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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又变帅了 几番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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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番诘问对推,来回耗去半个时辰。
风炽始终不肯认罪,坚称自己清白。
参军面色愈发沉冷,转头同身侧判官取过卷宗。
二人俯身低语片刻,各自提笔在拷囚牒上落下姓名,一并置于案前。
他冷声道:“案中物证昭然,人证罗列,你几番推诿抵赖,不肯据实招供。本官已立案同判,依律可行拷讯取辞。”
话音落下,两名持杖衙役,跨步上前。
风炽抿紧唇:“小人从未窃取狼毒伤人,纵然杖责加身,也断不会凭空认下罪名。”
判官在旁沉声提醒:“少年人,拷讯三度为限、累加不逾二百杖。”
“若拷满限额,你仍坚持无供,便当停刑,依规取保,再行反诘告者。只是皮肉之苦,你需自行承受。”
风炽垂落眼帘,再无多言,等候落杖。
刑杖高高扬起,狠狠砸落在臀股之间。
“啪——”剧痛顺着皮肉钻进骨头。
风炽身形猛地一震,疼得他牙关死死咬紧,不肯溢出半声哀嚎。
一杖、十杖、二十杖。
皮肉渐渐红肿渗血,温热的液体浸透衣衫。
众人屏息静气,阿旦眼底藏着一丝幸灾乐祸,肆主垂着头,不敢抬头去看。
参军忽然抬手:“停。”
衙役收杖退开。
参军从案后起身,走到风炽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你可认罪?”
风炽抬起眼皮,视野里一片模糊,只看见那身官袍的深色下摆。
他喘了几口气,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不认。”
参军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案:“继续。”
刑杖落下来时,风炽终于没忍住,从喉咙里闷出一声痛哼。
“认不认?”
“……不认。”
又是数十杖落下,血腥味缓缓漫开。
风炽眼前阵阵发黑,眩晕裹挟剧痛席卷全身。
判官低声同参军耳语:“参军,已然六十杖,少年人单薄,再打恐伤性命。”
参军沉吟片刻,抬手示意停刑:“本官再问最后一次,窃取狼毒,谋害义学学子,可是你做的?”
风炽喘着粗重的气,声音微弱却清晰:“非我所为。”
参军挥袖:“既不肯招供,暂且收押回牢,候满二十日之限,再复审、二次拷讯。”
重回阴暗囚牢,衙役嫌他满身血污,粗暴将他往地上一丢。
风炽重重摔倒,身子磕在冰冷石壁,眼前瞬间掀起一片黑幕,半晌才勉强喘匀气息。
他闭着眼,在混沌的痛楚里梳理全盘局势。
依照当朝律令,拷囚不得超过三度,每一轮间隔二十日,总计杖数上限二百。
今日只是第一轮,二十日后还要再度提审拷讯。
倘若三轮拷满二百杖,他依旧不肯认罪,按照律条,便该停止拷打,反诘告者。
可眼下的困局不在于刑杖。
在于人心,在于布局。
幕后之人目标是摧毁女子义学,自己只是恰好撞上枪口的替罪羊。
无根无籍的外乡流民,独管剧毒药材,药肆众人与他存有嫌隙,所有人的证词天然指向他。
一旦他熬不住刑讯,被迫招供,幕后之人便会顺势落锤,定下“流民仇视新政,下毒残害义学女子”的铁案。
届时流言四起,朝野震动,地方守旧官员顺势上奏,请求裁撤各地女子义学,新政根基将遭受重创。
阿旦不过是台前一枚棋子。
他心胸狭隘,挟私怨记恨,被有心人稍加引诱,便愿意出面带头指证。
肆主一心保全药肆家业,只求尽快撇开干系,自然毫不犹豫将罪责推到他身上。
其余学徒畏惧牵连,只能跟风附和。
正思忖间,牢道上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碗冷饭重重搁在地面:“吃。别死在牢里。”
风炽抬眼,声音沙哑干涩:“义学中毒的学子,现下境况如何?”
