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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仗势逼人 原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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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那日把话说绝,丁家二老总该消停了。
谁知第三日清晨,风炽刚陪姜晦用完早膳,芦芷便沉着脸上前:“使君,门外有人递话,说是……丁根生的父母,请儿子回家吃午膳。”
风炽一口茶险些喷出来:“吃午膳?”
芦芷语气微妙:“还说……前几日是他们糊涂,不该贪心,如今是诚心诚意接儿子归家,绝不再提钱财之事。”
风炽靠着椅背,仰头长叹:“我真是服了。”
姜晦坐在一旁,语气带着笑意:“这回换路数了,不哭不闹,改走温情。”
风炽偏头瞪他:“你还笑?我都快被他们折腾疯了。”
姜晦语气闲闲:“那炽儿打算如何?去还是不去?”
风炽沉默片刻:“去。我倒要看看,这回他们想玩什么花样。”
南郊那处院落不大,一进三间,院中栽着一棵老槐,倒也清净。
风炽与姜晦并肩进门时,丁母正系着围裙,在灶间忙活。
见人来了,她连忙擦手迎出来,满脸堆笑:“来了来了!快进屋坐,饭马上就好。”
丁父搓着手出来,神色局促又讨好:“官长也来了……快请快请,粗茶淡饭,莫嫌弃。”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方桌,碗筷虽不精致,却擦得锃亮。
四把椅子,主位空着,显然是留给姜晦的。
风炽扫了一眼,心底冷笑。
上回在大街撒泼打滚,这回知道讲礼数了。
姜晦从容落座,风炽挨着他坐下。
丁母端着一盆炖鸡上来,热气腾腾,油花浮面,香气倒是实在。
“儿啊,你小时候最爱吃娘炖的鸡。”她把鸡腿夹到风炽碗里,眼眶泛红,“那时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有回你馋得不行,偷了邻里一只鸡,被你爹追着打……”
风炽握着筷子,没动。
丁父接过话头,叹了一声:“后来你娘还是把鸡炖了,你吃得满嘴是油,挨打的事转头就忘。”
他说着,自己红了眼眶,低头扒了一口饭:“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爹娘也老了。”
风炽看着碗里那只鸡腿,沉默片刻,夹起来咬了一口。
平心而论,味道不错。
乡下妇人做了半辈子饭,炖鸡的手艺是实打实的。
丁母见他吃了,眼睛一亮,又夹了一筷子鱼肉过去:“这个也尝尝,你爹天不亮就去市上买的,活鱼现杀。”
丁父给自己倒了碗酒,又给姜晦斟了一碗:“官长,小民敬您一杯。上回多有冒犯,是小民有眼无珠,您莫要往心里去。”
姜晦端起酒碗,浅浅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一顿饭吃得风炽如坐针毡。
丁母夹菜的筷子就没停过,转眼碗里堆成小山,炖鸡、蒸鱼、腊肉、炒蛋,油汪汪一片。
丁父陪着笑脸,给姜晦斟了几回酒,话里话外全是“官长照拂小儿,恩同再造”。
风炽嚼着米饭,越嚼越觉得不对劲。
太殷勤了。殷勤得反常。
上回当街撒泼、编谎讹钱,翻脸比翻书还快。
这回热汤热饭、追忆往昔,一脸慈爱,图什么?
正琢磨着,丁母忽然放下筷子:“儿啊,娘有件事想同你说说。”
风炽心头一紧,来了。
丁母道:“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娘在城里,替你相看了一门亲事。”
风炽一口米饭险些喷出来:“什么?”
丁母身子往前凑了凑:“是城里开布庄的张家。他家小女儿,今年刚十七,模样周正,性子温顺。人家听说你在贵人幕下当差,很是中意。”
丁父也跟着搭腔:“我跟你娘都打听清楚了,张小娘子是家中独女,没有兄弟,日后布庄和家产,多半要落到女婿身上。”
风炽放下筷子,慢慢嚼完嘴里那口饭,才抬眼看:“张家独女?”
丁母见他没翻脸,以为有戏,连忙道:“张家布庄,城南那家,铺面三间,后头还带院子。张小娘子我远远瞧过,白净脸皮,身段也匀称。”
“你如今跟着官长办事,穿得体面,人也精神,配她正好。娘都替你问过了,人家不嫌我们家底薄,只图你人品好、有前程。”
风炽听罢,缓缓靠回椅背,偏头看了姜晦一眼。
姜晦端着酒碗,面色不变,只眼尾微微挑了一下,那意思分明是:你看着办。
风炽收回目光:“谁去提的亲?”
