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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走错门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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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阅卷,风炽果然去了。
他坐在案后,单手托着腮,一份一份翻,越翻越困。
医理卷前头几道题,无非是些草药性味、配伍禁忌,他闭着眼都能默出来。
考生答得也规矩,十份里有八份大同小异,看得他直打哈欠。
翻到第三十七份时,眼皮终于撑不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约莫一炷香,他忽然自个儿醒了,揉着眼嘟囔:“怎么不叫我?”
姜晦坐在对面阅工造卷,头也没抬:“睡得挺香,舍不得叫。”
风炽哦了一声,打了个哈欠,把卷子重新拿起来,飞速往下翻。
卷子阅完,日头偏西。
风炽把批完的卷子,按甲乙丙分了三摞,推到姜晦手边:“甲等六份,乙等十七份,其余归丙。”
姜晦抬手示意:“送去复核。”
芦芷应声上前,将甲、乙、丙三摞卷子捧在怀里,退了出去。
风炽端起案上的茶,抿了一口,长出一口气:“这么多卷子,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姜晦起身走到他身侧,抬手替他揉太阳穴:“辛苦炽儿了。”
风炽眯着眼享受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对了,大黄小白呢?”
姜晦指尖没停:“安排了差事。”
“什么差事?”
“使院缺两个跑腿的,我让他们留下了。”
风炽愣了一下:“你不赶他们走?”
“你替他们求了情。”姜晦收回手,坐回案后,“我若赶了,你回头又要跟我闹。”
风炽弯了弯唇,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他端起茶又抿了一口:“那他们的名字……”
姜晦:“大黄小白。他们自己说,郎君赐名,不敢改。”
风炽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们还真用啊?”
姜晦递了块帕子过去:“你自己取的名,人家认了,你倒嫌弃。”
风炽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我那不是随口一叫嘛,谁知道他们还真当正经名字使了。”
复核卷子很快送了回来,芦芷身后跟着三名医官,个个神色凝重。
为首医官年约五旬,鬓角花白,手里捧着一份卷子,进门便朝姜晦躬身:“使君,卷宗已复核完毕,唯有一份,我等争议不下,请使君定夺。”
姜晦接过卷宗,眉梢微动,递给风炽:“你看看。”
风炽接过,从头看下去。
前头辨药、性味、配伍禁忌,答得规规矩矩,挑不出大错,也算不上惊艳。
唯独最后一题,问的是:妇人产后血崩,气息奄奄,四肢厥冷,当用何方?
考生答的是:参汤浓煎频服,以固元气。若血不止,佐以炒蒲黄、五灵脂,化瘀止血,标本兼顾。
风炽看了两遍,抬头问:“这方子,有什么问题?”
老医官道:“参汤固元,是本。炒蒲黄、五灵脂二药合用,化瘀止血,思路也对。只是——”
他顿了顿:“五灵脂是鼯鼠粪,气味腥秽。产后血崩之人,本就气息微弱、胃气将绝,再用此等腥秽之药,恐呕逆不受,药入即吐,反误了性命。”
“依我等之见,当以单参浓煎为主,佐以炮姜、艾叶炭,温经止血,气味平和,更稳妥些。”
风炽没接话,把卷子又看了一遍:“若是产妇血崩,气息尚存,脉细欲绝,你用什么?”
医官道:“单参浓煎,加炮姜、艾叶炭。”
风炽:“若服后血仍不止呢?”
医官迟疑了一下:“再加龙骨、牡蛎,涩以固脱。”
风炽:“那瘀血呢?”
医官不说话了。
风炽把卷子推回去:“独参汤固元,蒲黄五灵脂化瘀,一方两路,各有各的理。你们嫌五灵脂腥秽,可她写了‘浓煎频服’,又写了‘若血不止’,是分轻重缓急的。先固元,再化瘀,次序不乱。”
“若只固涩,瘀血内停,日后腹痛、发热、淋沥不尽,谁替产妇受?”
老医官张了张嘴,半晌才道:“郎君所言有理。只是……此方用药太险,我等不敢取。”
风炽转头看姜晦。
姜晦:“争议不下,便取两方并存。甲等六份里,把她加上。”
老医官愣了愣,躬身应下。
风炽补了一句:“批注写‘方有胆识,然需临证斟酌,不可盲从’。既录她,也别让她飘。”
复核卷宗送走后,天色已经暗下来。
风炽趴在案上,拿笔在废纸上画小人,画一个,涂一个。
姜晦处理完最后一摞公文,起身走到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画的什么?”
“画你。”风炽指着纸上一团墨疙瘩,“这个是你,这个是我,这个是卫苓。卫苓站在我俩中间,拿鞭子抽我们干活。”
姜晦看了半晌:“为什么卫苓有鞭子?”
风炽:“因为她看起来,就像会拿鞭子的人。”
姜晦没反驳,伸手把那张纸抽走,折了两折,揣进袖里。
风炽瞪眼:“你收我画干嘛?”
“留着。”姜晦转身往外走,“日后见卫苓,拿给她看。”
风炽追上去:“你别害我!她要是知道,回头给我穿小鞋怎么办?”
