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2、讹诈   新任黜 ...

  •   新任黜陟使还未到,使院上下已忙得脚不沾地。

      芦芷几乎住在案房,带着书吏把姜晦三年任上的卷宗分门别类,该封存的封存,该移交的移交。

      姜晦则装都不装了,借着体察民情的由头,光明正大地带风炽逛街。

      风炽看见新奇玩意儿便走不动路,一会儿看中腰间挂饰,一会儿盯着精致绸缎。

      只要他目光多停留片刻,姜晦二话不说,便吩咐店主打包。

      风炽逛得尽兴,手里攥着刚买的蜜饯,咬了两口觉得甜腻,随手喂到姜晦嘴边:“你尝尝这个,甜得有点齁。”

      姜晦低头张口叼住,咀嚼过后淡淡应声:“甜度尚可,你吃不惯就别勉强。”

      风炽逛到首饰店,挑了一枚玉钩,掂量着把玩片刻,转头就往他衣襟上别:“算还债了,抵两匹绢。”

      姜晦任由他摆弄衣襟,眉眼弯了起来:“拿我的钱买物件,回头再拿来抵债?炽儿算盘打得太精明。”

      风炽理直气壮地辩驳:“东西是我亲自挑的,心意有价,钱是其次。能抵两匹已经很便宜你了,换旁人我还不乐意送呢。”

      姜晦眼底笑意更深:“既是心意,那便不止两匹。余下四十三匹绢,一并抹掉如何?”

      风炽眼睛一亮:“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也不介意。”

      姜晦故作惊讶:“炽儿,你何时学会的白日做梦?”

      风炽瘪嘴,没好气地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斤斤计较,小肚鸡肠。”

      两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回走。

      风炽忽然问:“话说你辞官了,以后靠什么吃饭?”

      姜晦:“有积蓄。”

      “多少?”

      “够养你。”

      “够养我多久?”

      姜晦想了想:“省着点花,一辈子够了。若按你今日这买法,大概三年。”

      风炽一噎:“我今日买什么了?不就几件小玩意?”

      姜晦慢条斯理道:“玉钩一只、绸缎两匹、蜜饯四包、锦扇一把……”

      风炽打断他:“行了行了,我以后省着点花。”

      姜晦:“不必省。花完了,我还有别的手段。”

      风炽狐疑:“什么手段?”

      姜晦:“你猜。”

      风炽没猜。

      他太了解姜晦了。

      这人说“你猜”的时候,通常意味着答案不会是什么正经东西。

      长街秋阳和煦,人流往来熙攘。

      忽然,一道沙哑又熟悉的哭喊声,从身后遥遥传来:“儿啊!我的儿啊——”

      风炽脚步一顿,心头微诧,下意识回头。

      只见长街尽头,两道苍老的身影踉跄奔来,衣衫比初见时更加凌乱,正是辞别不久的丁父、丁母。

      风炽眉梢微蹙,出声问道:“你们还没回乡?”

      话音刚落,丁母便红着眼扑上前:“儿啊!我的儿啊!出事了!出大事了!”

      风炽压下心头诧异,沉声追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丁母埋着头:“绢……那五十匹官绢,被人偷了!一匹都没剩下。”

      这话一出,风炽眼底闪过一抹错愕,语气微急:“被偷了?怎么会被偷?”

      丁父解释:“我们、我们路上,在一处偏僻破庙歇息,不过转身喝口水的空档,绢帛就没了踪影。都怪我们大意,都怪我们没用……”

      风炽眉头紧紧拧起:“路上你们不曾找客舍落脚?官绢何等贵重,怎敢随意丢在破庙无人看管?”

      丁父面色灰败:“我们乡下人,哪舍得花钱住店?如今身上盘缠花光,寸步难行,实在没有法子,只能折返回来寻你。”

      丁母苦苦哀求:“儿啊,如今绢帛丢了,我们老两口回去无依无靠,连过冬粮食都置办不起。你再帮帮我们好不好?”

