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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死局 药肆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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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肆里,日子照旧。
阿旦消停了不少。
他不再明着找茬,只是看风炽的眼神,阴恻恻的,时不时在角落里盯着他。
风炽没放在心上。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再记仇,能翻出什么浪来?
又过了十来日,药肆里来了个老主顾,说是绸缎庄的店娘子,过来抓几副滋补的药。
风炽在柜台后抓药,听她跟肆主闲聊。
“你听说没有?黜陟使又罢了一个县令。”店娘子声音压低,“说是纵容劣豪强占义学公田,还把告状的女学生关了两天。黜陟使路过,直接让人把县令锁了,印绶摘了,就地看押。”
肆主咋舌:“这位黜陟使,真是走一路、罢一路。朝廷也不管管?”
“管什么?圣人护着呢。”店娘子压低嗓门,“我听说,朝中有不少人奏弹他,圣人懒得理。后来有御史奏弹,圣人才说——‘知道了,查’。查谁?查那个御史。”
风炽强压着嘴角,差点没笑出声。
他把最后一味药包好,递与店娘子。
店娘子接了药,又闲话几句才走。
肆主坐在堂中,摇着蒲扇,若有所思地念叨:“这世道,真是变了。”
老郑终于回来了。
风炽去城北茶棚时,远远看见一个汉子坐棚下吃面。
妇人正给他续水,抬头瞧见风炽,朝汉子努了努嘴:“喏,就是这小子,隔三差五来问你。”
老郑抬眼,上下扫了风炽一遍,嘴里没停,含含糊糊道:“你找我?什么事?”
风炽走过去,抱拳行了个礼:“郑叔,我想跟您的商队去盛京。”
老郑:“去盛京?干什么去?”
风炽:“探亲。”
老郑放下筷子,拿袖口抹了把嘴:“探亲?你亲戚是盛京做什么的?”
风炽迟疑了一瞬:“……当官的。”
“当官的?”老郑语气不咸不淡,“盛京城里,掉块砖能砸着三个官。你亲戚姓什么?”
风炽:“姓卫。当今圣上还是王爷时,她就在王府里当差。”
老郑一愣,重新抬眼打量他,眼神认真了几分:“姓卫?王府旧人?”
“嗯。”风炽没多解释。
老郑沉吟片刻:“卫姓在盛京不算大姓,可王府旧人里姓卫的,我倒听说过一位。如今在宫里当女官,颇有些体面。”
风炽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郑叔认得?”
“不认得。”老郑摇头,“跑盛京这条线,宫里的消息听得多,可里头的人,哪是我们能攀上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眯眼盯着风炽:“你若真是那位卫女官的亲戚,倒好办。盛京城门盘查,最认宫中路引。你若有她一封手书,别说进城,连内城都进得去。”
风炽沉默。
老郑见他神色,便猜出七八分:“没书信?”
“没有。”风炽实话实说,“但我认得她。到了盛京,我自有法子寻到人。”
老郑:“小子,盛京城大,宫门更深。你一个没凭没据的外乡人,站在宫门外头喊一声‘我认得卫女官’,你猜守门卫,是先拿你,还是先笑你?”
风炽被噎住。
老郑摆摆手:“这样吧。我半个月后有一趟货,你若要跟,便跟。但到了城门口,你自己进去,我不担干系。”
风炽点头:“成。”
老郑端起面碗,呼噜两口,不再理他。
风炽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半个月,他等得起。
回到药肆时,天色尚早。
前堂没人,后院倒热闹。
几个学徒围在灶台边,一人端着一碗热汤面,吸溜得正响。
阿旦坐在最里头,碗里卧了个荷包蛋,吃得满嘴油光。
见风炽进来,他眼皮一掀,又垂下去。
风炽没理他,自己盛了碗面汤,掰了半块冷饼泡进去。
矮个学徒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块地方。
风炽坐下,三两口把饼扒完,汤也灌了个干净。
阿旦忽然开口:“丁根生,你最近往城北跑得勤啊。”
风炽把碗放下:“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阿旦慢悠悠嚼着荷包蛋,“就是听说,城北那边有奸牙,专门把人骗去挖矿,一辈子回不来。你可当心点。”
风炽:“多谢提醒。不过奸牙要是见了我,多半嫌我瘦,挖矿不划算,转头把你捎上倒是正好。”
阿旦:“丁根生,你嘴皮子倒是利索。等哪天真栽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风炽:“那我谢你。不过我这人贱,用不着别人提醒。”
阿旦扯了扯嘴角,没吭声。
接下来半月,风炽照旧每日上工。
阿旦不再明着挑衅,只是时不时在肆主跟前晃,说“外乡人靠不住”“库房毒材还是自家人管着稳妥”之类的闲话。
肆主听听,不接茬。
转眼半月将满。
这天午后,药肆迎来客流高峰。
风炽忙得脚不沾地,抓药、称量、包纸、算账,一气呵成。
几个学徒也各自忙着碾药、煎膏,前堂后院两头跑。
忽然,街面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的靴声。
数十名衙役簇拥着法曹参军,径直将药肆围堵封锁。
满店客人四散避让,惊呼声此起彼伏。
法曹参军面色冷肃,大步踏入店内:“今日辰时,女子义学十余名学子突染奇毒,上吐下泻、高热昏迷。”
“经勘验,中毒根源乃是狼毒,全城排查毒源,所有物证线索,尽数指向本肆。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擅动!”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肆主当场腿软,脸色惨白如纸。
衙役四下翻搜库房、药柜,很快从库房中,搜出半袋狼毒根茎。
书吏就地称重,对照库房登记簿核算,片刻后回禀:“参军,账册所载狼毒入库数目清晰,现下库中存量相较账面,短少若干。”
验药吏随即取样比对,不过半炷香,躬身禀道:“参军,与送来的毒渣两相勘验,药性、根茎纹理全然吻合,毒害学子的狼毒,确出自此肆。”
铁证摆在眼前,肆主浑身发抖,不等法曹开口审问,“噗通”一声伏跪在地上:“参军饶命!小人冤枉啊!”
