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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甜头 汤室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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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室设在内廨僻静一隅,推门而入,水汽扑面而来。
浴池不大,引活水入内,热气氤氲。
池边立着木架,搭着干净寝衣、绵软巾帛,矮案上摆着皂角、香膏。
风炽站在池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扭头看姜晦:“泡澡?”
姜晦“嗯”了一声,抬手解自己的腰带。
风炽往后退了半步:“你干嘛?”
“沐浴。”姜晦语气理所当然,“我一路追人,三日没换衣裳。”
风炽打量了他一眼,紫袍依旧笔挺,发冠一丝不苟,脸也干干净净的。
他狐疑道:“你这样,像三日没换衣裳的人?”
姜晦脱袍的手停了半拍,面不改色:“闻不出来?鼻子不行。”
风炽:“……我鼻子好得很。”
“你鼻子好得很?”姜晦朝他走近一步,“那你闻闻,我是不是三天没换衣裳。”
风炽真就凑过去,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衣襟,嗅了两下。
什么味儿也没闻出来,只闻到皂角混着沉香的清苦气。
风炽:“你这人,出门前是不是还要熏香?”
姜晦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三日没换衣裳,熏什么香?”
“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臭?”
“体质好。”
“……”风炽被噎得没脾气,索性不跟他掰扯,转身背对着他,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解到一半,后知后觉地僵住,慢吞吞回头。
姜晦正盯着他的后背,一动不动。
风炽干咳一声:“你转过去。”
姜晦:“为何?”
风炽:“我要脱衣裳。”
姜晦嗯了一声,没动。
风炽头皮发麻:“你转过去。”
姜晦:“为何?”
风炽闭了闭眼:“……我害羞。”
姜晦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唇角那点弧度终于压不住了,转过身去,慢条斯理解袍子。
风炽松了口气,飞快褪了衣裳,溜进池子里。
热水漫上来,烫得他嘶了一声,随即舒坦得眯起眼,把整个人泡进去。
水声轻响,姜晦也入了池。
两人隔着一臂距离,谁也不说话。
风炽泡着泡着,眼神就不老实了,偷偷偏头瞄了一眼。
姜晦靠着池壁,水漫到胸口,湿透的长发散在肩上。
热气氤氲中,那张脸轮廓分明,眉骨上旧疤被熏得泛红,唇角那道,水光一映,更显清寂。
风炽目光往下滑了一寸,赶紧收回来,盯着水面看。
过了半晌,他又忍不住偏头看。
这次看得久了些,从肩线一直看到水下的腰际。
姜晦没睁眼,只淡淡开口:“看够了?”
风炽被抓包,一点也不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往他那边挪了挪:“没看够。这几年我天天梦见你,醒了又看不见,现在真人就在眼前,多看两眼怎么了?”
姜晦终于睁开眼,侧头看他。
水汽朦胧里,那双眼睛沉得厉害:“天天梦见我?”
风炽“嗯”了一声:“梦见你在皇陵守着我,天天坐在碑前,不吃不喝,三只狗围着你转。”
姜晦没接话。
风炽继续道:“还梦见你吞药,被靖王揍了。”
姜晦眸色微动,终于开口:“你连这个都梦见了?”
风炽:“嗯。卫苓还说,要把那三只狗炖了,端我坟头,请我吃狗肉。所以你没死成。”
姜晦沉默片刻,嗓音低了些:“她确实说过。”
风炽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你说你这个人,我活着的时候你藏着掖着,我死了你倒要死要活的。”
姜晦往他这边挪了半寸,肩膀挨上肩膀:“那时候不敢。”
风炽:“不敢什么?”
“不敢让你知道。”姜晦垂着眼,“你是荣王,我是冥卫。你想走,我不能拦。你想留,我不能攀。只能等你死了,才敢把这条命给你。”
风炽心口发堵,别过脸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姜晦。”
“嗯。”
“我换了张脸,换了副身子,连名字都换了。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你叫我了。”
“就这?”
