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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走就是了 风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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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炽在石室里,过上了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日子。
他伤势大好,已然能小坐或走几步路,脸上气色日渐温润。
两名死士依旧立在门边,终日不动不语,半点生气也无。
风炽闲得骨头发懒,倚着软枕看了会儿书,只觉乏味,索性朝门口扬声:“你们两个,过来陪我下棋。”
两名死士身形未动,目不斜视:“属下值守在身,不敢擅离职守,亦无闲暇博弈。”
风炽慢悠悠侧着身子,眼底漾着几分狡黠:“不陪是吧?行,那我今夜便写信。”
“就写石室终日死寂,无人言语相伴,孤身囚居烦闷郁结、心绪难安。你们值守冷漠,不肯半分体恤,日日僵立无声,徒增寂寥。”
两名死士浑身一僵,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见了无奈。
片刻僵持,其中一人率先松口,沉声道:“郎君想下何种棋局,属下陪便是。”
风炽当即眉眼一弯,笑意得逞,摆摆手:“随意,会什么便来什么。”
二人无奈移步上前,端端正正坐在棋盘边。
起初他们还恪守本分,下棋只下棋,一言不发,不敢放水,也不敢赢棋。
风炽瞧着他们紧绷的模样,只觉好笑,一边随手落子,一边没话找话:“你们多大了?跟着朱望多久了?”
死士缄口不语,只默然落子。
风炽又问:“娶妻了没有,生娃了没有?”
依旧无人应声。
风炽也不恼,慢悠悠抛出狠话:“不说话是吧?行,回头我就写你们态度冷硬、拒不搭话,囚禁时日郁郁寡欢,无人解闷。”
二人指尖微微绷紧,唇线抿成一道直线。
半晌,左边死士才干巴巴回话:“二十有二。”
风炽摸了摸下巴,顺势追问:“二十二?这般年轻。那家中可有双亲,兄弟姐妹?”
死士语速极快,惜字如金:“双亲在乡,无兄弟姐妹。”
风炽挑眉:“我也是乡下来的。村里生计不易,你常年在外,家中二老谁来照料?春种秋收、日常起居,皆是无人帮衬吧?”
死士低声应道:“邻里互助,尚可度日。”
风炽哦了一声,转头看向右侧死士:“你呢?多大了,家中可有牵挂?可有婚配?”
这名死士比同伴更为寡言,执意闭口不答,被风炽盯了近半炷香,才低声吐出几字:“二十四,未娶。”
风炽一脸好奇:“为何不娶?是常年值守漂泊,无心成家?还是身份特殊,不敢拖累旁人?”
死士垂眸,声线低沉:“命不由己,不配娶妻,误人终生。”
风炽心头微软:“那可有心悦之人?或是家中长辈已然替你定了亲事,只待日后脱身,便可归乡成婚?”
死士:“无。”
风炽叹息:“你二人皆是赤诚本分之人,忠心耿耿、恪尽职守,实属难得。可惜,自古忠孝两难全。”
“我呢,是乡野佃户出身。上头有四位姐姐,从小洗衣耕作、伺候家人,结果都被爹娘卖给富户做妾。”
两名死士悄然抬眸瞥他。
风炽抿了口茶:“也就我四姐,凭自身意志,奔赴义学,给自己争了一条生路。”
“我大姐最苦,年少被卖,在主家受尽折辱,险些沦落风尘。若非我前些日子凑钱将她赎回,她这辈子,便彻底毁了。”
语罢,室内静了片刻。
风炽话音一转:“我这两位姐姐,皆是难得的好女子。大姐温顺善良、饱经风霜,只求余生安稳;四姐聪慧勤恳、知礼自立,无半分狭隘娇纵。”
“你二人品性端正、忠心沉稳,无市井油滑恶习,远比诸多纨绔无赖靠谱。待日后你们挣脱桎梏、得归安稳,我便为你们牵线相识。”
话一出,两名死士耳根悄然泛红。
年长死士垂首敛眸:“我等身世卑贱、生死无定,不敢高攀良家女子,更不敢耽误令姐前程。”
年少死士亦低声附和:“郎君说笑了,刀头舔血之人,不配谈及婚嫁。”
风炽轻轻一笑:“我并非强行撮合,只是觉得,人的一生,不该只有效忠赴死这一条路。”
两名死士垂首不语,面上情绪晦暗难辨。
风炽清咳一声:“说了这么多,我还不知你们二位姓名。”
年少死士沉默良久,声线干涩低沉:“属下……无名。”
年长死士语气恭谨又疏离:“我等皆是主君麾下死士,无需姓名,只认号令。”
风炽指尖轻敲案几,眼底满是戏谑:“无名无姓也太惨了。往后你们跟着我混,我给你们赐两个名字。”
两名死士:?
