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6、老婆孩子热炕头 又过了 ...
-
又过了数日,石室里的日子愈发松泛。
每隔三日,朱望必会准时现身石室,携来纸笔,冷眼盯着风炽写信。
许是日子过得太有规律,便衬得今日格外反常。
转瞬已是第五日,三日之约早过,朱望却始终不见踪影。
风炽倚在软枕上,神色渐渐凝重,看向门口的大黄小白:“你们主子昨日没来,今日也迟迟不至,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大黄声线刻板:“属下不知。主君行踪,非我等可打探揣测。”
风炽微微蹙眉,坐直了身子:“不知?他如今音讯全无,你们半点不慌?”
小白道:“我等只奉命看守郎君,其余诸事,一概无关。”
大黄垂首补了一句:“主君自有筹谋,郎君不必多虑。”
风炽起身,在石室中踱步:“只怕你们主子,已然出事。”
大黄没接话,小白也没接话,可两个人的脊背,都绷得比方才更直了些。
风炽停下脚步,转头看大黄:“你主子临走前,有没有说过他要去哪?”
大黄摇头:“主君行踪,从不与我等交代。”
“那他身边还有多少人?”
“属下不知。”
风炽啧了一声,换了个问法:“你们这处石室,除了你们俩,还有几个人看守?”
小白接话:“外围尚有四人,轮值巡守。”
风炽眨了眨眼:“才四人?你们主子,未免也太看不起姜晦了吧?”
这话一出,大黄小白同时沉默。
不是那种“我不便回答”的沉默,是那种“你说得对,但我不敢接”的沉默。
风炽心里有了数,慢条斯理地理袖口:“我要是你们,现在就收拾东西跑路。”
小白:“……郎君。”
“真的。”风炽抬眼看他们,“朱望手里就剩这一处窝点,他还敢拿我当筹码,去要挟姜晦,说明他已经被逼到墙角了。你们想想,一个人被逼到墙角,会干什么?”
大黄:“拼死一搏。”
“对。”风炽打了个响指,“他拼死一搏,你们就是垫背的。姜晦要是带人围了这里,你们俩第一个挨刀。”
小白面色紧绷:“主君早有死令,倘若主君遭遇不测,便请郎君一同陪葬。”
风炽语气平静:“那你们可要想清楚了。朱望阻挠新政、残害学子、胁迫朝廷命官,桩桩件件皆是谋逆重罪。”
“他落败被擒,是迟早的事,你们跟着逆主陪葬,死得一文不值。”
两名死士身形微僵,眼底隐隐浮起一丝动摇。
风炽语气坚定:“放我出去,助我脱困。过往盲从效忠、身不由己的罪责,我会替你们向黜陟使陈情。”
“你们本是受制于人、奉命行事,并非作恶之心。只要肯幡然醒悟、弃暗投明,便可挣脱宿命、保全自身。”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满是犹豫。
风炽继续道:“死守愚忠,是死、是株连;弃暗投明,是生、是自由。两条路,孰轻孰重,你们心里该清楚。”
石室里静了很久。
大黄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白。
小白靠着石壁,垂着眼,睫毛一动不动。
风炽没再催。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逼就过了。
人若逼到墙角,要么跪,要么咬。
他赌的是这两人心里,那点刚被捂热的活人气。
正僵持着,石道尽头,骤然传来急促的兵刃碰撞声。
大黄小白脸色骤变,猛地转身望向石室入口。
风炽心头一震。
来了。
大黄反手抽出腰间横刀,挡在石室门前,低喝:“有人闯进来了!”
小白猛地拔刀,架在风炽颈侧,指节泛白,微微颤抖:“得罪了。”
刀锋贴着颈侧皮肤,凉得像一条细蛇。
风炽没躲,只偏头看了他一眼:“手别抖。你抖一下,我脖子就一道口子,回头姜晦看见,你十条命都不够赔。”
小白喉结滚了滚,刀没收,力道却轻了半寸。
不多时,数名锐士持着火把冲入,烈焰跳动,将整条地下通道照得通明。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一道挺拔颀长的人影,踏着满地摇曳火光缓步而来。
姜晦一袭紫袍纤尘未染,立在成片跳动的光影之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先是落在风炽脸上,随后缓缓下移,停在颈侧那柄横刀上。
芦芷押着朱望上前,一脚踹在他膝弯,迫他跪倒在地。
朱望锦袍凌乱,发冠歪斜,双手反剪在后,狼狈得不成样子,却仍旧昂着头,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大黄小白见状,浑身剧震,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周身杀气骤然绷紧。
朱望声线嘶哑暴戾:“大势已去,不必多言,速速斩杀此人!”
大黄面色阴沉,视线在朱望与风炽之间游移。
小白呼吸骤乱,眼底布满挣扎。
刀刃悬在风炽颈间,迟迟未曾落下半分。
朱望见二人伫立不动、迟疑观望,气得浑身发抖。
他厉声怒斥:“愣着作甚?我养你们数年,予你们衣食性命。如今我大势已去,你们便敢抗命悖主?!”
