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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断绝关系   马车停 ...

  •   马车停稳,风炽刚落地,两道狼狈仓促的身影,便从街角踉跄扑来。

      是丁父、丁母。

      二人衣衫沾满尘土,鬓发蓬乱,眼底布满血丝,一看便知是一路奔波、千里寻来,吃尽了苦头。

      不等风炽开口,丁母率先失控,一把死死抱住他,滚烫的泪水砸落下来:“我的儿啊!可算找到你了!你可算让爹娘找惨了!”

      风炽浑身一僵,脚步钉在原地,整个人懵了一瞬。

      他轻声开口,带着几分错愕:“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丁母埋在他肩头,痛哭不止:“怎么来?我们怎么不能来?!你这一走便是许久,半点消息不往家里带。”

      “我们日日盼、夜夜盼,一路打听、一路寻摸,足足找了你数月!你就这么狠心,当真打算断了家、不认爹娘了是吗?”

      周遭路过的百姓尽数驻足,纷纷侧目张望,低声议论不休。

      风炽喉间一哽,半句话都吐不出。

      丁母上下打量他一番,哭得更凶了:“爹娘纵有万般不是,终究生你养你一场!你倒好,翅膀硬了,跟着旁人在外享福,把乡下的亲生爹娘忘得干干净净!”

      “你何其狠心、何其绝情!眼睁睁看着我们老两口在家日夜挂念、以泪洗面,受旁人指指点点,你却半点念想都没有!”

      丁父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沉哑带着愠怒,跟着沉声斥责:“自从你离家,家里冷冷清清,田地无人帮衬,家事无人搭手!”

      “你可知村里多少人笑话我们?说我们养出了个忘恩负义、狠心冷血的白眼狼!半点孝道都无,连一句问候、一封书信都没有。你对得起我们十数年的养育之恩吗?!”

      风炽被抱得喘不过气,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

      丁父还在数落:“你倒是说话啊!你在外头混得好了,就忘了是谁把你拉扯大的?你娘这些日子,眼睛都快哭瞎了。”

      风炽喘了口气:“娘,你先松手,有话好好说。”

      丁母攥住他的手腕:“我的儿,跟爹娘回去,别在外头漂泊了。家里再穷再苦,也是你的根,是你的家啊!”

      说罢,便拽着人往前走。

      风炽腕间皮肉生疼,脚下踉跄两步,被硬生生带得偏离原地。

      下一刻,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精准扣住了他另一只手腕。

      风炽身形一顿,下意识回望,撞进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眸里。

      姜晦紫袍垂落,衣料规整肃穆,温润柔和的神色尽数褪去,周身翻涌着凛然气场,未发一言,不怒自威。

      风炽心头微定,转头挣开丁母的手,神色平静:“我不回去。”

      丁母僵在原地,脸上的哭容瞬间龟裂,眼底的委屈、愤怒、怨怼交织缠绕:“你说什么?!”

      风炽:“我说,我不回去。”

      丁父的脸涨成猪肝色,往前逼近一步:“你再说一遍?”

      风炽没有退,反而往前站了半步:“再说十遍也是这句。我不回去。你们要是来寻我回去种地、娶亲、传香火,那趁早死了这条心。”

      丁父的手扬起来,巴掌带着风声落下。

      姜晦抬手,扣住他的腕子,不轻不重,却像铁箍一样。

      丁父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又惊又怒,面目狰狞可怖:“你是什么人!我管教自家儿子,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芦芷疾步上前:“大胆!身前之人,乃是本道常驻黜陟使,秩正四品,奉圣命巡察州县、整肃吏治、掌一道生杀黜陟之权!”

      一语落地,丁父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骤然冰凉。

      只知是个当官的,看架势,来头还不小。

      丁母也傻了,嘴张了又合,浑身发抖,险些当场瘫跪在地。

      姜晦缓缓松开手,神色依旧沉静,不起半分波澜。

      丁父僵硬地收回手,佝偻的脊背压得更低,声音抖得不成腔调,卑微又怯懦:“小人……有眼无珠,不识上官威仪,方才无状,还望官长恕罪。”

      丁母连忙跟着低头赔罪:“民妇无知莽撞,冒犯官长,罪该万死,求官长开恩饶恕!”

      姜晦嗓音低沉,字字清晰:“方才尔等当众辱骂拉扯、动粗滋事,惊扰官身,按律可拘押惩戒。”

      丁母吓得浑身发抖,跪地磕头:“民妇知错!民妇无知!求官长开恩饶恕!”

      丁父更是心胆俱裂,连连叩首:“是小人糊涂!是小人鲁莽!万万不敢冒犯官长威严!”