风炽指了指年纪稍长、神色硬朗的死士:“你看着稳重结实、踏实靠谱,忠心又护主,就叫大黄。”
他又指向年少清瘦、肤色偏白的死士:“你看着干净清朗、心思缜密,话少却机敏,就叫小白。”
两名死士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风炽看着他们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瞬间没忍住,拍着案几自顾大笑。
二人许是被他的笑声感染,僵硬的肩背悄然松弛,素来无波无澜的眼底,竟浮出一丝无奈与纵容。
风炽勉强收了笑声:“别不吭声啊,既然认了名字,往后大黄、小白便是你们的专属称呼。在我这儿,不用拘着什么规矩,放松些便是。”
小白喉间微动,终究还是低声呢喃了一句:“……谢郎君。”
大黄更为沉稳,只沉沉颔首,落子规整:“郎君随心便好。”
午间膳食送入石室,陶盘里盛着温热米饭、清炖鸡汤、两碟时蔬,还有几块精致糕点。
风炽倚着软枕慢慢用膳,余光不经意扫向门口。
大黄、小白立在那儿,手里捏着两个麦饼,沉默啃食,无汤水佐食,日日皆是这般光景。
风炽扒了两口米饭,开口道:“大黄、小白,过来一起吃。”
两名死士动作一顿,同时抬眸,恭声回话:“属下值守,自有份例,不敢擅用郎君膳食。”
风炽微微坐直:“什么敢不敢的。这一桌子我吃不完,白白浪费。你们两个天天守着我,站足整日,只啃那点怎么顶得住?”
大黄眉眼沉稳,躬身推辞:“多谢郎君体恤,我等食份例便可。”
小白也垂首附和,态度恭谨却分毫不让。
风炽干脆放下碗筷,抬手拣出两只鸡腿,起身走到他们身边:“反正这里就咱们仨,又没别人,不必拘谨。”
说罢,便将鸡腿怼到他们嘴里。
大黄身形一僵,下意识往后撤了半寸:“郎君万万不可。我等不过是供人驱使的死士,怎配食用郎君的膳食,若是被主君知晓,免不了一顿重罚。”
小白局促地偏过头,死死攥紧手里的麦饼:“我等粗人,自有干粮,不必这般厚待。”
风炽半点不收手,强行将鸡腿抵在他们齿间:“此处四面封闭无耳目,朱望远在别处,谁会知晓?让你们吃就吃,不吃我就告你们苛待我。”
两人脊背绷得笔直,死死抿紧唇瓣,胸膛微微起伏。
风炽轻哼一声:“你们想清楚,现在朱望有求于姜晦,拿捏我这枚人质,事事都会迁就我。”
“你们不吃,我告你们虐待,让朱望罚你们。你们吃,就算被发现,也有我顶着。”
大黄、小白对视一眼,眼底满是迟疑挣扎。
僵持许久,腹中长久的饥饿,终究压倒了心底的戒律。
大黄抬手接过鸡腿,背过身小口吞咽;小白窘迫咬下肉食,飞快咀嚼下咽,不敢多出半分动静。
风炽转身回去坐下:“你们俩,平日除了值守,还干些什么?”
大黄咽下最后一口,才回话:“听令、待命、巡守。”
“就这些?”
“就这些。”
风炽咂了咂嘴,觉得这日子,过得比自己还惨。
他又问:“朱望待你们如何?”
小白:“主君予我等衣食,授我等武艺,不曾苛待。”
风炽:“不曾苛待,连姓名都没有?”
两人没接话。
风炽话头一转:“我那四姐,自小被爹娘当牛马使唤,一天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可她知道女子义学能让她自立,她就敢跟爹娘翻脸,敢半夜收拾包袱走人。”
“你们比她高壮,比她能打,比她见过世面,怎么反倒活得还不如她?”
石室里静了好一会儿。
大黄开口,声音低了些:“郎君说的,我们都懂。只是懂归懂,路不是人人都有得选的。”
风炽:“路不用选,走就是了。”
小白抬起头:“我们是主君买来的,签了死契。生死、去留,全在主君一念之间。”
风炽:“朱望现在自身难保,黜陟使在外头追着咬,他拿我当筹码,说明他手里没别的牌了。他败了,你们的死契,就是一张废纸。”
两人都不说话了。
风炽闭眼装睡,耳朵却竖着。
过了好一会儿,小白轻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郎君那位四姐,当真一人去了义学?”
风炽没睁眼:“嗯。半夜走的,背着个小包袱,走了几十里路。”
“她不怕?”
“怕。怕也得走。不走,就是嫁给老头子当后娘。”
后来没人再说话了。
接下来几天,风炽变本加厉。
下棋、聊天、问东问西,连自己那点芝麻大的旧事,都翻出来讲。
其实也没什么可讲。药肆抓药、牢里挨打、义学毒案,翻来覆去就那么点。
可他讲得绘声绘色,把阿旦如何阴阳怪气、肆主如何甩锅、参军如何拍案,学了个七七八八。
大黄面无表情地听,手里擦着刀。
小白忍不住插话:“那阿旦,后来如何了?”
“供状签了,关着呢。朱望跑了,他替死。”风炽枕着手臂,语气淡淡的,“蠢东西,十两白银一间铺子,就把命卖了。”
小白沉默了一阵:“他……不知道会露馅?”