“这些年,别人喊我,要么喊使君,要么喊默之。唯有你,喊姜晦。高兴了喊姜晦,难受了喊姜晦,生气了喊姜晦,做梦了也喊姜晦。”
风炽怔了怔:“那你怎么知道,喊姜晦的,就一定是我?”
姜晦看向他:“因为已经有八年,没人说过我帅了。”
风炽愣了一息,随即笑出声来:“姜晦,那你这八年,是不是天天照镜子,就等着有人夸你帅?”
姜晦语气认真:“嗯。等了八年,等到了。”
风炽收了笑:“姜晦,你是不是快三十岁了?”
姜晦身形微僵:“炽儿,是嫌我老了?”
风炽抬手掬起一捧温水,泼在他肩头:“我哪有嫌你老,我就是觉得,你越长越帅了。”
水声轻响,姜晦缓缓向他靠近:“炽儿不嫌我年岁大便好。”
风炽别开脸,转移话题:“怎、怎么会?对、对了,那……那个芦芷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姜晦指尖悄悄缠上他的腰,嗓音温和:“炽儿想怎么处置?”
风炽被他指尖一缠,整个人都僵了半边:“……忠心可嘉,不用罚。”
姜晦:“是忠心,不假。可她失职,险些害你丢了性命。”
风炽声音发虚:“那、那你也不能罚她,她大老远跑去救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苦劳?”姜晦挑眉,“她差点把你害死,还跟我谈苦劳?”
风炽:“你讲点道理,她中计是因为担心你。忠心跟失误,一码归一码。”
姜晦收紧手臂,将人拢在自己身前:“炽儿替她求情,可有甜头给我?”
风炽被他箍在怀中,不自在地扭了扭身:“甜头?你堂堂四品官员,想要什么没有,偏同我讨要东西?”
姜晦语气低沉:“金银良田、珍宝古玩,于我皆是俗物,半点不入眼。唯独炽儿给的,才算得上甜头。”
风炽瘪嘴:“那你想要什么甜头?先说好了,太离谱的我可不依。”
姜晦抬起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眼神带着几分期许,无声示意。
风炽看着他一本正经、讨要亲亲的模样,眼底掠过促狭:“哦,打你一巴掌是吧?行,满足你。”
话音未落,他抬手,带着水光的掌心轻轻扬起。
“啪——”力道极轻,只软软贴在姜晦面颊。
可沾了池水的掌心落下去,声音格外清亮。
姜晦眼眸微微睁大,一脸错愕。
风炽撑着池壁,憋着笑意,故作无辜地歪头看他:“怎么啦?嫌少?”
他扬了扬手,跃跃欲试:“那我再给你一巴掌,凑个双倍甜头?”
话音落下,手腕被姜晦攥住。
他嗓音压得极低:“炽儿,故意的是不是?”
风炽眼神飘忽,故作茫然:“什、什么故意的?我听不懂。”
姜晦借着水势逼近:“故意拿这种法子捉弄我。”
风炽硬着头皮解释:“谁捉弄你了,分明是你自己讨要甜头,我不过顺着你的心意罢了。”
姜晦低头,唇瓣轻轻擦过他的耳尖,惹得他身子一阵轻颤:“炽儿糊弄人的本事,倒是越发娴熟。”
风炽抬手抵在他胸口,含糊耍赖:“我不管,反正你要的甜头,我已经给你了。”
姜晦眸光锁着他,忽然抬手,指尖轻抵在他的唇瓣上,眼帘微阖:“那炽儿解释解释,先前吻我的那一下,是什么意思?”
风炽呼吸一滞,嗓音被水汽烘得偏软:“没、没什么意思,就是叫你好好活着,别为我寻死。”
姜晦指尖没有收回,反而微微用力,陷进他的唇齿间:“仅仅是叮嘱我活着?”