      言下之意,是让风炽再拿出一笔财物。

      风炽脸色冷了几分:“当初给你们绢帛,已经尽了赡养本分。财物失窃是你们自己看管不慎,我没有理由一而再、再而三补贴。”

      二老对视一眼,双双屈膝,就要下跪。

      风炽立刻侧身避开,语气依旧冷硬:“不必行此大礼。财物是你们亲自收下,保管失当,后果自然由你们自己承担。”

      丁母跪在地上,伸手拉他衣摆:“儿啊!你怎能这般狠心!我们一把年纪,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哪里懂得外头人心险恶。你难不成,要看着我们活活饿死在路上?”

      丁父跪在一旁,长叹一声:“儿啊,我们知道是自己粗心。可事到如今,实在走投无路,你就算不念生养情分,也不能看着两条老命葬送在路上。”

      “不用再多给绢帛,哪怕给几贯路费,让我们能安稳回乡也好。”

      风炽低头看着他们,心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不是丁根生,对这对夫妻,没有半分骨肉亲情。

      可他也清楚,自己顶着丁根生的壳子,在外人眼里,这就是他亲爹亲娘。

      长街上人来人往,已经有人放慢脚步往这边瞅。

      风炽侧身又退了一步:“起来说话。大街上跪着,像什么样子。”

      丁母不肯起:“你不答应,娘就不起来。”

      风炽:“那你跪着吧。”

      他转身要走,丁母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得涕泗横流:“儿啊!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风炽没挣,也没扶,只淡淡道:“娘,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不止我一块。招男、盼男、来男、换男,哪一块不是你的肉?你卖她们的时候,怎么不哭?”

      丁母哭声一滞,手臂松了半寸。

      丁父脸皮涨红:“你这孽子,当街跟你娘顶嘴,不怕天打雷劈?”

      风炽偏头看他:“天打雷劈,也该先劈卖女儿的人。”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眼神都变了。

      一个挑担的老汉嗤了一声:“卖女儿的还有脸来哭?”

      丁父梗着脖子朝人群嚷:“我家的事,轮得着你们管?我养他十数年,他如今发达了,不认爹娘,天理难容!”

      风炽没跟他吵,只看着丁母:“娘,你先撒手,起来说话。你跪着,我不走,这事也说不清楚。”

      丁母犹犹豫豫,手上劲松了些。

      风炽趁机往后退了半步,站定:“我问你们一句,实话实说——那五十匹绢,当真丢了?”

      丁母:“丢了……”

      风炽:“在哪个破庙丢的?几时丢的?报官了没有?”

      丁父接话:“报什么官?乡下人丢了东西,哪敢去衙门……”

      风炽打断他:“五十匹官绢,够立案了。你们若真丢了,现在就去报官。绢帛有官印为记,偷了也销不出去,一查一个准。”

      丁父丁母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风炽心里已经有了数:“绢没丢,对吧?”

      丁母嘴唇哆嗦:“丢了……”

      “那去报官。”风炽侧身让开路,“衙门就在前头,我陪你们去。”

      丁父拍着大腿嚎:“你个没良心的!你爹娘走投无路,你不帮衬,还逼我们去衙门丢人!”

      姜晦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将风炽护在身后:“二位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官绢失窃,首要不是报官抓贼,是折回来索取钱财,居心何在?”

      他一开口,二老的气焰便矮了半截。

      风炽探出半个脑袋:“我问最后一遍,绢在哪儿?”

      丁母眼神闪烁,扯了扯丁父的袖子。

      丁父梗着脖子,声音却虚了:“丢、丢了……”

      姜晦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压迫感:“丢了?可我怎么听说,二位出城后,并未赶路归乡,反倒在城郊置办了一处宅子。”

      一语破空,直击要害。

      方才还伏地悲泣、凄苦可怜的丁家二老,身子骤然一僵,脸上哭容瞬间凝固。

      丁父强装镇定:“官、官长说笑了,我们两个乡下老农,哪有本事在城郊置宅子?”

      姜晦慢条斯理道:“南郊,一进院落,用五十匹官绢折现,昨日刚完成交割。”

      风炽愣了愣:“所以根本没有贼人偷盗一事?你们故意编出遭窃的说辞,就是想再讹一笔钱?”