姜晦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她给你穿什么小鞋?你又不在她手底下当差。”
风炽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也对。我现在是你的人。”
姜晦唇角动了一下,没接话,只抬手把他脑袋按回来,让他跟自己并肩走。
往后几日,风炽便日日黏在姜晦身侧,做起了贴身跟班。
姜晦公务繁重,晨起理事,午后巡察,晚间阅卷,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风炽立在一旁闲得手痒,牢记自己“贴身侍从”的职责,不肯摸鱼偷懒,主动揽下所有细碎杂活。
理卷必归错类别、磨墨必浓淡失衡、倒茶必漫出杯沿,偶尔还会碰落笔架、弄乱书卷。
姜晦埋首阅览卷宗,余光瞥见桌沿洇开的水渍,无奈拿过软巾。
他拉住风炽闯祸的手腕,擦拭溅湿的指尖:“这般毛手毛脚,炽儿是来服刑的,还是来捣乱的?”
风炽理直气壮:“我早就说了我手笨,是你非要安排我做贴身侍从,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姜晦没接话,只把那方软巾叠好,搁回原处,低头继续看卷宗。
风炽往旁边一坐,托着腮看他。
姜晦执笔的姿势极稳,落笔不疾不徐,批注简练,字迹清峻。
风炽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人穿紫袍坐在案后的样子,跟记忆里那个黑衣执刃的冥卫,怎么也叠不到一块去。
“姜晦。”
“嗯。”
“你以前杀人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吗?”
“什么表情?”
“就……没什么表情。”
“杀人要什么表情。”
风炽想了想,认真道:“也是,你要是笑着杀人,那更瘆人。”
姜晦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声。
风炽闲得发慌,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我出去逛逛?”
姜晦:“好。”
风炽得了令,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不问我逛去哪儿?”
姜晦抬眼看他:“你还能逛出使院?”
风炽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溜出门去。
已是秋季,庭院里的桃李却舒展花苞,粉白嫣红缀满枝桠,风一吹,花瓣轻轻飞舞。
风炽哼着小曲,望着眼前一幕,一脸惊讶:“哇,这是什么高科技?”
他抬起手,戳了戳枝头一朵桃花。
软乎乎,湿漉漉,居然是真的。
这都入秋了,桃李一块开,开得还这么精神。
他绕着树走了两圈,越看越不对劲。
肚子咕噜一声,叫得格外响亮。
风炽这才想起,晌午那碗饭,光顾着给姜晦添乱,自己没吃几口。
他顺着回廊往侧院走,想寻厨房讨口吃的。
刚转过廊角,一阵清脆婉转的鸟鸣,忽然从西侧偏屋传了出来。
风炽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这间偏屋隐在回廊尽头,远离主院公务区,四周静得过分,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缝。
“养了鸟?”风炽心头好奇作祟,脚步不由自主挪了过去。
他左右扫了一圈,见周遭空空荡荡,既无值守卫士,也无看管杂役,便抬手轻轻一推。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应声大开。
屋内根本没有什么禽鸟,方才的鸟鸣,想来是檐外飞鸟落于窗棂,恰巧传进屋内罢了。
风炽抬眸打量全屋,瞬间看得眼花缭乱。
里面立着一排排樟木架阁,层层叠叠、整齐排布,从地面直抵梁顶。
架上满满当当堆叠着成捆卷宗、封缄文书、密录册页,或是用蓝布缜密包裹,或是压着规整木匣。
风炽迈步走了进去,随手抽出最外侧一册薄档。
纸页字迹工整,记录着各州士族隐匿田产的核查明细、乡望宗族私蓄武装的摸排纪要。
他越翻越心惊,也越看越入神。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几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风炽心头一跳,赶忙把薄档放回原位,转身想出去,结果和门外三人打了个照面。
门外三人也僵住了。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吏,手里抱着一摞封缄文书,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书吏。
三人六眼,齐刷刷钉在风炽脸上。
沉默持续了一息。
文吏脸色沉了下去:“谁准你进来的?”