风炽心头一跳,抬手扶额,故作乏力:“啊,泡久了头晕,快扶我上去。”
说完,便瘫倒在姜晦身上。
姜晦稳稳箍住他的腰,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炽儿,别躲。”
风炽埋在他胸口不肯抬头,瓮声瓮气辩解:“谁躲了,我是真的晕,地底待久了身子虚,经不起泡。”
姜晦硬是被他整笑了。
风炽悄悄抬头:“……你笑什么?”
姜晦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八年了,还是这套路数。”
风炽:“什么路数?”
姜晦语气漫不经心:“先撩,再躲,躲不掉就装傻,装不下去就耍赖。”
风炽被他揭了老底,耳根烧得厉害,索性破罐破摔,整个人往他怀里一瘫:“对,就这套路数,你爱受不受。”
姜晦抱紧他:“行,夜深,该歇息了。”
风炽:?
什么?还有第二关?
寝阁里,熏着安神香。
风炽一爬上床,就用锦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发顶,连呼吸都闷在里面。
姜晦擦净身上水汽,披着宽松寝衣走到床榻边。
他望着鼓起一团的锦被,指尖抬起,终究没强行掀开:“躲什么?方才在汤池,尚且敢倚我身上装晕,这会儿反倒拘谨了。”
被窝里的风炽哼了一声:“谁拘谨了,泡得浑身发软,只想睡觉而已。”
姜晦坐在床榻外侧,指尖覆在锦被之上,隔着一层织物,描摹着内里人的身形轮廓:“衾被你全盖了,我盖什么?”
被团里只传来闷闷的一声嗡鸣,半点不肯掀开布料露面。
姜晦低低笑了一声,指尖顺着褥面缓缓往里探,轻而易举便触到一片温热的腰窝。
一碰,里头的人便微微一颤,往床内侧蠕动。
姜晦嗓音压得很低:“衾被都让你卷走,夜里凉,我这般躺卧,不消半个时辰便要受寒。莫非炽儿狠心,要看着我染上风寒?”
被窝静了片刻,风炽总算露出一双眼睛,低声抱怨:“床这么宽,你再拿一床被子就好了,干嘛非跟我挤。”
姜晦指尖抵着床褥,缓缓凑近他:“这寝阁,向来只我一人起居,平日只备一套衾褥。再拿一套,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金屋藏娇?”
风炽将脸埋回锦被里:“金屋藏娇都来了,姜晦你如今身居高位,脸皮倒是愈发厚实。也不怕这话传到御史耳中,参你沉溺私情、怠误公务。”
姜晦语气轻飘飘的:“朝中弹劾我的奏状本就堆积如山,区区一桩私情琐事,于我而言不过锦上添花。”
风炽闷笑了一声,到底还是往内侧挪了挪,留出半张榻。
姜晦也不客气,掀被躺下,手臂自然地环过来,搭在他腰上,力道很轻,没收紧。
两人都静了一会儿。
风炽等了半天,没等来下一步,反倒有点不自在,悄悄偏头瞄他。
姜晦侧躺在床沿,阖着眼,呼吸平缓,一副就要这么睡过去的架势。
风炽:“……你就这么睡?”
姜晦没睁眼:“不然呢?”
风炽:“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金屋藏娇,什么锦上添花。”
姜晦唇角动了动:“说完了,该睡了。”
风炽憋着一口气:“姜晦。”
“嗯。”
“你……就这?”
姜晦终于睁开眼:“什么就这?”
风炽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坐起来,锦被滑到腰际,寝衣领口松松垮垮。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你八年没见我了,就这么睡了?”
姜晦仰面躺好,视线从他泛红的耳尖,慢慢滑到脖颈,最后落回他脸上:“炽儿想让我做什么?”