      骗局被当场戳穿,丁父再也装不下去,倏地从地上爬起:“就算我们买了宅院又如何?我们还不都是为了你!”

      丁母软声细语:“儿啊,我们百年之后,这宅院终究还是你的。如今不过是替你置下家产,你何必这般小气?”

      “你再补贴我们一些钱帛,添置些家具物件,往后家业稳固,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风炽气笑了:“拿赡养钱财私置田宅,回头再编造谎话讹诈,这就是你们口中的为我好?”

      丁父道:“天底下哪有儿子赡养父母,还要计较得失的?那些绢帛本就是给我们养老之用,如何处置,自然由我们说了算。如今让你再贴补些许,不过分内之事。”

      丁母小声嘟囔:“是啊。我们辛苦生养你一场,让你拿些钱财添置家业,又算得了什么?”

      “等宅院田地齐备,日后你若是厌倦在外漂泊,随时可以回来安家,我们做父母的,难道还会害你?”

      风炽眉头紧蹙:“赡养钱财,是保障你们衣食无忧、安稳度日,不是让你们肆意挥霍,挖空心思再来算计我。”

      “五十匹绢价值不菲,够你们在乡下衣食富足、安度晚年,可你们转手变卖、置办宅院,如今谎话被拆穿,还能说得这般理所当然。”

      丁母见软话行不通,当即拉下脸,语气尖利起来:“话可不能这么讲!家产置办下来,终究是要留给你的,我们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能带走不成?”

      风炽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急躁:“可我这钱是借来的,要还啊。”

      丁父不以为意:“我们辛苦把你拉扯长大,供你衣食住行,你欠我们的养育债,十辈子都还不清!”

      风炽闭了闭眼,感觉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喘上不来:“我没钱,你们爱咋咋滴。”

      说罢,拉着姜晦转身就走。

      二老紧随身后:“你走!你今日敢走,就是真真正正的不孝子!”

      “我们辛辛苦苦生你养你,把你拉扯长大,如今不过是让你添补些家用,你便狠心至此,冷血至此!”

      “旁人养儿防老,我们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飞黄腾达了就不认爹娘,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风炽猛地转身,目光冰冷:“要么,你们自己走;要么,我送你们去见官。”

      凛冽一句落下,满街喧嚣骤然掐断。

      丁母心底一慌,语气瞬间弱了大半:“你、你要送我们见官?就因为我们跟你多要了些钱财?天下哪有这样做儿子的?!”

      丁父梗着脖子道:“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你敢报官拘拿双亲,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风炽直白道:“不要了。你们再跟着我,我就真的不客气了。”

      话落,头也不回地走了。

      丁家二老僵在原地,望着他决绝的背影,一时竟不敢再追。

      风炽脚步走得极快,指尖无意识收紧。

      姜晦被他拽着,不急不恼:“走这么急做什么?”

      “怕忍不住。”风炽咬着后槽牙,“怕忍不住回头,给他们一人一巴掌。”

      姜晦“嗯”了一声,反手扣住他的腕子,往旁边一条窄巷里拐。

      巷子僻静,隔绝了大街上的喧嚣。

      风炽被按在墙上,喘了两口气,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

      姜晦站在他面前:“气着了?”

      风炽垂着眼:“没有。就是有点烦。我其实能理解他们,一辈子穷怕了,攥住一点好处就拼命往兜里揣,生怕回到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姜晦眼底浮起一丝柔软:“理解已经很难得了。换作旁人,怕是连这层都想不到。”

      风炽踢了下脚边的石子:“我只是不明白,明明已经给了他们安稳度日的钱,为什么还是填不满。”

      姜晦伸手,轻轻将人搂进怀里,声音带着笑意:“无妨,我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再过不久,新黜陟使到任,我便带你离开。”

      “临走前,再给他们几贯铜钱,算是尽了最后一点情分。往后山水迢迢,再无瓜葛。”

      风炽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会不会太破费了?”

      姜晦俯身,在他耳边低语:“算炽儿账上。”

      风炽猛地推开他,气愤道:“姜晦,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居然那么爱斤斤计较?”

      姜晦低低笑出声:“那你现在发现了。”

      风炽:“……”气到失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