姜晦声音不高,低沉磁性的嗓音里,裹挟着经年沉淀的威压:“放下兵刃。”
“祸首是朱望,尔等不过是被豢养的爪牙,身不由己。胁从者自首归附,可减免罪责,既往行径不予深究。”
朱望立刻道:“休要被此人花言巧语蒙骗!姜晦生性凉薄狠戾,向来翻脸无情,绝无宽恕你二人的道理!”
风炽瞥了眼小白,语气散漫:“小白,说真的,要不要认识一下我四姐,容貌身段皆是上等,生得极美。”
小白:……
风炽转头望向大黄,压低了声线:“大黄,我大姐亦是风姿卓绝,往后若是有机会,安排你们见上一面,如何?”
大黄:……
僵持间,抵在风炽颈间的锋刃,不自觉被挪开一截距离。
风炽趁热打铁:“我说句实话,你们就是没体验过老婆孩子热炕头,所以才有为主殉死的念头。听我的,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刀锋又移开半寸。
风炽看着小白:“你刀拿开,我教你写情书。”
小白:“……现在说这个?”
风炽一脸理所当然:“不然呢?等你把我脖子割了,我上哪儿教你去?阴间开课,你交束脩吗?”
小白嘴角抽了一下,刀锋又往外挪了半寸。
风炽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姜晦,“看见没有,那位,黜陟使。当年也是给人当刀使的,比你俩加起来还狠。”
“现在呢?紫袍玉带,掌一道监察,走路大摇大摆的。你俩要是现在放下刀,往后说不定混得比他好。”
朱望还在骂,骂他们忘恩负义,骂他们猪狗不如。
小白听着听着,手臂颓然垂下,长刀“当啷”砸落在地:“属下……不愿陪葬。”
大黄也卸了防备,手腕翻转,横刀稳稳归鞘:“愿弃暗投明,听凭黜陟使发落。”
朱望目眦欲裂,气得胸腔剧烈起伏:“废物!我养你们数年,你们竟为几句虚妄说辞、几句轻薄戏言,叛主倒戈!”
无人理会他。
风炽眉眼弯弯,目光锁住那道紫袍身影,不再有半分迟疑,唤道:“姜晦!”
姜晦肩背微微一松,刚迈出一步,风炽已然大步奔来,撞入怀中。
温热的身躯紧紧相贴,驱散了地底石室的寒凉。
姜晦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息,才落下去,牢牢箍住怀里人,像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风炽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道:“你再不来,我就要跟大黄小白拜把子了。”
姜晦没说话。
风炽:“我给他们取了名,大黄、小白。好听吧?”
姜晦:“……嗯。”
风炽:“大黄小白本性不坏,都是身不由己,你别罚他们太重。”
姜晦轻揉他的脑袋,低沉嗓音裹着无尽纵容:“听你的。”
朱望厉声嘶吼:“荒唐!姜晦!你掌一道刑宪,竟公然徇私枉法!此二人是我心腹死士,手上沾染公务血债,岂能轻易饶恕?!”
姜晦余光淡淡扫过他:“祸首唯尔。”
朱望喉头一哽,余下的话生生噎了回去。
姜晦看向大黄小白,淡淡开口:“你二人主动投诚,未有新恶,且看守人质周全,并无苛待。依律可宽减其罪。”
“今免去尔等死罪、流刑,除却死士贱籍,涤除从前附罪,复归乡里民籍。此后安分耕守,谨守良民本分,往日罪责,一概既往不咎。”
二人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震惊,随即深深躬身:“谢使君开恩!”
芦芷猛地蹙眉,下意识想劝:“使君,胁从虽可减等,却无全然赦免、除却奴籍的先例,这般处置太过宽宥……”
姜晦淡淡抬手,止住她的话语,低头看向风炽:“此地阴冷潮湿,不宜久留,我先带你离开。”
风炽乖乖点头,在他的搀扶下转身:“你在这儿,当了几年黜陟使?”
“三年。”
“怎么当上的?”
姜晦沉默了两步:“卫苓找的我。”
风炽脚步一顿。
卫苓先前说,有件事需要帮忙,事成之后,可以合葬。
原来那件事,就是让姜晦出山。
风炽喉间发紧:“那三只狗呢?”
姜晦:“在盛京,卫苓养着。”
风炽:“养得好吗?”
姜晦:“太肥了,老三走路都费劲。陛下天天说要给它减膳,减了三个月,胖了两斤。”
风炽没忍住,笑了一声。
黜陟使院,内廨。
厅堂清雅规整,案上早已摆满了一桌佳肴。
风炽眼前一亮,快步上前落座,拿起筷子就开吃,一副饿死鬼投胎模样。
姜晦在他身侧落座,目光黏在他身上,慢悠悠给他布菜:“伤口还疼吗?”
风炽吃得津津有味,敷衍道:“还行。”
厅堂一隅,芦芷望着这一幕,眉头紧紧蹙起。
姜晦耐心伺候着风炽用膳,待碗中鱼肉、菜肴添得满满当当,才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试探:“这些年,我的主子,去哪了?”
