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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勉强苟活 屋内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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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烛火昏昏摇曳,光晕浅浅铺开,映得床榻一片温软。
木门忽然被轻轻推开,冷风灌入。
风炽浑身打了个寒颤,迷迷糊糊睁开眼。
朦胧视线中,两道身着玄衣、面蒙黑巾的身影如同暗夜鬼魅,悄无声息闪身入内。
二人身形挺拔,举止利落,肩背紧绷,一看便是常年习武、惯于夜间行事的老手。
风炽瞪大眼睛,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喉间干涩发紧:“你们……你们是谁?”
屋内烛火微弱,映得两人眼神冷硬阴鸷,不带半分人气。
一名死士缓步上前,声线粗哑晦涩:“你就是丁根生?”
风炽心脏狠狠一缩:“我不是,你们找错人了。”
两名死士对视一眼,走到床榻跟前:“不必再装糊涂。我等奉主君之命,请你随我们走一趟。”
“乖乖配合,尚可留你一条命;若是挣扎抗拒,就地了结。”
风炽强压心底慌乱:“抓我何用?毒案已然败露,你们主君弃城逃亡,眼下黜陟使正领兵追缉,大局已定。将我掳走,改变不了任何事。”
二人同时探臂,攥住他的胳膊,强拖拽着他起身:“无可奉告。”
风炽伤口被拉扯,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轻点!轻点!我可是伤患,皮肉都烂着,你们能不能讲点人情味?!”
两名死士置若罔闻,用粗布袋罩上他的头,绳索捆住他的手腕,半拖半架着他踏出房门。
一路跌撞奔走,伤口屡屡被扯动,风炽疼得不住倒抽凉气。
不多时,他被狠狠掼在车厢内。
腕间被粗绳捆锁,皮肉勒出火辣辣的痛感。
风炽缓缓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压下痛意与慌乱,低声开口:“你们主君,是打算以我为人质,胁迫黜陟使?”
车厢里死寂一片,无人应声,唯有车轮辘辘、马蹄踏地之声不绝于耳。
风炽又道:“我不过一介流民,与黜陟使素昧平生、毫无瓜葛。你们主君凭何认定,拿捏住我,便能要挟朝廷要臣?”
两名死士依旧沉默,半句口风也不肯吐露。
约莫过了一炷香,马车终于缓缓停稳。
二人架着风炽落地,前路石阶蜿蜒,一路向下深折。
后背杖伤被狠狠拉扯,鲜血浸透衣裳。
风炽眼底疼出泪花,忍不住低呼:“我求你们了,能不能慢点,真的很痛诶。”
二人却听而不闻,拖着他一步步踏下石阶,步履急促蛮横。
行至地底深处,他们骤然松手。
风炽浑身脱力,身形一歪,重重摔落在干草堆里。
“放肆。”一道低沉温润,却自带威严冷意的男声,骤然响起,“我早吩咐过,待客不可如此粗蛮。”
两名死士齐声应道:“属下知错。”
下一刻,罩在风炽头上的粗布袋被一把扯落。
地底石室烛火幽微,他下意识眯起眼眸,眨了好几下,才勉强驱散眼底昏胀酸涩,慢慢看清眼前之人。
男子一袭锦袍,年岁约莫而立,眉眼清俊深邃。
他垂眸盯着风炽,缓步走近,声音平静无波:“在下,朱望。”
简单四字,自报身份,利落干脆。
随即,朱望又开口:“我问你,你与姜默之,是何干系?”
风炽浑身酸痛,声音沙哑:“我不认识他,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朱望笑了一声:“不认识?不认识他在州衙,抱着你发火?”
风炽心里咯噔一下。
抱着他发火?
他昏过去之后,姜晦抱了他?还发了火?
他咬着牙道:“那是因为他怕我死在厅上,回头不好写结案文书。”
朱望:“……你这张嘴,倒比你的骨头硬。”
风炽:“实话实说。”
朱望目光如刀:“姜晦,字默之,陛下亲笔赐字,圣恩浩荡。三年前做了这黜陟使,走一路、罢一路,抄了多少世家豪强的家业,砍了多少贪官污吏的脑袋。”
“这样一个不近女色、不收贿赂、不结党羽、不徇情面的人,抱着一个乡野流民发火。你觉得,我会信你跟他毫无关系?”