风炽露出了个诚恳的笑:“我路过,走错门了。”
文吏:“走错门?此地乃机要档房,非当班司职官吏,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风炽尴尬地抠手指,小声辩解:“外面没设守卫,也没有封禁标识,我不知这是禁地。”
文吏脸色没有半分缓和:“这话你留着跟使君说去。”
他转头对着书吏吩咐:“看好此处卷宗,清点核对有无错乱遗失,我带此人前去面见使君,交由使君定夺处置。”
风炽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垮了,却也自知理亏,耷拉着脑袋,乖乖跟在他身后。
厅内,姜晦端坐主位,垂眸阅览手中册页。
十余幕僚属官列于阶下,神情恭谨专注,无人交头接耳、分心懈怠。
一名从事正躬身禀事:“西南三县士族余党已尽数拘押,隐匿私田丈量完毕,共计一千七百顷,悉数录入官籍,待后续分拨流民、补给义学公田。”
“另有三名徇私包庇、为望族隐匿资产的县尉,罪证确凿,卷宗已核验完毕,待使君批复劾文。”
姜晦淡淡开口:“徇私渎职者,依律革职查办,交付本州法曹,依法勘审定罪。”
“私田尽数清查充公,优先划拨各乡义学,剩余均分无地流民,公示造册,杜绝私下贪墨。”
从事躬身应诺,即刻俯首誊写批文。
又有属官上前,禀报钱粮抚恤、学子安置事宜,条理清晰。
姜晦静静听着,偶尔垂眸批注卷宗,寥寥数笔,便定一桩公务、裁一处利弊。
待一众官吏禀事完毕、尽数告退离场,文吏才带着风炽入内。
听见脚步声,姜晦缓缓抬头,一眼便望见风炽垂着脑袋、一副等着挨训的模样,眉梢当即轻轻一挑。
文吏躬身行礼:“使君,此人擅闯机要档房,被下官当场拿获,请使君示下。”
风炽下意识辩解:“我听见里面有鸟叫,门外又没人值守,一时好奇就走进去了。而且我只随手拿起一卷扫了两眼,没细看内里密情。”
姜晦看向文吏:“档房设有专人值守,何以会无人看管?”
文吏回话:“值守吏员奉命调取文书,临时离岗片刻,不曾料到此间会有人贸然闯入。”
姜晦指尖轻叩案面:“值守吏员离岗未锁房门,失职失察,罚俸一月。”
文吏眉头微蹙:“可此人已然阅览密卷,按例当杖责二十,逐出使院。”
风炽眼皮一跳。
杖责二十,他屁股那点伤刚好,又打?
姜晦道:“只是随手掀开一卷浏览,不曾抽走文书、涂改册页,算作误视。”
文吏据理陈情:“使君,律法不分缘由,误阅密档亦有惩处条文。今日徇情宽纵,往后人人皆可借口误入,纲纪何存?”
姜晦指尖停在案上,没立刻接话。
风炽站在底下,垂着脑袋,心里把那只鸟骂了八百遍。
什么破鸟,早不叫晚不叫,偏他路过的时候叫。
他偷偷抬眼,瞄了下姜晦,发现这人面上半点表情没有,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完了,这老六不会真要打我板子吧?
正琢磨着,要不要当场嚎一嗓子“使君我知错了”争取宽大处理。
姜晦开口了:“律条既定,误阅密档,杖二十。”
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偏私:“拖下去,打。”
风炽:“???”
然后他就被人架住,按在厅中长凳上。
风炽趴着,瞪着姜晦:“姜晦!你……你真打我?”
姜晦没看他,只道:“行刑。”
风炽咬牙,心里骂了一百遍“狗东西”。
第一杖打在臀上,他绷紧着身子等疼,结果等来的力道,跟拍灰差不多。
第二杖,第三杖,第四杖……
风炽一脸狐疑,扭头看了眼执杖的卫士,正是大黄。
大黄面无表情,手里刑杖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啪”的一声,打得响,落得轻。
风炽:“…………”
他又瞄了眼姜晦,那人端坐案后,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吹着茶沫子。
文吏站在旁边,起初还数着杖数,数到第十杖,眉头皱了起来:“使君,这杖……是不是轻了些?”
姜晦放下茶盏,淡淡抬眼:“你亲自来?”
文吏噎了一下,看看大黄,又看看姜晦,到底没敢接这话。
风炽起初还绷着身子,哀嚎装疼,打到第十几杖,实在装不下去了。
那杖落下来,跟挠痒痒似的,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文吏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
二十杖打完,风炽爬起身,捂着屁股:“哎呦哎呦……我的屁股啊。”
他一瘸一拐蹭回姜晦案边,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文吏脸色铁青,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躬身行了一礼,语气硬邦邦的:“使君既已处置,下官告退。”
正准备离开,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传来:“使君!出大事了!”
两名书吏衣衫微乱、面色煞白,踉跄奔来。
姜晦抬眸,声线沉敛:“讲。”
吏员语速急促:“方才我等清点机要文书,逐项核对造册,发现本轮遴选入京的学子名册,凭空缺失一卷!”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文吏厉声追问:“缺的可是录有学子籍贯、户籍、居所、家眷底细的密卷?”
吏员:“正是。”
文吏:“名册何时发现缺失?”
吏员声音发紧:“上一轮核查时还在,档房值守不曾离人。就方才……方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风炽身上。
风炽愣了一息,直起身,也不捂屁股了:“你们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偷的。”
文吏冷冷道:“你方才擅入档房,偏巧值守离岗,偏巧名册丢失。天底下哪有这般巧的事?”
风炽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这话没法接。
他确实进去了,确实翻了卷宗,这节骨眼上说什么都像狡辩。
文吏转身,朝姜晦深深一揖:“使君,下官斗胆。此人先是擅闯机要档房,随即密卷失窃,前后衔接如此紧密,绝非巧合。”
“方才使君杖责二十,已是法外开恩。如今失窃的是入京学子名册,上面录着各州县遴选学子的籍贯、户籍、居所、家眷。此卷一旦落入歹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他一字一顿:“下官请使君,即刻将此人收押,严加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