风炽一噎,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这话问得有多要命。
他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慢吞吞躺回去:“没、没什么,睡了睡了。”
姜晦侧过身,隔着被子,把手搭在他腰侧。
室内静了片刻,风炽终究没忍住问:“姜晦。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姜晦:“无你之处,皆为煎熬,何来好坏之分?”
风炽鼻尖一酸:“那卫苓呢?还有风权,如今登基数年,朝堂局势、宫中光景,都还好吗?”
姜晦语调平缓:“圣上登基以来,勤政克己,从无半分懈怠。只是后宫空置,数年朝野催请立后的奏疏,从未断绝。”
风炽眸中满是错愕:“至今都没立后?”
姜晦:“不止未立后,也未曾纳一妃、添一嫔。反而册立了皇太子。”
“太子?”风炽心头剧震,连忙追问,“是谁?”
姜晦:“风澈。”
风炽惊道:“瑞王之子?难道他们联手了?”
姜晦:“是。新政框架规制,出自卫女郎之手。”
“后续州县落地、钱粮调度、章程细化、查漏补缺,是瑞王逐一完善。设置常驻黜陟使,也是他提出的方略。”
风炽凝神细听,心头隐隐捕捉到一丝不为人知的隐秘脉络。
姜晦续道:“天下数百州县的女子义学,院舍营建、物资耗材、粮米供给,由瑞王妃的私产支撑。”
一语落地,风炽浑身一震。
原来如此。
卫苓出策定纲,搭建好新政最核心的骨架。
瑞王细化规制,抹平新政推行的所有破绽。
瑞王妃倾囊出资,以一己富庶私产,撑起万千女子的求学之路。
而风权身居帝位,坐镇中枢,独揽所有朝野非议、世家阻力、宗室诘难,以帝王权柄为所有人兜底。
风炽心头百感交集,轻声喃喃:“难怪……难怪乡间义学能管食宿、免学费,难怪士族倾尽全力反扑,也只能暗中下毒构陷,不敢明着抗旨废制。”
帝王无权肆意动用国库,其支出需经三省核查、层层报备,新政初行阻力重重,根本无法调动大额公财,供养天下义学。
是瑞王妃的私产,填补了最空缺的一环。
风炽压下心头震惊,盯着姜晦,眼底明暗交织:“那你呢?”
姜晦睫毛轻颤:“卫女郎命我,主一道新政试点,给其余诸道打样。”
风炽瞳孔微凝:“打样?”
姜晦:“新法推行,不能只靠一纸诏书,需有人先走一遍,把该踩的坑踩了,该碰的壁碰了,再写成条陈,往各处推。”
“而我,便是试刀石。做得好,其余诸道照着抄。做不好,拿我脑袋去堵世家的嘴。”
风炽安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卫苓可真敢使唤你。”
姜晦:“她敢使唤,我就敢接。”
风炽:“你图什么?”
姜晦:“图死后,能跟炽儿葬一起。”
风炽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你老实跟我说,卫苓当初找你出山,你是怎么答应的?”
姜晦闭着眼:“她问我,想不想再见你。”
“然后呢?”
“我说想。”
“她就让你做黜陟使?”
“她说,做黜陟使,才有机会走遍天下。走遍天下,才有机会找到你。她还说,若我死在任上,就把我葬在皇陵,与你同穴。”
风炽听完,半天没吭声。
他忽然伸手,摸了摸姜晦的脸:“辛苦了,姜晦。”
姜晦握住他的手,细细摩挲:“那炽儿可有奖赏?”
又来?
风炽嘴角抽了抽:“考虑。”
姜晦:“炽儿真小气。”
风炽眨了眨眼:“还有一事。我私度关,依律当徒一年,此事……能解吗?”
姜晦思忖片刻,吐出两字:“无解。”
风炽瞬间垮了脸:“完了,那我会被罚去哪劳作?”
姜晦捏了捏他的脸颊,眼底满是笑意:“罚炽儿在使院,给我打杂。”
风炽瞪了他一眼,双手掐住他的脸颊:“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