丁母笑容一僵:“还、还没正式提。娘先托人递了个话,张家那边,听着挺愿意的。”
“递话之前,”风炽语气平平,“问过我吗?”
丁母:“这……儿女亲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人不在家,爹娘替你张罗,难道还张罗错了?”
丁父语气压着火气:“儿啊,你娘为这事跑了多少趟,鞋底都磨穿了两双。张家愿意结这门亲,是看得起你。你倒好,一开口就兴师问罪?”
风炽没接这个火,只问:“张家知道我是谁吗?”
丁母一怔:“知道啊,你在黜陟使幕下当差……”
风炽伸手,指了指自己鼻子:“那你有没有跟人说清,我,丁根生,是个私度关,正在服刑的罪犯?”
丁母脸色微变,声音虚了几分:“这……这有什么好说的?你是在官长身边做事,又不是去服苦役。张家看中的是你这个人……”
风炽:“我背着徒一年的刑期,身上一没钱财,二没功名,三没田产。人家一个开布庄的独女,图我什么?”
丁父急道:“图你年轻、图你体面、图你跟着贵人长见识!”
风炽指了指姜晦:“那就是图他,不是图我。”
姜晦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丁母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人家看的是你这孩子踏实……”
风炽笑了笑:“踏实?上回你们还说我白眼狼、不孝子,全城人都听见了。这才几天,我就成踏实人了?”
丁母脸上的笑挂不住了:“那、那不是气头上的话嘛……爹娘哪有真嫌自己儿子的。”
风炽没再说话,端起碗,把最后几口饭吃完,筷子一搁:“饭我吃了,鸡腿也啃了。但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丁母急了:“你不同意?张家你都瞧不上?”
风炽转头看向姜晦,眼神里写满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姜晦慢悠悠喝了口酒,不吭声。
风炽瞪了他片刻,见这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里暗骂一声,只能自己上。
他语气平静:“不是瞧不上张家,是我没心思成亲。你们不必再替我张罗。”
丁母声音拔高了几分:“没心思?你今年多大了?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会跑了!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丁父也沉下脸:“成了亲,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往后日子才有奔头。”
风炽:“日子有没有奔头,我说了算。”
丁母急得直拍大腿:“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劝呢?张家那条件,满城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第二家!人家不嫌你出身乡野,不嫌你家底薄,你还挑三拣四上了?”
风炽:“他们不嫌我,我嫌他们,行不行?”
丁母一噎,扭头去看丁父。
丁父干咳一声:“儿啊,爹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爹娘没本事,土里刨食,苦了一辈子。可你不一样,你年轻,又结识了贵人,往后前程大着呢。”
“可前程归前程,家总得成吧?张小娘子脾气好、会持家,嫁过来,肯定不拖你后腿。”
风炽听着,没吭声。
丁父以为说动了,赶紧趁热打铁:“你要是担心刑期的事,爹娘替你想过了。等你服完刑,正好把亲事办了,两不耽误。”
风炽:“你们想得倒周全。”
丁父:“那可不。爹这几宿都没睡好,翻来覆去替你盘算……”
风炽打断:“那你们盘算完了吗?”
丁父一噎。
风炽把碗往前一推:“盘算完就轮到我说了。第一,亲事我不答应。第二,我有龙阳之好。第三……”
他指了指姜晦:“他就是我枕边人。你们给我说亲,先问他答不答应。”
满堂死寂。
风炽靠着椅背,神色坦然,甚至还夹了一筷子腊肉,慢条斯理嚼着,一副“话我说完了,你们随意”的架势。
姜晦被自己口水呛到,低低咳嗽了几声,耳尖慢慢红了。
丁母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你、你说什么?”
风炽把腊肉咽下去,慢条斯理地重复:“我说,我有龙阳之好。枕边人,就坐我旁边。”
他抬手,往姜晦那边比了比。
姜晦耳尖红透了。
他看了风炽一眼,目光里藏着三分无奈、三分纵容,剩下四分全是「你可真敢说」。
“啪”的一声,丁父拍桌而起,嗓子拔高,青筋从脖子一路爬到太阳穴:“你、你再说一遍!”
