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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活久一点 媒婆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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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婆脸上圆滑的笑彻底挂不住,尴尬地搓着手,看看丁家二老,又看看风炽,一时插不上话。
一直怯生生低头的王二娘,也悄悄抬眼,飞快瞥了风炽一眼,又慌忙垂下眼帘。
丁母急得额头冒汗,放软了腔调:“儿啊,万事都可以商量,何必把路走死?成家和做工本来就不冲突。”
风炽故作迟疑:“那也行。成婚后,我照旧留在城里做工,安稳营生。”
不等二老松气,他续道:“不过我要带娘子进城过日子。城里租屋、日用吃食、四季衣衫,处处皆是开销。送回乡的一百文,得断掉。”
丁父猛地从凳子上弹起:“你说什么?!断了月钱?!”
丁母又急又气:“你这孩子怎么这般狠心!为了一个尚未过门的外人,就要断养父母、弃家不顾?”
媒婆跟着劝:“小郎君。新妇入家门,就该侍奉公婆、操持家事。哪有把人接到城里,还断了老家补贴的规矩?”
风炽摊手:“那怎么办?反正娘子在哪,我在哪。要么我跟她回乡,要么她跟我进城,选一个吧。”
丁父气得脑壳冒烟,再也绷不住了:“一口一个娘子!一口一个娘子!八字还没一撇,你倒是叫得亲热!这婚,我看你别想成了!”
话音落,他狠狠一甩衣袖,转身就往外走。
丁母见状,连忙小跑跟上,临踏出店门,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儿啊!吃完记得把饭钱结了!别赊账丢人!”
媒婆干笑两声,拉起王二娘:“小娘子,看来今日时辰不对、缘分未到,改日再议。”
王二娘全程不敢言语,乖乖被她牵着,低眉顺眼地跟着离去。
风炽看着满桌残羹剩饭,无奈摇头,抬手招来店家,付了饭钱。
他沿着街巷往回走,脑子里还在转那五贯路费。
盼男日子安稳,招男、换男在义学,丁父丁母那边暂时也翻不出大浪。
可姜晦还在皇陵守着,一天一天地熬。
等他到了盛京,见了姜晦,非得好好问问——守着那堆冷冰冰的碑,到底图什么。
又是冬季,换男来了。
她站在药肆门口,手里攥着个小包袱:“先生说我算数好,推荐我去州城的女学。下个月就走。”
风炽靠在门框上:“州城远吗?”
换男想了想:“不算太远,坐驴车两天。先生说我要是学得好,往后能去盛京。”
风炽眼皮跳了一下,忽然笑道:“巧了。”
换男歪头:“巧什么?”
风炽:“我也想去盛京。可惜我不是女的,不然就跟你一块去了。”
换男弯了弯眼:“你要真是女的,爹娘就把你跟我一块卖了。”
风炽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还是算了,我当男的挺好。”
换男走的那天,风炽去城门口送她。
义学租了辆驴车,车上挤了四五个姑娘,都是去州城女学的。
换男坐在最里头,怀里抱着包袱,从人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朝风炽挥手。
风炽站在道边,也挥了挥手。
驴车晃晃悠悠地走了,扬起一路黄尘。
风炽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车影缩成一个小黑点,才转身往回走。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药肆生意愈发忙碌,风寒病患络绎不绝。
转眼又到月末,风炽照旧备好一百文铜钱回乡。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得反常,没有往日丁母扫地喂畜、收拾灶屋的忙碌声响。
他心头微疑,推门而入。
堂屋昏暗冷清,土炕之上,丁母歪身躺着,被褥松散搭在肩头。
往日嗓门尖利、手脚一刻不得闲的人,此刻半点动静也无。
听见推门响动,她勉强掀了掀眼皮,喉咙沙哑干涩,气若游丝:“儿啊……回来了?”