他抬手指着风炽:“这狼毒一向由他看管、分拣、对外售卖,肆中登记造册之事也归他经手,与小人全无干系!”
满堂衙役、围观百姓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风炽身上,猜疑、鄙夷、指责的视线层层压来。
阿旦立刻上前:“参军明鉴。这少年来路不明,两个月前孤身流落本州,店主好心收留他,谁知他心术歹毒,竟私售狼毒,谋害学堂女子!”
参军的视线落向风炽:“少年人,他们所言是否属实?狼毒由你打理,出库账册经你之手?”
风炽浑身一颤,脑子里一瞬空白,张了张唇,吐不出一个字。
围观百姓窃窃私语:“原来是外乡来的,看着老实,心肠这般歹毒。”
“店家好心收留,反倒引狼入室,这下要被连累入狱了。”
风炽猛地回神:“毒草库房由我看管不假,但每日我都会清点,这袋狼毒自入库,就从未有人购置,故而没有出库记录。至于短缺药材去向,我无从知晓。”
他压下心头慌乱,转头看向肆主:“店主每日闭肆,都会巡查库房存量,若我私自取走狼毒,少了药材,当日便该察觉,何以等到今日?”
肆主辩驳:“烈性毒草名目繁多,我年老眼昏,只查验柜门落锁,不曾逐样称重对账。账簿全是你一人执笔,你若暗中取药、刻意隐匿,我哪里能够知晓?”
阿旦高声插话:“参军,小人还有一事禀报!女子义学李三娘,曾独自登门寻他,孤男寡女相处许久,街市早已闲话四起。”
“依小人猜想,二人早有往来。说不定暗中串通,由他偷取狼毒,交由李三娘带回义学下毒!”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参军眉眼冷沉,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向风炽,声线厚重慑人:“此事当真?”
风炽心口一沉:“那日李三娘腹痛难忍,叩门求医,事出紧急,我仅是赠她调理草药,并无私谋,更谈不上共谋下毒。”
阿旦抢话反驳:“求医为何非要等闭肆?白日肆门大开,不能前来抓药?分明是刻意挑选无人之时相会。”
话落,其余几名学徒纷纷凑上前:“没错,剧毒药材的登记簿只有他能碰,我们连库房锁匙都摸不到。”
“他本是外地漂泊之人,无亲无故,来路不明,指不定在外惹下祸事,逃到这儿藏身。”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都将所有嫌疑,圈在风炽一人身上。
肆主见学徒们尽数作证,底气十足:“毒草、账簿皆由他一人独管,此事定然与小人无关,还请参军明察,莫要牵连我这安稳营生。”
风炽喉头发紧,目光扫过众人,一时哑口无言。
参军眉峰紧蹙:“人证物证俱全,暂且收押,带回衙中细细审问。”
两名衙役应声上前,冰冷铁索哗啦一声,直接缠上风炽的手腕,牢牢锁住。
风炽没有挣扎,垂眸看了眼地上散落的药材,心底一片冰凉。
牢内,昏暗潮湿。
衙役粗鲁一推,风炽踉跄跌进最里侧的重囚单间:“安分待着,明日到厅事对推。”
风炽背靠石壁缓缓坐下,脸色沉得厉害。
阿旦。
所有事端的起始,必然是他。
可他不过一介市井少年,纵使怀挟私怨,顶多暗中刁难,何以铤而走险,私窃剧毒,加害义学数十名学子?