“不知道。”风炽翻了个身,“知道了就不敢了。这世上大多数人作恶时,总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大黄擦刀的手顿了顿,没抬头。
如此过了十来日,风炽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开始不安分。
先把石室四壁摸了一遍,敲敲打打,判断哪面墙后面是空的。
然后趁大黄小白不注意,贴着门缝往外看。
再然后,他开始打听:“这地底石室,出口只有那一条石阶?”
大黄看了他一眼:“郎君,别打歪主意。”
“我没打歪主意。”风炽理直气壮,“我就是问问,万一着火了呢?万一塌了呢?总得知道几条逃生路。”
小白老实:“只有一条。”
风炽“哦”了一声,转头拉二人下棋。
他棋艺稀烂,偏偏爱下,输了就耍赖悔棋,悔棋不成便胡搅蛮缠。
大黄让他,小白不让,风炽就瞪眼:“你等着,我回头写信,告你欺负人质。”
小白已经不怕他这套了,面无表情地收棋子:“郎君写便是,属下认罚。”
风炽被噎得没脾气,只好找大黄下。
大黄让他三子,他还能输。
输急了,他就把棋盘一掀:“不下了。你俩陪我说话。”
大黄默默收棋子,小白靠着石壁闭目养神。
风炽躺在软褥上,忽然道:“你们说,姜晦现在在干嘛?”
没人接话。
风炽自顾自往下说:“他肯定在找人。朱望拿我要挟他,他表面答应,背地里肯定在翻地皮。”
大黄收棋的手停了一下。
风炽:“你们主子把我藏得再深,也架不住他掘地三尺。你们信不信,他这会儿八成已经摸到附近了。”
小白睁开眼:“郎君对他,倒是笃定。”
“那当然。”风炽翻了个身,趴在枕上,“他以前是冥卫,专干暗杀、追踪、刺探的活。朱望藏人的手段,在他眼里,大概跟小孩藏糖差不多。”
这话撂下后,大黄小白都没接茬。
可接下来两日,两人值守时,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石阶稍有动静,便齐齐侧头去听。
风炽每天支着下颌,看着紧绷的两人,灵光一闪:“大黄小白。整日站着也无趣,我教你们写字吧。”
二人皆是一怔,身形同时一顿,眼底浮出茫然无措。
大黄轻声道:“我等粗人,学写字做什么?”
风炽:“学了给你们家娘子写信啊。”
小白耳根一红:“郎君莫要胡言,我等哪来的娘子。”
“现在没有,以后可以有。”风炽从案上抽了张麻纸,拿秃笔蘸了墨。
他歪歪扭扭写了个「丁」字,举起来给他们看:“先学这个。我姓丁,你们以后要想娶我姐,就得先学会写我家的姓。”
二人盯着那张麻纸,谁也没伸手去接。
风炽举了半天,胳膊都酸了,索性把笔往大黄手里一塞:“来,照着写。”
大黄握着秃笔,姿势比扛刀还僵硬,笔尖在纸上戳了半天,戳出一个墨团。
小白凑过去看了一眼,没忍住,嘴角抽了抽。
风炽拍桌:“笑什么?你比他强?来,你也写。”
小白接过笔,一笔下去,纸破了。
风炽:“……”
他深吸一口气,把两张麻纸并排铺开,手把手教他们起笔、行笔、收笔。
大黄学得慢,但稳,一个字写十遍,十遍都差不多,端端正正,像刻碑。
小白学得快,但飘,一个字写十遍,十遍十个样,写到最后自己都不认识。
风炽道:“小白,你横太短,竖太歪。重写。”
小白重写了三遍,依旧歪歪扭扭。
风炽拿过来看了看,忽然乐了:“你这字,倒有个好处。”
小白:“什么好处?”
风炽:“旁人仿不出来。”
大黄闷声笑了一下,又赶紧绷住脸。
小白面无表情把纸揉成一团:“不写了。”
风炽:“别啊,才刚起步。写字这事儿,跟练刀一样,一天不练手就生。你练刀练了多少年?”
小白:“十年。”
风炽:“那你写字,先练个十个月吧。”
小白:“……”
大黄从旁劝道:“郎君说得在理。横平竖直,跟站桩一个道理。”
小白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写得端正。”
大黄:“我写了二十遍。”
风炽乐得不行,拍着案几道:“看见没有,勤能补拙。”
然后,他凑到小白耳边低语:“你资质比他好,就是心浮。沉下心练,字绝对比他好看。”
小白被这高帽一扣,抿了抿唇,到底又捡起笔。
风炽又凑到大黄耳边低语:“你字比他稳,人也比他沉,小娘子就喜欢你这样的。”
大黄手一抖,横画拖出个长长的尾巴,耳根子红得能滴血。
这之后,石室里多了一项固定日程。
每日膳后,大黄小白轮流写字,写得歪七扭八,风炽就在旁边指指点点,活脱脱一副老学究模样。
写到第五日,风炽开始教他们写句子。
第一个句子是「我是人」。
风炽说:“你们别笑,这句话最要紧。先把自己当人,别人才会把你当人。”
二人对视一眼,沉默片刻,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