”
姜晦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街面确实冷清得反常。
两侧店面半数关着门,只有几家亮着昏黄的油灯,却也不见什么顾客出入。
风炽正要缩回脑袋,目光忽然定在街角一处。
一个瘦小的身影蜷在墙根下,约莫五六岁年纪,衣衫破旧,膝盖处磨出两个大洞,露出脏兮兮的皮肤。
小孩面前,摆着一只豁口的陶碗,里头空空荡荡,一枚铜钱也没有。
风炽盯着那小孩看了几息,转头问姜晦:“你身上还有散钱吗?”
姜晦也不多问,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钱递给他。
风炽低头数了数,约莫十来枚,攥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他掀帘跳下马车,朝那墙根走去,走了两步却忽然顿住。
墙根下,只剩一只豁口陶碗,那个瘦小的孩子不见了。
风炽左右张望了一圈,长街寂寥,静得连个脚步声都没有,又朝巷口探了探头,仍旧不见半个人影。
“跑得倒快。”他嘀咕了一句,把铜钱搁进碗里。
回到马车,姜晦正倚在窗边看他:“人呢?”
“跑了。”风炽拍了拍手上的灰,“碗还在,钱放碗里了,回头要是回来,应该能看到。”
姜晦没接话,只是静静看他。
风炽被他看得不自在,用脚尖踢了踢他的靴子:“看什么看?我脸上有花?”
姜晦收回目光,低头看书:“脸上没有花,心里有。”
风炽:“……你一天不占我便宜,是不是浑身难受?”
姜晦认真想了想,点头:“确实。”
风炽气得抄起软枕,朝他砸去。
姜晦头也不抬,单手一接,将软枕垫在自己腰后。
风炽瞪着他那张从容自若的脸,忽然觉得,跟这人置气,简直是自找苦吃。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冷清的街巷,停于一家尚在营业的客舍前。
店门半掩,柜台后坐着个老者,正低头拨弄算盘珠子,见有人推门进来,才慢吞吞抬起眼皮:“住店?”
姜晦道:“住一间。”
老者取了钥匙递来,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盏油灯,搁在台面上:“晚膳没有,灶房空了。前头街口还有家面摊,卖到戌时,你们若饿,还能赶上。”
风炽接过油灯,道了声谢,回头看向姜晦:“先放东西,再去吃面?”
姜晦点了点头。
客房确实不大,一床一桌一椅,陈设简陋。
风炽指尖划过桌面,沾了薄薄一层灰:“这县城怪得很。才入夜没多久,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跟全城人都约好不出门似的。”
姜晦在桌边坐下,闻言抬眼:“在担心什么?”
“说不上来。”风炽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就是觉得不正常。刚才那小孩也是,明明蹲在那,我一个转身,人就不见了,连脚步声都没听见。”
姜晦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风炽又自顾自想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算了,想这些也没用,先去吃面。”
街口拐角处,面摊果然还在。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正埋头揉面,听见脚步声才抬头:“两位吃面?”
风炽在矮凳上坐下来:“两碗。”
妇人应了一声,利落地扯面下锅。
风炽左右张望,随口搭话:“阿嫂,你们这县城,怎么入夜后这般冷清?连个走街串巷的都没有。”
妇人道:“小地方,天一黑,大伙儿都早早歇下了。”
风炽“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面很快端了上来,热汤白面,撒了一把葱花。
风炽低头吃了一口,嗯了一声:“味道还不错。”
姜晦也夹了一筷,尝了尝,没有评价,只慢慢吃着。
回到客舍,二人早早歇下。
时间慢慢流逝,风炽睁开眼时,天还没亮。
他迷迷糊糊望了一眼窗外,便翻了个身,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醒来。
这回清醒了一些,感觉浑身骨头都发僵,便伸了个懒腰,指尖碰到身旁人的手臂。
姜晦呼吸绵长,仍在熟睡。
风炽偏头望向窗外,仍旧漆黑一片,连月光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皱了皱眉,只能闭上眼,强迫自己再睡一觉。
这一晚睡得断断续续,始终不踏实。
等第四次睁眼,天还是黑的。
风炽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轻手轻脚撑起身子,披了外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街面空寂,连风声都听不见。
风炽定睛看了片刻,正要合上窗,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什么——街角处,一道人影缓缓移动。
那人走得极慢,步子有些拖沓,身形佝偻,像是上了年纪。
风炽下意识揉了揉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
那人影一步步朝客舍方向走来,步伐不紧不慢,却在经过街口时,凭空消失了。
不是转身走开,不是拐进巷子,而是……凭空消失。
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风炽脊背一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猛地往后一退,后腰撞上桌角,“哐当”一声闷响。
“怎么了?”床榻那边传来姜晦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沉哑。
风炽捂着腰,疼得直抽气:“没、没事……撞了一下。”
姜晦起身走过来,伸手拨开他捂腰的手:“我看看。”
“真没事。”风炽往后缩了缩,“就是磕了一下桌角,过会儿就好了。”
姜晦指尖轻揉他的腰侧:“大半夜不睡觉,起来做什么?”
