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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千秋大业 次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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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亮。
寝阁静谧安然,帐内暖意融融。
风炽裹着柔软锦被,睡得正香。
一道清沉温和的嗓音,轻轻落在耳畔:“炽儿,该起了。”
风炽睫毛轻颤,蜷缩着身子,往床榻深处躲:“唔……再睡会儿。”
姜晦无奈低笑,俯身探臂,将人半揽起身:“再不起床,上班要迟到了。”
风炽脑袋昏沉,靠在他肩头,半梦半醒地嘟囔:“姜晦,你现在,倒越来越像个现代人了,还知道上班迟到。”
“托卫女郎的福。”姜晦取过榻边叠放的衣衫,替他褪去寝衣,换上新衣,逐一系上衣带、理好衣襟。
风炽微微睁眼,靠在他怀里不肯起身:“那你上班就上班,大清早叫我起来干嘛?我又不用上班打卡。”
姜晦将人扶坐端正,语气带了点戏谑:“怎么,炽儿是打算在我这,白吃白住、摸鱼躺平?”
风炽瞬间清醒,抬眼瞪他,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那你想怎么样?”
“我现在无官无职、一身罪名,字写得丑、力气又小,干活不行、算账不精,妥妥废物一个。你不让我白吃白住,还能把我赶出去不成?”
姜晦眉峰微挑:“自然不会赶你。律条既定,炽儿私度关,徒一年,无处宽免。往后这一年,你便留在我身侧,当我的贴身侍从。随我起居,伴我理事,贴身伺候。”
这话落下,风炽当即哀嚎出声,脑袋往后一仰:“姜晦你别太过分!我为什么要给你当侍从?我要上诉,我要找皇帝!”
姜晦稳稳托住他的后颈,不让他随意乱动:“哪里过分?”
“旁人服刑,是劳作苦力,日晒奔波、吃苦受累。炽儿服刑,是伴我身侧,锦衣玉食、安稳无忧。这般,难道还委屈了我的炽儿?”
风炽一噎,别过脸,整理好衣衫下床:“行,服刑就服刑,你最好别后悔。”
梳洗完毕,姜晦换上官服,风炽跟在他身侧,当真做起了随行侍从。
便厅内,一众属官轮番禀报各州士族清查、义学抚恤、毒案善后事宜,人人恭谨肃穆。
风炽立在姜晦身侧后方,起初还强撑着精神听,可没一会儿,他就忍不住犯困,脑袋一点点的。
就在他半梦半醒、神志快要彻底涣散之际,一道清润低沉的嗓音,不疾不徐地响起:“晞之。”
风炽浑身一僵,脑子轰然一清,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头。
所有属官的话音尽数停歇,一道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诧异与打量。
风炽脸颊瞬间发烫,窘迫得手足无措,转头对上姜晦的目光。
紫宪端坐案前,眉眼端肃,面上秉公持正、波澜不惊,可眼底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他指尖点了点案上空置的茶盏,动作极轻,暗示意味十足。
风炽秒懂,窘迫之余暗自咬牙,心里把这人暗骂千百遍。
好你个姜晦!堂堂黜陟使,当着一众下属的面捉弄人,幼稚得离谱!
可众目睽睽之下,风炽也不敢怠慢,只能敛去所有慵懒窘迫,快步上前,斟满一盏清茶。
他垂着眸,全程不敢抬头看人,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公开处刑。
与此同时,芦芷敛步上前,躬身垂首:“使君,各州义学学子已尽数集齐,考场规整完毕,随时可以开考。”
姜晦微微颔首,起身准备前往考场。
风炽愣了一瞬,见他起身,本能地端起热茶,抬手递到他面前:“茶还没喝。”
姜晦望着他,唇角微勾,没有去接那盏热茶,反而微微倾身,放低了语调,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温柔低语:“你喝。”
风炽心头一跳。
勾引他!肯定在勾引他!
一众属官早已识趣低下头,匆匆将手头卷宗整理完毕,躬身依次退出。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风炽迟疑片刻,悻悻收回手,抿了一口热茶:“故意当众折腾我,某人如今官做大了,捉弄人倒是得心应手。”
姜晦眼底笑意渐深,转移话题:“走,陪我去监考。”
风炽愣了愣,放下茶盏:“监考,你还管监考?都考什么?”
