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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近墨者黑 一夜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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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安眠,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二人洗漱收拾妥当,下楼时,老妪已经备好了热粥和腌菜。
姜晦坐在桌边慢慢喝粥,风炽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眼睛半睁半闭,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昨晚没睡好?”姜晦替他夹了一筷子腌萝卜。
风炽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你说呢?有人打了一整夜的呼噜,跟打雷一样。”
姜晦动作一顿:“……我打呼噜?”
“你自己不知道?”风炽哼了一声,接过他递来的粥碗,低头喝了一口,“震得床板都在颤。”
姜晦沉默了片刻,搁下筷子,神色罕见地透出几分迟疑:“从前没人提过。”
“那是旁人不敢提。”风炽咬了一口腌萝卜,咔嚓脆响,“堂堂黜陟使,谁敢说你打呼噜?不要命了?”
姜晦认真地看着他:“那往后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风炽嚼完嘴里的萝卜,抬起眼皮,“忍着呗。总不能为了这个把你踹下床。”
姜晦神色松动了几分,眼底浮起一丝温软的笑:“那便辛苦炽儿了。”
风炽嘴里含着粥,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抬眼。
其实是自己心绪不宁,翻来覆去一晚上,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他心虚地又咬了一口腌萝卜,嘎嘣脆响,权当掩饰。
马车出了草市,沿着山道又走了大半日,地势渐渐开阔起来。
风炽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山景,目光不知不觉飘到姜晦身上。
姜晦正低头看书,神色平静。
风炽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抽走他手里的书卷:“别看了,陪我说话。”
姜晦靠在车壁上,歪头看他:“说什么?”
风炽想了想:“说说你以前巡州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好玩的事。”
姜晦略作沉吟:“有一回县令宴请,席间上了一道鱼脍,薄如蝉翼,蘸料是十几种香料调出来的,入口鲜甜异常。”
“我夸了一句,隔日那县令便遣人送了五尾活鱼,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请使君带回京中,与家人同享。”
风炽:“……这是行贿吧?”
姜晦眨了眨眼:“算是?可我在京中哪有家人?他这不是在戳我痛处?当晚,我便含泪把鱼炖了,孤身一人吃得干干净净。”
风炽忍不住笑了:“然后呢?”
姜晦语气清淡:“然后次日,把那县令贪墨的旧案翻出来,依律治罪。”
风炽嘴角抽了抽:“你真够狠的,吃了人家的鱼,还把人撸了。”
“不然呢?”姜晦无辜地偏了偏头,“鱼肉不可辜负,贪官也不可轻纵。两不相误。”
风炽一时无言以对,半晌才憋出一句:“……那我以后要防着你点,万一哪天翻脸无情,转手把我给卖了。”
姜晦低低笑了一声:“炽儿放心。你跟他们不一样。”
风炽:“怎么不一样?”
“他们只能请我吃鱼,炽儿嘛——”姜晦微微倾身,目光在他身上缓缓扫过,“请我吃一辈子。”
风炽脸一热,把书卷砸回他怀里:“你少来!谁请你吃一辈子?我还没答应呢!”
“嗯,没答应。”姜晦接住书卷,声音轻飘飘的,“我在努力。”
风炽:“……姜晦,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姜晦问道:“以前怎样?”
风炽鼓起腮帮子:“以前挺正经一个人,现在满嘴跑火车,没一句正经的。”
姜晦语气闲闲的:“炽儿不喜欢?”
风炽被他问得一噎,张了张嘴,竟不知该怎么答。
说不喜欢?那是假话。可要说喜欢,又觉得便宜他了。
于是干脆扭过头,把下巴搁在窗沿上,闷声道:“……不跟你说了。”
姜晦也不追问,只低低笑了一声,垂眸继续看书。
马车出了山道,傍晚时分,前方出现渡口。
江水阔朗,波光粼粼,两岸芦苇丛丛,白鹭掠过水面,惊起细碎涟漪。
几艘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夫蹲在船头,见有客来,便起身吆喝。
姜晦付了船资,又赏了车夫几枚铜钱,嘱咐他原路返回。
车夫千恩万谢,调转马头去了。
二人上了乌篷船,船夫撑篙离岸,小舟缓缓驶入江心。
风炽坐在船头,伸手拨了拨江水,水凉浸骨,他缩回手,甩了甩指间的水珠。
姜晦在他身侧坐下,用布巾擦拭他的手指,动作不紧不慢:“水凉,别贪玩。”
风炽把手缩回袖中,干咳一声,转头去看江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船身轻晃,驶入一片开阔江面。
不远处的浅湾里,几枝粉白荷花斜斜探出水面,在枯黄的苇丛间,显得格外突兀——花瓣半开半合,亭亭立着,竟是一派盛夏气象。
风炽愣了一瞬,急忙扭头扯姜晦的袖子:“哎,姜晦,你快看!这个时节,居然还有荷花?!”