风炽指了指窗外:“外面……有个人。”
姜晦往窗边瞥了一眼:“什么人?”
风炽沉默了一息:“不知道,看不清样子,就是……一个人影,在街上走,走到半路忽然不见了。”
姜晦没有立刻接话,走到窗边,目光缓缓扫过长街。
半晌,他收回视线,语气平淡:“街上没人。”
“我知道现在没人。”风炽压着声音,“我是说刚才,一个人凭空消失了。”
姜晦没反驳,也没追问,只伸手将窗合拢:“夜里露重,回头着凉。”
风炽站在原地,皱了皱眉:“你就不害怕?万一是鬼呢?”
“害怕。”姜晦转过身来,“但比起深更半夜,站在窗边看鬼影,还不如好好睡觉。”
风炽:“……你就不怕真是鬼?”
姜晦沉吟了一瞬:“若真是鬼,它走它的,我们睡我们的。互不打扰,也算各自安好。”
风炽无言以对,站了片刻,终究认命般走回榻边,掀被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盯着帐顶,迟迟不见姜晦躺进来:“你不睡?”
姜晦坐在桌前:“不睡,替你守夜。”
风炽:“……替我守夜?”
姜晦声音平淡:“你不是怕鬼么?”
风炽一噎:“谁、谁说我怕鬼了?”
“嗯。”姜晦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那你不怕,我不守了,我也睡。”
“哎!”风炽急了,“你还是守吧。”
黑暗中,他看不清姜晦的表情,只听见姜晦低低笑了一声:“你求我。”
风炽:“……姜晦,你不要得寸进尺。”
“不求也行。”姜晦打了个哈欠,“那我睡了。”
“等等!”风炽咬了咬牙,声音含混不清,“算我求你。”
姜晦:“求谁?”
风炽:“求你,行了吧!”
姜晦慢悠悠起身,走到榻边坐下,却没有躺下,只是靠在床头,一条腿屈起,手肘搭在膝上,姿态松散:“睡吧。我在这看着。”
风炽侧躺着,面朝他这边,借着窗外极淡的月光,只能看见他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你要是一不小心睡着了呢?”
姜晦:“那就只好请炽儿半夜把我叫醒了。”
风炽:“……我真服了。”
天色依旧没有要亮的意思。
风炽觉得自己似乎闭了很久的眼睛,可再次睁眼时,窗外仍然是黑的。
他翻了个身,发现姜晦还坐在原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天怎么还不亮?”风炽声音有些哑。
姜晦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风炽撑起身子看他:“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也觉得不对劲?”
“天总会亮的。”姜晦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只是时候未到。”
风炽闷声道:“可这县城不对劲,我没见过哪里的夜有这么长。你说……我们是不是撞上什么东西了?”
姜晦沉默了一瞬:“撞上了也无妨。我在。”
风炽本想再说点什么,可听他这样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渐渐的,窗缝里漏进一线青白的天光,微薄却真实。
风炽一骨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往窗外望去:“天亮了?!”
天光确实亮了,就是亮得不痛快,灰蒙蒙的。
风炽赤脚跳下床,推开窗扇,探头往外张望。
远处有个货郎慢悠悠走过,巷口蹲着一只瘦猫在舔爪,再远些,有人家开了半扇门,往外泼了一盆水。
风炽趴在窗沿上看了一会儿,长长吐了口气:“总算正常了。”
他三两下套好外衫,回头催姜晦:“快走快走,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姜晦愣了愣:“不吃点东西再走?”
“不吃了。”风炽头也不回,“我宁可饿着肚子赶路,也不想再在这多待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