芦芷适时开口:“并非官府承办的结业考核,是使君私下设的别院遴选,不属州县规制,亦不对外张扬。”
“每季度收拢各城女子义学里悟性出众、勤恳上进的学子,分科考核,评出甲乙丙三等,甲等最优者,可直接送入盛京研究院。”
风炽瞳孔一震,惊讶道:“研、研究院?”
他转头看向姜晦,不可置信道:“是卫苓搞的?难道,她要手搓火箭飞机?”
姜晦伸手揽住他的腰,带着人一同往外走:“没这般夸张。女子义学教纺纱、记账、粗浅文字、简易药理律法,只够糊口谋生。”
“可一众学子里,总有悟性极高,天资卓绝者,她们不该止于浅薄技艺。”
风炽:“那这盛京研究院,是什么规制?”
姜晦答道:“分为三科——工造、医理、算术。”
风炽啧了一声:“我靠,卫苓真的是一个破写小说的?她到底想干嘛?”
走出大门,姜晦扶着他坐上马车,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膝上:“两个一百年。”
风炽:???
他指尖猛地收缩:“她一个码字写爱恨情仇的,偷偷在背地搞国家长远发展战略?两个一百年都整出来了,要不要这么离谱?”
马车辘辘驶出使院,街市声浪隔着车壁传来,闷闷的。
风炽还沉浸在震撼里,半天回不过神。
姜晦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第一个一百年,普及女子义学,让天下女子识字明理。”
“第二个一百年,等这批学子长大,让她们去教下一代。一代教一代,五十年后,朝堂上该有女官,州县里该有女吏,工坊里该有女匠。”
风炽靠着车壁:“那瑞王妃呢?她的私产,能撑多久?”
“撑不了太久。”姜晦声音平直,“所以她只出启动资金,后续要靠研究院自己立住。”
风炽哦了一声,慢慢消化这些信息。
女子义学,两个一百年,盛京研究院。
卫苓那人,写小说时满脑子爱恨情仇,穿进书里反倒干起了千秋大业。
什么《为质京都受尽折辱,我反手倾覆大盛王朝》。
分明是《穿越古代受尽排挤,我反手颠覆封建社会》。
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院子不大,门楣朴素,连块匾额都没挂。
推门进去,里头却豁然开朗,三进深的宅子,前后打通,正厅改成了考堂,两侧厢房用作了阅卷房与候考室。
院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都是女子。
年纪从十四五到三十出头不等,衣着各异,有穿粗布衫的,也有穿细锦裙的。
她们三三两两站着,手里捏着竹牌号签,有的低头默背,有的来回踱步。
风炽跟着姜晦从侧门进去,没惊动前院,径直上了考堂后方的二层小楼。
楼上有间暗室,隔着竹帘,能看清底下每一张考桌。
风炽趴在栏杆边,往下瞅了一眼,咂舌道:“这么多人?”
“各州县遴选上来的,一共八十七人。”姜晦在他身侧坐下,随手翻开案上名册,“今日考工造、算术两科,明日考医理、律法。”
风炽凑过去看名册,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姓名、籍贯、年岁、原学馆。
名册翻过一页,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丁换男。」
姜晦侧目看他:“怎么了?”
风炽指尖点着那个名字,半晌才挤出一句:“我四姐。”
姜晦顺着他的指尖看下去,语气没什么波澜:“你四姐叫丁换男?”
风炽嗯了一声,嘴角往上翘了翘。
姜晦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笑。”风炽把名册合上,“就是觉得,她挺争气。”
楼下传来芦芷的声音,清朗利落:“诸位学子,依次入座。开考后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夹带,违者黜落,三年内不得再荐。”
八十七名女子鱼贯而入,在考桌前落座。
前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青布衫的少女,头发挽得利落,脊背挺得笔直。
风炽一眼就认出来了。
换男瘦了些,也高了些,侧脸线条比以前舒展,握笔姿势很稳。
风炽看了一会儿,忽然偏头问姜晦:“你要是把她收了,别人会不会说你徇私?”