丁父坐在凳上,闷声开口:“你娘病了两日,起不来身。村里郎中前日出诊未归,只能躺着硬挨,连汤水都喝不下几口。”
风炽脚步一顿,放好一百文铜钱,快步走到炕边。
昏黄残光落在丁母脸上,褪去了往日的算计刻薄,只剩一片蜡黄枯槁。
她唇色淡白干裂,呼吸轻浅又短促,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风炽俯身蹲在炕边,抬手轻轻搭上她的腕脉。
指尖触到的手腕枯瘦微凉,皮肉松弛,脉搏细弱迟缓,虚浮无力。
他凝神片刻,心中已然明了症结。
是积劳成疾。
嫁入丁家数十年,日日天不亮便起身劳作,田里家里两头奔波,晨昏无休,终年不得清闲。
早年拉扯五个儿女,省吃俭用、劳碌无休,中年又满腹心事、忧心家用,衣食潦草,饥饱不定,气血早早耗损亏虚。
年轻时,全凭一股韧劲支撑,如今年岁渐长,身子骨大不如前,自然扛不住节气变换。
风炽收回手,语气平静:“无大碍,是累出来的。往后不能再熬夜操劳、费心算计,需静养脾胃、补足气血。”
丁母目光浑浊:“儿啊……我这身子……是不是不中用了?”
风炽语气沉稳:“只是长年劳碌耗损气血,脾胃亏虚,并非不治之症,好生休养,便能好转。”
丁父蹙眉:“要吃药调理?怕是要不少钱。”
风炽睨了他一眼:“药钱我来出,不用你们的钱。”
丁父神色一滞,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
汤药服过五日,丁母脸上有了血色,也能靠着炕沿慢慢坐起身,说话不再气若游丝。
她声音带着怅然:“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好好歇过一日。原以为扛一扛就能熬过去了,没料到身子早亏空成这样。”
风炽将药包一一摆在桌上:“一共十五剂药,够调养一周。服药期间切记,不能再熬夜劳作,粗活暂且放下,饮食少盐少油,米粥软饭最是养脾胃。”
丁父语气生硬:“田地总要耕种,家事总要打理,哪里能说歇就歇?”
风炽:“脾胃早已亏空,再硬撑劳作,药力便全白费,往后只会缠绵难愈,到时候别说干活,连起身都做不到。”
丁父沉默许久,最终闷哼一声,没再开口。
风炽没在丁家多留,交代完煎药时辰、忌口吃食,便起身回城。
丁母靠在炕上,目送他出门,嘴张了张,低低说了句:“路上慢点。”
风炽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应了一声。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丁父走到炕边,看着桌上的草药包,沉默良久:“这孩子,是真的不一样了。”
风炽回到药肆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肆主坐在后院的竹椅上,面前摆着一壶温酒,见他进来,眼皮抬了抬:“你娘怎么样了?”
风炽倒了碗热水,灌了一口:“死不了。”
肆主没多问,忽然说:“你在这儿有两年了吧?”
风炽嗯了一声:“两年又三月。”
“工钱给你涨到四百文。”肆主端起酒盅,慢悠悠抿了一口,“前头柜上的事,你比我熟。我这身子,开春后,打算把店盘出去,回乡下养老。”
风炽手一顿:“盘出去?”
“嗯。”肆主放下酒盅,看着他,“你要是想接,我给你留着。价钱好商量,分期给也行。”
风炽愣了好一会儿。
接一间药肆,听着是好事,可他要走,要去盛京找姜晦。
接了铺子,就等于把自己钉在这儿了。
“我……”他张了张嘴。
肆主摆摆手:“不急,你慢慢想。开春之前,给我回话就成。”
风炽点头,回了屋。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四百文一个月,加上以前攒的,到开春能攒到三贯。
离五贯还差两贯。
可要是接了药肆,生意做起来,一个月挣的就不止四百文了。
他算了算账,翻了个身,又算了一遍。
接铺子要本钱,肆主说分期给,可盘下铺子之后,进货、周转、日常开销,样样都要钱。
他手头那点积蓄,全填进去都不够。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留。
姜晦还在皇陵。
他要是为了挣钱,耽搁个三年五载,那狗东西,怕是真要在碑冢前坐成石头了。
可没钱,怎么去盛京?
风炽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道了一句:“姜晦,你最好活久一点。”
天快亮时,他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屋里出来。
肆主正蹲在廊下,给炉子添炭。
老头儿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想好了?”
“想好了。”风炽蹲在他旁边,伸手烤火,“我不接。”
肆主手一顿:“嫌贵?”