      姜晦语气淡漠:“念尔等乡野愚民,不懂礼法,初次冒犯,不予追责。起身吧。”

      两人如蒙大赦,慌忙手脚并用地爬起身,依旧垂着头不敢仰视,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死寂片刻,丁父小心翼翼抬眼,余光偷瞥风炽,语气局促:“官长……小儿根生,是小民夫妇唯一的孩儿,是我们老两口后半辈子唯一的依靠。”

      “他如今执意不肯归家,我们老两口无儿傍身、孤苦无依,实在走投无路,才千里奔波寻子,一时情急失了规矩,绝非有意冒犯上官。”

      丁母哽咽附和:“是啊官长。我们就这一个儿子。家中薄田数亩,年老体衰、无力耕作,日后养老送终、入土安稳,全都指着根生。”

      “他若执意不跟我们回家,我们老来无人侍奉、无人送终,实在活不下去啊!求官长做主,劝劝我儿归家,莫要弃了我们这对年迈双亲。”

      姜晦缓缓道:“尔等不必强求。丁根生早前无过所文引,私度关津、越境远行,依本朝律条,私度关者,徒一年。”

      二人浑身一僵,满脸错愕。

      丁母率先回神,哀求道:“求官长开恩!小儿无知愚昧,不懂律法规矩。求官长网开一面,饶恕他这一回!”

      姜晦语气不曾松动:“国法在前,不分老少、不论愚钝。无知不能脱罪,愚昧不可徇私。丁根生私度关之罪,证据确凿。徒一年,无可赦免、无可减免。”

      冰冷的国法二字,像两块沉甸甸的寒冰,砸在丁家二老心上。

      方才还哭天抢地、步步逼压的两人,瞬间僵立原地。

      丁母看向风炽,嘴唇哆嗦:“那……那你这一年,要在哪里服刑?”

      风炽:“黜陟使院。”

      丁母又问:“服刑……苦不苦?有没有饭吃?有没有衣裳穿?”

      风炽:“不苦。管吃管住。”

      丁母“哦”了一声,低头搓着衣角,半天没再说话。

      丁父站在一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到底没忍住,梗着脖子道:“官长,小民斗胆问一句。他服完这一年,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姜晦没答,只侧目看了风炽一眼。

      风炽接过话头:“服完这一年,我也不回去。”

      丁母急了,上前就要拽他:“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家里再不好,那也是你的家啊!”

      风炽侧身避开:“娘,我不是犟。我是想明白了。”

      丁母:“你想明白什么了?”

      风炽:“想明白丁根生这辈子,不该只为了给你们养老送终而活。”

      丁父:“这话说的,难道我们养你一场,还养出仇来了?”

      风炽转头看他:“你们生我一场,我记着。可你们生我,四位姐姐养我,我欠她们的,比欠你们的多。”

      丁父怒了:“她们养你?她们什么时候养你了?你们五个,都是我养大的!”

      风炽:“大姐被你卖了,二姐被你卖了,三姐被你卖了,四姐差点也被你卖了。卖来的绢,供我吃、供我穿、供我读书。你说,谁养的?”

      丁父低喝:“那是家里穷,逼不得已!况且她们是女儿,早晚是别人家的,养大了也是白养。”

      风炽看着他,忽然觉得,跟这个人讲道理,像对着一堵墙喊话。

      墙不会回你,只会把声音弹回来,砸你脸上。

      他收回目光,语气淡了:“那你们把我卖了吧,我不想做你们的儿子。”

      话一出,全场静了。

      丁父抬手指着他:“你……你说什么?”

      风炽侧过身,没看他:“我说,你们把我卖了吧。卖来的绢,够你们养老。我不回去,你们也别再找。”

      丁母终于缓过那口气,扑上来抱他的腿:“我的儿啊——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风炽腿一沉,低头看着她花白的发顶,心口一揪。

      纵然这对父母自私狭隘、重男轻女、唯利是图,可终究是养育丁根生十数年的至亲,是面朝黄土背朝天、苦熬一辈子的底层农人。

      他蹲下身,把丁母扶起来:“娘,你听我说完。”

      丁母抽噎着,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风炽一字一顿:“我不会回去种地,也不会回去娶亲,更不会回去给你们传香火。但我不会不管你们。”

      丁母愣住了。

      风炽迟疑片刻,转身拉着姜晦,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借我点钱。”

      姜晦眉峰微挑,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笑意:“要多少?”

      风炽看着二老一身破旧衣衫、满身风尘疲惫,想起乡下薄田、无人照料的画面,咬了咬唇,报出一个数目:“十贯。”

      十贯,在乡野村落已是一笔天价巨款。

      足够丁家翻新老屋、置办冬衣粮草、偿付田租杂税。

      也足够二老安养晚年,不必为生计拮据,不必再动典卖儿女、算计晚辈的心思。

      姜晦眼底笑意深了几分,没有半分迟疑,淡淡应声:“好。”

      他抬眼看向芦芷,沉声吩咐:“取五十匹官绢。”

      芦芷领命退去:“是。”

      不多时,她便带着一名役人,缓步而来。

      五十匹官绢尽数卷紧捆扎,拢在一处,也就一床厚被褥那般大小。

      丁父丁母双眼发直,指尖局促地来回摩挲,脸上又是惊喜又是窘迫。

      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度日,何曾一次性见过这般多的绢帛,往日费尽心力卖掉女儿,最多也只换来寥寥数匹。

      风炽上前一步,解释道:“这五十匹绢,是我借的,够你们往后数年,不再为生计奔波发愁。”

      话音落,丁母脸上的惊喜瞬间僵住,上前攥住他的袖口,声音带着哭腔:“儿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拿这么多绢帛打发我们,难不成是要跟我们断绝关系?!”