风炽心里把姜晦骂了八百遍。
你发火就发火,抱我干什么?抱就抱了,还被人看见。
这下好了,全州城都知道,黜陟使有私情。
他面上不动声色:“使君心善。”
“心善?”朱望像听了什么笑话,“姜默之若是心善,这世上便没有狠人了。”
风炽:“我不知道。他爱抱谁抱谁,反正我不认识他。”
朱望轻哼一声:“不认识,那罢了。既然不认识,你于我而言,便没有留着的价值。”
风炽眼皮一跳。
朱望对身侧死士吩咐:“拖出去,处理了。”
“等等。”风炽猛地撑起身,牵动杖伤,疼得他脸都白了,“我认识、我认识。”
朱望抬手,死士顿住脚步。
他转过身来:“又认识了?”
风炽连连点头:“认识认识,必须认识。但你得先告诉我,你抓我到底想干什么。”
朱望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也不用你做什么,只需你亲笔写几个字。”
风炽眼底满是警惕:“写什么?”
朱望唇角微勾,笑意凉薄:“就写——默之,救我。”
风炽心口骤然一沉,指尖微微蜷缩:“写完,你就能放我离开?”
朱望抬手,身侧死士立刻上前,将一方粗糙麻纸、一支秃笔、一小碟墨汁搁在地上:“写完,就给你疗伤。”
风炽死咬下唇,语调冷冽:“若我不呢?”
朱望悠然转身,落坐于旁侧木椅上,身姿松弛:“我听闻,你与女子义学的李三娘,私交甚笃?”
风炽五指骤然收紧,掌心干草被捏得碎裂,眉眼锋锐含怒:“你拿一介弱女子要挟我,行径未免太过卑劣。”
朱望冷嗤一声:“卑劣?如今朝堂推行新政,黜陟使常驻地方,清查各地乡望田产,查抄宗族私库,断我世家百年安稳富贵。”
他字句沉冷:“比起姜默之的步步紧逼、赶尽杀绝,我这点算计,根本不值一提。”
风炽眸光沉凝:“你既深知姜晦秉性,便该明白,他手握一道监察重权,恪守朝廷法度,绝不会为一介布衣,徇私废公。区区一纸字条,困不住他。”
朱望低低笑出声:“能否困住,总要试过,才见分晓。”
风炽看向地面歪斜的笔墨,压着嗓音:“我奉劝你一句,别惹他。这纸要挟,非但困不住他,反倒会激怒他,招来他不择手段的疯狂报复。”
朱望已然失了耐心,懒得多费口舌,直起身形:“你既执意不肯落笔,那便只好请李三娘来此处陪你了。”
风炽呼吸一滞,脱口而出:“我写,别动无辜之人。”
他颤抖着拾起地上秃笔,一笔一画,在纸面落下难看蹩脚的字体:「默之,救我。」
朱望拿起字条仔细端详,确认无误后,小心折起收入怀中:“还算识趣。”
他抬手吩咐:“送去内侧石室疗伤,按时递送汤药吃食,切莫让此人出半点差错。”
两名死士应声上前,架起浑身脱力的风炽,转入地底更深一间密闭石室。
石室虽昏暗潮湿,却铺着干爽稻草。
风炽勉强伏在草堆上,浑身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
一名死士端来汤药、几块干粮。
另一名取来疗伤药膏、干净布条。
风炽见他们要给自己上药,立刻哀嚎:“感谢两位大哥,不用了,我自己来。”
二人对视一眼,态度坚决:“我等奉命照料郎君伤势,必须为你上药包扎,不敢擅违主君之命。”
风炽欲哭无泪:“那我求你们了,能不能轻点?知道什么是轻点吗?要我跟你们形容一下吗?”
两人全然没有理会他的哀求,一人按住他单薄的肩头固定身形,另一人伸手撕扯浸透血渍的衣衫。
风炽浑身绷紧,一声痛呼冲破牙关:“慢、慢一点……你们主子要留着我做人质,我若是伤口发炎、高热暴毙,对你们没有半点好处。”
两人指尖微顿,终究是放轻了动作。
包扎妥当,他们将汤药、干粮放下,躬身离去。
风炽缓了许久,才端起汤药小口抿。
他怎么那么倒霉?