姜晦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果然见几株荷花,立在秋水中。
风炽语气又惊又喜:“这都几月份了,还能见到荷花,是不是今年天暖得反常?还是这里水好?”
姜晦慢慢开口:“是少见。兴许是这一处水湾背风向阳,比别处暖和些,便拖到了这时候。”
风炽回头冲船夫喊:“船家,往那边靠一靠,我摘两朵。”
船夫应了一声,竹篙轻轻一拨,小舟便斜斜朝浅湾荡去。
风炽趴在船边,利落地折下一枝,又去够第二枝、第三枝。
等他心满意足缩回身子时,怀里已经抱了四五枝荷花
“好看吧?”风炽举着花,凑到鼻尖嗅了嗅,眉眼弯弯,“这个时节还能遇上荷花,运气真好。”
他挑了最大的一朵,往姜晦手里塞:“给你,抵两匹绢。”
姜晦低头看着手中粉荷,弯了弯唇:“炽儿出手倒是越来越大方了,昨日野菊抵一匹,今日荷花便抵两匹。”
“那当然,”风炽理直气壮,“这秋天开的荷花,可比野菊稀罕,自然要贵些。”
姜晦没再接话,只将那枝荷花放在膝头,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几枝。
风炽察觉他的目光,下意识护了护:“这几枝是我的,你别想抢。”
姜晦失笑:“我何时说要抢你的?”
风炽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你眼神不对,肯定在打什么坏主意。”
姜晦笑意更深了些:“炽儿总把我往坏处想。”
风炽哼了一声,转过身去,把荷花一枝一枝摆好。
渡口对岸,是一座津镇,比先前歇脚的草市热闹许多。
二人寻了一家客舍,依旧是姜晦开口:“一间上房。”
店家是个圆脸胖汉,笑眯眯地应了,又打量了二人一眼:“二位郎君来得巧,后院正好空着一间临水雅舍,清静得很,推开窗便能瞧见江景。”
姜晦接过钥匙,领着风炽上了楼。
房门推开,比昨夜那间宽敞不少,窗下搁着一张方桌,摆着一碟干枣、一壶凉茶。
风炽把荷花一溜排开,挨个灌进花瓶里,又拨弄了半天,总算摆出一盆勉强看得过去的插花。
他退后两步端详片刻,忽地想起什么,回头问:“这算不算非法采折野生花草?”
姜晦将行囊放好,走过来,站在他身侧,也学着端详那瓶插花:“嗯,非法采折秋季荷花,照律当罚铜钱五百文。”
风炽一脸错愕:“五百文?!”
姜晦一本正经道:“罚金我替你垫了,记你账上。”
风炽气笑了:“姜晦,你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五百文也要记账?”
姜晦认真点头:“五百文也是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风炽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这人计较,可实在气不过,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放到自己腰上。
姜晦眉梢微挑:“?”
下一刻,风炽用力拍他的手,指着他的鼻子:“你摸我?抵五匹绢。”
姜晦低头看了看手背,又抬眼看向他,语气错愕又好笑:“炽儿这一招,倒是新鲜。”
风炽扬着下巴:“新鲜不新鲜的,反正你摸了,就得认账。五匹绢,抵消了。”
姜晦颔首:“好。不过既然抵了五匹,那总得坐实这五匹的价。”
说着,伸手揽住风炽的腰,往自己身前一带,指尖隔着衣料,慢条斯理地摩挲。
风炽完全没反应过来,腰侧被他指腹一碾,浑身一软,下意识撑住他的肩。
“姜晦——”他压低嗓子,耳根红透了,“你还来劲了是不是?”
姜晦低头,鼻尖蹭过他的额角,嗓音懒懒的:“不是炽儿让我摸的吗?怎么还赖我?”
风炽抬眸瞪了他片刻,咬了咬牙,伸手揪住他的衣襟,使劲往下一扯:“行,你要坐实是吧?那我也不客气了。”
姜晦被拽得微微俯身,指尖一顿,呼吸下意识放轻了。
风炽仰脸凑近,鼻尖几乎碰上他的,却停在那儿不动了。
两人呼吸交缠,近得能看清彼此的睫毛。
半晌,风炽忽然弯起嘴角,松了手,往后退开半步,掸了掸衣摆:“行了,扯平了。”
姜晦被晾在原地,喉结微滚,沉默了一瞬:“……这就完了?”
“不然呢?”风炽走到桌边,掂起一颗干枣丢进嘴里,“你还想怎样?”
姜晦抿了抿唇,指尖微微蜷缩:“没想怎样,就是觉得,炽儿学坏了。”
“跟你学的。”风炽又丢了一颗枣进嘴,“近墨者黑,近默之者更黑。”
姜晦低低笑了一声,不紧不慢走过来:“饿了?晚上想吃什么?下去逛逛?”
风炽眼睛一亮:“行啊,正好坐了一整天车,骨头都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