      丁父也瞬间回过神,语气又怒又酸:“丁根生,你好大的本事!在外头攀上高枝、得了体面,就瞧不上乡下爹娘,打算拿这些绢帛,买断十数年的生养情分?!”

      风炽微微张唇,喉间一哽,心头漫起一阵无力的酸涩:“我不是要断绝关系。”

      “这五十匹绢,是我尽的赡养本分。往后你们二老安居乡中,衣食粮草、田租杂税尽数无忧,不必再辛苦耕作。”

      丁母根本不听他解释,泪水噼里啪啦往下掉:“本分?做儿子的本分,是守在爹娘跟前养老送终,不是丢下爹娘远走高飞,拿一堆布匹打发!”

      “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疼得死去活来才生下你,不是为了你几匹绢。是为了老来有靠、晚年有子!”

      丁父冷着脸:“说到底,你就是嫌弃我们粗鄙贫贱,拖累你的前程、丢了你的脸面!”

      风炽长长吐出一口气:“往日每月百文贴补家用,未曾断过。今日五十匹绢,够你们安稳养老、衣食无忧。多年养育之恩,我记着,也报了。”

      丁父怒喝:“说得冠冕堂皇!若非攀上高官,你何曾拿得出这般财物?分明是借贵人的底气,想和我丁家一刀两断。”

      丁母哭闹道:“我不要绢帛,我要我儿子。你今日敢拿绢帛断亲,我就跪在这衙门前,哭到天昏地暗,让全城人都看看你是何等不孝不义的白眼狼!”

      风炽闭了闭眼,气得心口疼,略带无助地看向姜晦。

      姜晦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抬手将他护至身后,看向丁家二老:“既尔等不愿领绢,那便尽数收回。”

      “只是,丁根生触犯律法,需拘衙服役。服刑期间,不得归乡,二位请回吧。”

      这话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二老所有撒泼气焰。

      绢帛要被收回,儿子还要服刑,不得归家。

      丁母脸上的泪水挂在腮边,哭也不是、闹也不是:“不、不不……我们收!我们收绢帛!”

      丁父满脸局促,讪讪开口:“官长,小人方才糊涂了,一时嘴快胡言乱语,绝非真心。这绢帛……我们自然收下。”

      风炽:“……”不是这两人,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二老拘谨地接过绢帛,指尖抚过细密平整的布面,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丁母抱着官绢好一会儿,忽然把绢往丁父怀里一塞,上前两步,伸手摸风炽的脸。

      风炽下意识往后仰,没躲开。

      丁母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力道却很轻:“瘦了。下巴都尖了。”

      风炽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丁母收回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转头看了姜晦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官长……我儿在你手下当差,劳你多看顾些。他从小没吃过苦,身子弱,冬天怕冷,夏天怕热,吃饭还挑嘴。”

      风炽扶额:“娘,你说这些做什么?”

      丁母没理他,越说越离谱:“他夜里睡觉不老实,爱蹬被,劳官长夜里多起来两回,替他掖掖被角。”

      风炽听不下去了,一把拽住她胳膊:“娘,人家是当官的,不是我爹!”

      姜晦倒是一派从容,微微颔首:“记下了。”

      风炽猛地转头瞪他。

      姜晦面不改色,甚至还补了一句:“还有别的忌讳吗?”

      丁母眼睛一亮:“有有有!他小时候被狗撵过,见着大狗就腿软,官长若带他出门,千万离那些恶犬远些。还有……”

      “够了!”风炽忍无可忍,一手拽着丁母,一手推着丁父,“你们走吧,绢也拿了,话也说了,快回去。路上雇个车,别走着回去。”

      丁父抱着那捆官绢,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难听话,只闷声嗯了一句。

      二老一前一后地离开。

      喧闹散尽,围观百姓纷纷散去,街巷重归安宁。

      风炽静立片刻,转头望向身侧人:“这下好了,不仅要服刑,还欠债。”

      姜晦揽住他的肩,踏入使院:“炽儿要不要考虑,以身抵债?”

      风炽脚步一顿,侧头瞪他,耳根悄悄烧起一层薄红:“姜晦你好歹堂堂四品官员,满口浑话,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姜晦耸肩:“那怎么办?五十匹绢,于我而言不算什么,可有借有还啊。”

      风炽甩开他的手臂,低声嘟囔:“绢帛的债,往后我给你干活,慢慢抵扣就是。”

      姜晦俯身,温热气息扫过他的耳畔,语调低沉缱绻:“给我干?”

      风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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