姜晦:“她凭本事考进来的,我徇什么私?”
风炽:“那万一她没考好呢?”
姜晦:“那明年再来。研究院的门,不认人,只认卷子。”
风炽点点头,又往下看。
考堂里,偶尔有人皱眉沉思,换男却一直写到交卷,才搁下笔,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收卷,八十七人陆续起身,鱼贯而出。
风炽从暗室下来,站在考堂侧门,看着换男跟着人群往外走。
她走在几个少女中间,有人跟她搭话,她点头应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风炽没喊她。
姜晦从后头走过来:“不去认?”
风炽:“认什么。她是义学学子,凭本事来考研究院。我要是这会儿凑上去喊一声姐,她回头怎么跟人解释?说‘我弟在黜陟使院当差’?”
姜晦弯了弯唇,没接话。
院子里考生散尽,考堂归于安静。
姜晦忽然问:“明日医理卷,你要不要来阅?”
风炽:“我阅卷?”
“医理卷最后一道,是辨药论方。”姜晦低头看他,“你懂药。”
风炽想了想,点头:“行啊。不过我字丑,批注写歪了,你别嫌。”
姜晦:“我替你誊。”
风炽笑了一声:“那走吧,先去吃饭。你这儿伙食怎么样?”
姜晦没答,只领着他往侧院走。
饭菜香远远飘来。
风炽吸了吸鼻子,加快脚步:“快点,饿死了。”
进了门,芦芷已等在桌边,见两人进来,俯身行礼。
风炽冲她挥手:“坐坐坐。”
芦芷看了姜晦一眼,见没反对,便坐了下来。
三个人围桌吃饭,风炽夹了一筷子菜,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朱望现在关在哪儿?”
姜晦给他盛汤:“州衙大牢,等朝廷批复。”
“阿旦呢?”
“同牢,另案处置。”
风炽嚼着饭,含糊道:“那店主、学徒呢?”
姜晦把汤碗推到他手边:“店主罚了铜,药肆封三个月。学徒没参与,但推诿构陷,各责十杖,遣回原籍。”
风炽“哦”了一声:“阿旦……会怎么判?”
姜晦语气平平:“他是从犯,不至死,但流刑跑不了。”
风炽嗯了一声:“对了,李三娘怎么样了?”
姜晦喝汤的手顿了顿:“你倒还记得她。”
“怎么不记得?”风炽叹气,“人家差点因我坏了名声。现在怎么样了?”
芦芷接话:“李三娘已痊愈,回了义学。此番毒案后,州衙拨了专款抚恤,她领了一笔,说是要留着继续念书。”
风炽点头:“那就好。”
姜晦看着他,没说话。
风炽被他看得发毛:“你看我干嘛?”
“没什么。”姜晦放下碗,“就是觉得,你走到哪儿,都能招惹一堆人惦记。”
风炽瞪他:“我招惹什么了?我跟李三娘是医患关系,正经得很。”
姜晦:“我没说什么。”
风炽:“你嘴上没说,脸上写了。”
姜晦:“写了什么?”
风炽一本正经:“写了‘我不高兴’四个字。”
姜晦没接话,只端起汤碗,慢条斯理喝了一口。
芦芷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回程的马车里,风炽窝在软垫上,把玩着姜晦垂在腰间的香包:“对了,皇帝是怎么回事?至今未立后,难不成……他不行?”
姜晦瞬间笑出声,伸手捏住他的手腕:“炽儿好大的胆子。”
风炽挣了挣手腕,没挣开:“本来就是,自己非但不立后,还立风澈为储,摆明了打算此生不婚不育。”
姜晦眸色沉了些许:“我也不知内情。”
风炽当即来了兴致,摸着下巴,细细回想从前与风权相处的点滴,啧啧两声:“我看啊,他多半是情感障碍。”
“你没发觉?他性子比你还冷,总是板着一张臭脸,说出最搞笑的话。看着性子沉稳、不苟言笑,其实是不通风月。”
姜晦:“……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