风炽咽下口中饭菜,随手端起羹汤抿了一口,随意又坦荡:“回现代了,待在我自己家里。”
寻常人听不懂的话语,姜晦却瞬间了然。
他嗓音低沉轻柔:“那主子,为何不早些来寻属下?”
风炽哎呦一声,哔哩吧啦开始诉苦,从自己回到现代,到穿回来,赚钱,赎人,私度关,被霸凌……全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
姜晦听完后,脸色阴沉,声音艰涩:“是属下迟来,让主子受苦了。”
风炽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啦,我也没怪你,是我倒霉。”
姜晦握住他的手,细细摩挲片刻,忽然侧首,目光淡淡落向厅堂一隅:“芦芷。”
两字,不高不低,却带着滔天威压,瞬间落满整座厅堂。
芦芷身形一僵,单膝跪下:“属下知错。”
风炽懵了,看看姜晦,又看看芦芷,含糊道:“她怎么了?”
姜晦没答他,只看着芦芷,语气很平:“错在何处?”
芦芷:“属下不该擅离职守,留二人看守,致使郎君被掳。”
“还有。”
“属下不该……对郎君不敬。”
姜晦没让起来,也没再说话,只捏着风炽的指尖,一下一下慢慢揉。
风炽拿胳膊肘捅了捅他:“行了,她也是为了救你。要不是她带人赶到荒岭,你八成还被困在峡谷里呢。”
姜晦看着他:“我不曾被困峡谷。”
芦芷垂首:“是属下失察,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风炽怔了一息,慢慢想明白了。
他看看芦芷,又看看姜晦,忽然笑出了声。
姜晦侧目:“笑什么?”
“笑你啊。”风炽把手抽回来,“人家忠心耿耿去救你,你倒好,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兴师问罪。”
姜晦把他的手又捉回来,语气淡淡的:“忠心是忠心,失职是失职。两码事。”
风炽语气轻松:“哎呀,她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我现在一点事都没有,不用罚。”
他看向芦芷:“好啦,快起来吧,别跪着了。”
芦芷愣了愣,没敢起身。
姜晦神色稍敛,语气平淡:“起来,主子不爱看人跪。”
芦芷迟疑片刻,缓缓起身。
风炽拍了拍姜晦的胳膊,一脸尴尬:“别叫我主子了,堂堂黜陟使,这般称呼一介布衣,像话吗?”
姜晦微微挑眉:“那叫什么?炽儿?”
风炽脸一热,仓促开口:“风炽,丁根生,随便你。”
姜晦颔首:“那就叫炽儿。”
风炽轻啧一声,面露无奈:“当着外人的面这么喊,不嫌丢人?”
姜晦眸色微动,沉吟片刻,徐徐开口:“那当着外人的面,喊晞之。私下,就叫炽儿。”
风炽瞪大眼睛,心头一震。
晞之?这不是当年皇帝赐给他的表字吗?
他顷刻回过神,语气夹杂着几分错愕与窘迫:“等等!晞之,默之,你搁这搞情侣名呢?”
姜晦眉眼漾开一抹浅淡笑意,音色温软下来:“原来炽儿,现在才反应过来?”
风炽耳根发烫,低头扒饭,含糊道:“吃饭,别说话。”
姜晦果真不说了,只坐在旁边,一手搭在他的椅背上,一手时不时给他添菜。
芦芷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饭吃到一半,风炽忽然想起什么,搁下筷子:“对了,芦芷是不是认识我啊?”
姜晦给他添汤的手没停,语气平平:“她是浅。”
风炽瞪大眼睛,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浅?”
姜晦把一块肉塞进他嘴里:“嗯。”
风炽嚼着肉:“就是那个,你的副手,替你管着整座山坞的浅?”
“嗯。”
“那个说‘只认营主一人号令’的浅?”
“嗯。”
风炽咂嘴:“我居然没认出来。”
姜晦:“她换了装束,又隔了这些年,认不出也正常。”
风炽:“她怎么在这儿?她不是替你守着私营吗?”
姜晦:“私营给了卫苓,浅跟了她。后来我做黜陟使,手底下缺个能压场子的,卫苓就把浅借我用。”
风炽“哦”了一声:“那她是你的人,还是卫苓的人?”
姜晦把汤碗推到他手边:“编制在卫苓那儿,活儿在我这儿。算是借调。”
风炽端起碗,喝了一口:“那你跟卫苓,谁官大?”
姜晦:“她大。我见她得行礼。”
风炽差点被汤呛着:“她的官比你还大?”
“她是陛下特赦女官,正三品。”姜晦顿了顿,“我正四品,见她,依制当行半礼。”
风炽放下汤碗,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一遍:“你行过半礼吗?”
姜晦语气坦然:“没行过。”
“为什么?”
“懒得行。”
风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用罢膳,天已擦黑。
侍女在门外候着,见二人出来,躬身道:“使君,汤室已备好。”
风炽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姜晦牵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