被人构陷,蹲大牢,挨板子,好容易找到姜晦,连一句话都没说上,就被掳到这里虐待。
他招谁惹谁了?
汤药苦涩入喉,顺着喉咙滑进腹中,皮肉的灼痛总算被缓缓压住。
往后几日,石室里的日子过得死寂又规整,无波澜,亦无变数。
三餐吃食温热适口,米饭配腌菜,隔两日便会送来一碗温补鸡汤。
两名死士给风炽换药包扎后,一天到晚,就立在石室门口值守,面无表情。
风炽伏在草堆上,看着他们实在无聊,忍不住搭话:“喂,两位大哥,过来陪我聊会天呗。”
守门二人身形纹丝不动,摆明了奉命值守,不许闲谈半句。
风炽单手撑着地面,换了个侧卧的姿势:“我说,你们主子到底要关我到何时?”
忽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朱望缓步而来,走入石室。
两名死士躬身行礼,退至两侧值守。
风炽眼睛一亮:“怎么样?你跟姜晦谈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放了我?”
朱望挑眉,负手而立:“他答应跟我合作,利用黜陟使之便,替我族谋利。”
风炽眉头微蹙:“然后呢?什么时候放了我?”
朱望缓步走到干草堆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放你,绝无可能。”
风炽眼底光亮一暗,心头瞬间沉下去,指尖攥紧身下干草。
朱望话锋一转:“不过,我也答应了他的要求。允你安稳度日、不受折辱。每隔三日,你需亲笔写一封信,给他报平安。”
话落,两名死士上前,将粗糙麻纸、秃笔与墨汁搁在地面。
风炽盯着地上笔墨,沉默许久,缓缓拾起笔。
墨汁浓稠,下笔滞重,配上他本就难看的字迹,每一笔都歪歪扭扭,毫无章法。
「姜晦,这里好无聊。吃食寡淡无味,难以下咽。石室封闭幽暗,不见天光。换药之人行事粗鲁,不顾伤势,每每牵扯伤口,剧痛难忍。」
「囚居多日,无书可阅、无事可做、无人闲谈,不得梳洗沐浴、不得移步散心,寂寥难耐,度日如年。」
最后,笔尖顿了片刻,落下轻飘飘、却格外扎眼的四个字:「勉强苟活。」
写完最后一字,风炽将秃笔丢在纸侧,抬眸看向朱望。
朱望缓步上前,弯腰拾起那页麻纸,垂眸逐字细读。
起初神色平淡,越看眉头越紧,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最后彻底凝住。
他捏着薄薄一张纸,静默许久,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写的这是什么?”
风炽微微抬下巴,理直气壮,语气坦然:“实话。”
朱望额角隐隐跳了跳,被气得无话可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无奈,声音沉了几分:“重写。”
风炽半点不让,抬眼直视着他,语气笃定不改:“我写的就是实话,无需重写。”
“你要我写信报平安、诉近况,我便如实告知。我在这儿的日子,就是枯燥受罪,没什么好话可编。”
朱望彻底无语,捏着那张麻纸,反复看了两遍,终是被气笑了。
他将信纸丢给身侧的死士,语气冷硬:“逐条对照,一一办妥。”
死士一愣,垂首接过信纸,俯身细细默读。
不过半个时辰,幽暗闭塞的石室,彻底换了模样。
两盏明亮油灯,悬于石室两侧石壁,暖光铺洒,再无半分压抑幽暗。
柔软被褥替换了粗糙干草,素色的换洗衣物叠放整齐。
案几、书卷、棋具一一摆妥。
膳食也尽数改换,清炖嫩鸡、时令鲜蔬,荤素相宜,热气袅袅。
朱望望着焕然一新的周遭,抬手捏了捏眉心:“现在,可以重写了吗?”
风炽陷在软乎的被褥里,满意点头:“可以。”
他笔触依旧歪扭拙劣,却一笔一顿写得认真:「石室安稳,膳食温热,伤势日渐愈合,无人苛待,一切安好。」
朱望接过信纸,仔细叠好收进袖中,冷声吩咐:“好生在此静养,安分待着,少生事端。”
言罢,他转身拂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