狱吏斜睨他一眼,语气冷淡:“死了两人,余下数人依旧高热卧榻,能不能熬过去尚未可知。城里百姓人人愤慨,都盼着尽早定案处置你。”
两条人命。
风炽心口沉沉一坠。
幕后之人下手远比他预想的更加狠绝,不惜搭上无辜少女性命,只为达成政治图谋。
狱吏不愿多谈,转身扬长而去。
风炽勉强伸手,拾起地上粗饭。
米粒粗粝难咽,他强迫自己慢慢吞咽。
想要翻案,先要保住这条性命,若是在此处垮掉,便再无机会洗清冤屈,更不必提寻找姜晦。
夜里牢中寒意刺骨,风炽蜷缩在地,伤口无人上药,地牢潮湿阴冷,不过三日,便开始发炎溃烂。
每夜高热反复,烧得他意识昏沉,时常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梦里反反复复出现皇陵孤冢,姜晦一身素衫,独坐在碑前。
每一次惊醒,心口都闷得喘不上气。
第四日,伤口溃烂面积扩大。
风炽迷迷糊糊时,嘴里不自觉地念了一声“姜晦”。
狱吏路过听见,嗤了一声:“疯了。”
第五日,忽闻牢外传来喧哗,不多时,两位衙役停在囚牢栏外。
其中一人叹了口气,伸手轻拍牢栏:“小子,你运气真好。”
风炽费力掀开沉重眼皮,视线模糊一片,嘴唇干裂起皮,发不出半点声响。
另一人开锁:“黜陟使昨日归城,听闻义学毒案蹊跷,勒令重勘此案。州衙连夜追查,已然拿获真凶。现下传你去核对证词,辨明冤屈。”
说罢,两人一左一右,轻轻架住风炽胳膊,搀扶至听事旁的偏厅。
风炽浑身虚软脱力,双腿根本撑不住身形,大半重量都倚在衙役身上。
连日高热耗神、杖伤溃烂、地牢阴寒,早已磨得人神志昏沉。
他头颅沉沉垂着,眼帘半阖,连抬眼视物的力气都无。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不止一人。
为首那人步子极轻,几乎无声,可两侧随从的靴底,却压得廊砖闷响。
风炽的视线里,只够看见门槛处,掠过一片深紫袍角。
厅内原本压着的低语声,霎时静了。
有人起身,低声唤:“使君。”
有人搬了把椅子,放在厅中上首。
紧接着,法曹的诘问、肆主的辩解、学徒的证词层层交织。
具体说了什么,风炽无力细辨,亦无力深思。
直至一轮轮诘问落幕,有人将一张纸递到他面前,又有人托起他的手腕,把笔塞进他指间。
风炽攥着笔,指尖抖得厉害,眼前纸上的墨字,像活物一样游动,怎么也看不真切。
“丁根生,你且看清楚,这是真凶供状。药肆学徒阿旦,受人指使,私窃狼毒,混入义学膳食之中。”
“幕后主使乃本州士族朱氏,因新政夺其学田,怀恨报复。你与此案无涉,签字画押,便可开释。”
风炽听懂了。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火:“……阿旦,认了?”
“他认了。”答话的是法曹参军,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朱氏许他药肆一间,白银十两,再加一房妻室。他做了。”
风炽忽然笑了一声,扯动杖伤,疼得他眼前发黑:“蠢东西。”
厅里静了一瞬。
风炽不再多问,签了字,画了押。
笔刚离手,那纸便被人抽走。
有人低语:“使君,供状已签,此案与丁根生无涉。”
片刻,一道清冷淡漠、不带半分起伏的声音,缓缓响起:“抬去诊治。”
话落,风炽呼吸一滞,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
他死咬着唇,凭着最后一丝残存的气力,缓缓抬眸。
模糊视野里,那片深紫衣袍动了。
椅子腿在地上轻轻一磕。
接着是脚步,极轻,极稳,一步一步,从他面前走过。
风炽的视线,只够勉强攀上那道背影。
宽肩,窄腰,身量修长,深紫官袍穿得一丝不苟。
那人没有回头,步伐不紧不慢,像这厅堂里的一切、这波及数十条人命的案子,都不过是他途经的一粒尘。
风炽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气音:“……姜……晦……”
那声唤太轻了,轻得像一口气,吹散在风里。
其实风炽自己也没听清。
可偏偏,那人停了。
随从低声唤:“使君?”
那人没应。
过了几息,脚步声重新响起,却转了方向,朝风炽走来。
风炽拼命想抬头,可脖颈像灌了铅,只能看见那双皂靴,一步步靠近,停在离他不到半步的地方。
“你方才,唤的什么?”那声音听不出情绪。
风炽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觉得那声线熟得让人心口发酸。
他道:“姜……晦。”
头顶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只手伸下来,指尖微凉,托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轻轻抬起。
那只手力道很轻,却稳得不容抗拒。
风炽被迫仰起头,视线晃了晃,先落在对方腰间玉带上,再往上,是深紫袍襟,再往上——
一张极清冷的脸。
风炽喉咙滚了滚,眼眶忽然一阵发烫,酸涩得厉害。
他想说点什么,譬如“你这狗东西怎么在这儿”,譬如“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苦”,譬如“你穿紫袍还挺像那么回事”。
可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憋出一句:“……又变帅了。”
话音轻轻落定,紧绷许久的心神骤然松懈。
他眼皮一沉,彻底失了力气,缓缓阖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