这早已不是寻常报复,是株连身家、祸及宗族的滔天大罪。
风炽心神沉静,一点点捋清脉络。
女子义学,是新政落地的根本。
无数守旧乡望、世家士族,早已对学堂恨之入骨,视新政为乱古悖礼。
新旧两股势力暗中角力,拉扯不休。
此前城门张贴刺史革职的告示,便是明证——革新步履维艰,守旧势力伺机反扑,从来未歇。
想要摧垮新政、废止义学,最利落的法子,便是掀起惊天祸乱。
一旦义学频发毒案,学子重伤,市井必然人心惶惶,流言汹汹。
百姓心生惊惧,不敢送家中女眷入学。
到那时,地方官吏便可借民声为由,上奏朝廷,称女子聚众易生祸乱、败坏风气,请旨裁撤义学,废止新政。
这盘棋,根本不是针对他,也不是针对李三娘。
是冲着女子义学,冲着新政而来。
可眼下一切推测皆是空谈。
他孤身一人,无亲无保,所有学徒统一口径,没有半分能自证清白的凭据。
风炽闭了闭眼,太阳穴阵阵抽痛。
千辛万苦攒下路费,一路跋山涉水,只为奔赴故人身边,如今困死牢狱,一身罪名难以洗刷,别说寻姜晦,能不能熬过明日审问都是未知。
次日,天光微亮,衙役便来提人。
州衙正厅,风炽被按着双膝跪倒,抬眼便见药肆一干人立在两侧。
肆主垂首立于证人首位,神色惶然。
阿旦与众学徒并排而立,个个面色紧绷,目光闪烁,时不时暗暗睨他一眼。
李三娘因中毒昏迷,并未到场。
案台上摊着三样物事:半袋狼毒根茎、一沓药材簿册、医官勘验文书。
本州刺史停职待勘,州中大小公务,暂由法曹参军全权摄理。
他端坐公案后,指尖叩了叩案上狼毒,声线沉冷:“昨日查抄药肆、勘验毒源,人证物证俱在,直指是你私窃狼毒,谋害义学十余名学子。”
“今日当堂讯问,你从实招供,若敢虚词狡辩、隐瞒实情,本官便依律动刑拷讯!”
风炽语声清朗:“小人看管毒材库房不假,却从未私取狼毒,更无害人之心。”
“药肆后院往来人杂,毒库虽落锁,却仅是寻常铜锁,构造粗简,以细铁便可拨开,并非唯小人可入。”
“再者,肆内学徒与小人多有嫌隙,平日排挤刁难不绝,各怀私怨,此番证词偏颇,不足为信。”
法曹目光扫过众人,声色威严:“尔等据实回话!除却丁根生,其余人,可能开启毒材库房、辨识剧毒药材?”
阿旦立刻上前,躬身拱手,语气笃定:“回参军。绝无可能!”
“库房钥匙日夜不离他身,入库称重、登记造册、清点核查,向来由他一人独办。我等连库房门皆不许靠近,更别说识药、取药、私窃毒草。”
其余学徒见状,纷纷附和,对齐口径:“属实,我等从未触碰毒材库房。”
“库房药柜层层上锁,剧毒药材分门排布,其中规制唯有他一人通晓。”
“此人平日孤僻执拗,与众寡合,行事偏激。定然是他心生邪念,私盗狼毒,祸乱义学。”
众人一口同词,字字句句,皆要钉死风炽的罪名。
肆主满脸恳切:“参军明察。小人半生经营药肆,素来谨守律法,不敢行半点悖逆之事。”
“毒材库房一应权责,尽数托付此人。药材短少、账册空缺,皆是他一人所为。此事与药肆绝无半分干系。”
参军面色冷沉,看向风炽:“你且听听。人证皆言毒库唯你可掌,旁人无从触碰。你言众人挟私诬告,何以满肆之人,偏偏合谋构陷你一人?”
风炽心口重重一沉,指节死死攥紧,掌心泛白。
这就是死局。
阿旦挟私报复,学徒跟风自保,肆主全力甩锅。
所有人的私心、利害,都绑在坐实他的罪名之上。
风炽语声依旧镇定,却藏着一丝无力:“人数多寡,从来定不得真假。众人同声指认,或是畏罪避祸,或是挟私泄怨,各有私心,并非公理。”
“旁人不识毒草排布、无钥匙在手,不代表无人可窥探、无人可盗取。仅凭看管之责、众人片面之词,便定我谋害数十学子的重罪,小人不服。”
参军冷喝一声:“伶牙俐齿,强词夺理!你口口声声旁人可开锁、可窥探毒材,却拿不出半分凭据!”
“一众学徒皆是本地土生之人,世代居于此地,安分营生,何故耗费心力,构陷你一介外乡流民?!”
风炽被这一声喝问,逼得喉头一哽。
是啊,他拿不出凭据。
他一个外乡流民,无保人、无亲族、无根底,拿什么去跟一屋子本地人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