风炽正对着他:“再说几遍都行。我,丁根生,喜欢男人。这位……”
他拍了拍姜晦的手背:“我男人。”
丁母“嗷”一嗓子就哭出来了,拍着大腿:“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丁家就你一根独苗,你、你居然……”
丁父气得直哆嗦:“是不是他逼你的?是不是他仗着官身,拿权势压你——”
风炽瞥了姜晦一眼,唇角勾了勾:“是啊,就是他逼我的。”
姜晦眼皮跳了跳,偏头看他。
风炽朝他挑眉,继续道:“所以你们瞧,这事儿真不怪我。他一个当官的,我一个刨地的,私度关的罪名还捏在他手里,他让我上床,我哪敢不上?”
丁父张着嘴,半天合不拢,脸上的火气被劈成两半,一半是不敢信,一半是不敢怒。
丁母哭声噎了回去,小心翼翼拿眼风去瞟姜晦,越瞟越觉得,这位官长周身气场冷得吓人,赶紧低下头。
姜晦眼尾微垂,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那副“随你怎么说”的从容,落在丁家二老眼里,反倒坐实了“仗势逼人”的说辞。
丁父喉结滚了滚,声音闷在嗓子眼里:“官、官长……小儿无知,胡言乱语,您莫当真……”
姜晦语气平淡:“他说的,句句属实。”
丁父:“……”
丁母:“…………”
风炽咳了一声,偏头瞪他。
姜晦回望他一眼,眉梢微挑,那意思清清楚楚:「只许你胡编,不许我认账?」
丁父僵在原地:“官长……您、您什么样的女郎娶不得,何苦……”
姜晦:“我不好女郎。”
丁父“噗通”一声坐回椅子上,两眼发直:“完了……丁家绝后了……”
风炽看着他那副天塌了的模样,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快意慢慢淡下去。
可他还是忍不住嘀咕:“又没皇位继承,绝后就绝后呗。”
丁母猛地抬头,嗓子都哑了:“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你爹是丁家独子,你又是丁家独苗,三代单传啊!你、你就算不娶张家小娘子,哪怕随便找个女郎,留个后也行啊。”
风炽清咳一声:“我儿子提前给我托梦了,说我家里太穷,不想来过苦日子。”
丁母愣住:“什么托梦?你哪来的儿子?”
风炽:“梦里来的。他说爹啊,你连自己都养不活,就别祸害我了。我一想,有道理。”
丁母:……
丁父缓过劲来,胸口剧烈起伏,瞪着姜晦:“你、你身为官长,勾引良家子弟,你、你就不怕王法吗!”
姜晦:“王法没规定我不能纳男妾。”
“纳、纳妾?”丁父惊道,“我儿子给你当妾?!”
风炽噗嗤一声笑出来,转头看姜晦:“听见没,人家不乐意我当妾。”
姜晦眼底漾着笑:“那你想当什么?”
风炽一本正经:“正室。”
姜晦点头,对丁父道:“行,做正室。”
丁父两眼一翻,险些背过气去。
他指着风炽:“你、你这个逆子……你是要气死我!”
风炽耸肩:“气死你的是你自己。我早说了,不成亲,你们非要张罗。我实话实说,你们又受不了。”
丁父捂着胸口,喘了半天粗气:“官长,您、您这样的,要什么没有?我儿就是个乡下泥腿子,字都认不全,您图他什么?”
姜晦:“图他有趣。”
丁父两眼一翻,险些又要背过气去。
丁母小声劝:“官长,您要是真中意我儿,就偷偷摸摸,当个外室养着也成。何必、何必认什么正室……我儿,到底是要娶妻的。”
风炽一脸不可思议:“哇,你认真的?”
丁母语气哀戚:“不然能怎么办?官长中意你,我还能拧得过官长?可丁家总得有后啊。你们这事别声张,娘替你在乡下寻个老实的,给你留个香火……”
风炽抬手:“打住。我再没皮没脸,也干不出这种事。我是人,不是畜牲。”
丁父嗓音沙哑:“官长,小民斗胆问一句——您家中,可有正妻?”
姜晦:“未曾娶妻。”
丁父身子往前一探:“未曾娶妻?那、那您家里该有长辈吧?您这般身份,家中二老能答应您娶个男子做正室?”
姜晦:“父母早亡。”
丁父一噎。
丁母赶紧接话:“那、那族里呢?宗族祠堂,总有人说话吧?您这般门第,族谱上怎么写?”
姜晦:“未入族谱。”
丁母:“…………”
丁父神色复杂:“那、那您这……总得有人管吧?”
姜晦慢条斯理:“无人管我。”
二老彻底没词了。
风炽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悠悠嚼着,觉得这顿饭越吃越有滋味。
姜晦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笑意压都压不住,低声说:“开心了?”
风炽含糊“嗯”了一声,尾巴都快翘起来了。
姜晦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