“不嫌。”风炽摇头,“我要去盛京。”
肆主没再劝,只“嗯”了一声:“盛京那位,欠你很多?”
风炽盯着炉膛里烧红的炭,沉默了一阵:“是我欠他。”
日子再度归于平静。
丁母的病渐渐好转,能下地走动了。
风炽每月按时送钱,只是从不留宿。
他放下铜钱,转身要走。
丁母忽然叫住他:“儿啊。”
风炽回头。
丁母盯着地面,半天才憋出一句:“四丫头……在州城,过得咋样?”
风炽:“挺好。比在家里好。”
丁母“嗯”了一声,手指搓着衣角:“她……她恨不恨我?”
风炽看了她一会儿,实话实说:“不恨。但也不想回来。”
丁母嘴唇动了动,又说:“你大姐在义学,我去看过一回。”
风炽微微挑眉,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丁母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敢进去,就看了一眼。她坐在院里纺纱,跟几个娘子说话,还笑。”
她顿了顿,喉头有些发哽:“我养她十多年,从没见她那么笑过。”
风炽问:“然后呢?”
丁母坐在门前矮凳上,背佝偻着:“然后我就回来了。她过得好,我心里反倒不踏实。总觉得……她不该过得好。”
风炽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娘,你这话说得好怪。她过得好,你不踏实;她过得不好,你就踏实?大姐被磋磨那几年,你踏实不踏实?”
丁母把脸别过去,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风炽:“大姐过得好,你该高兴。她是你生的,又不是你仇人。”
丁母垂着眼:“我……我不是盼她不好。我就是觉得,她不该过得比我好。我熬了一辈子,她凭什么……”
风炽叹了口气:“娘,你这辈子熬得苦,我知道。可你熬出来的苦,不该往女儿身上撒。”
“你若真恨,你该恨我,恨爹,恨这世道,恨凭什么男人可以读书做官,女人只配烧火做饭。”
丁母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我恨你爹做什么?他好歹没把我卖了。”
风炽看着她,忽然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转身走了。
夜里,风炽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姜晦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不想再拖了。
再多等一季、一年又如何?
积蓄涨得缓慢,思念却日日堆叠,无穷无尽。
与其困在这一方小县城,倒不如动身启程,沿路寻活谋生,边走边攒盘缠。
不必急于一日千里,一步一步朝盛京方向走,走到哪里,便做工到哪里,攒够一段路的花销,再继续往前。
风炽做了决定,反而睡得踏实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柜台里外擦了一遍,又去后院把药材收进药柜,分门别类放好。
肆主在旁边看了会儿,忽然问:“打算什么时候走?”
风炽手上没停:“等开春,您把药肆盘出去。”
肆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半晌,才慢悠悠开口:“我有个远房侄子,在邻县跑商队,隔三差五往北边送货。你要走,我替你写封信,你去找他,路上有个照应。”
风炽愣了一下:“可我……没有过所。”
肆主抬眼看他:“没有过所?”
风炽:“我是私自跑出来,户籍还在丁家。要办过所,得爹娘去衙门画押作保,他们不可能答应。”
肆主沉默了一阵:“这倒是个麻烦。没有过所,过不了关卡,被查到,轻则遣返,重则打板子。”
风炽心里早有数,只是真被人点破,还是堵了一下:“走小路,绕关卡。”
肆主嗤了一声:“你当是赶集绕个村口?从这儿到盛京,要过好几道大关,小路绕得你腿断。再说你一个人,路上若遇歹人,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风炽没吭声。
肆主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眼皮耷拉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儿忽然道:“我那个远房侄子,跑商队十几年了,路子野,人面广,跟各道关卡的守卒都有些交情。”
“你若跟着他走,过关的时候,他自有法子替你遮掩。”
风炽心头一动:“他肯带我吗?”
“肯不肯,得看你怎么说。”肆主慢悠悠道,“他那人,最烦拖累。你若是个累赘,他半路就能把你扔下。你若有用,他倒不介意捎你一程。”
风炽问:“什么算有用?”
肆主上下打量他:“你会认药、抓药、看方子,这就够用了。商队走南闯北,最缺懂医理的。路上谁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你能搭把手,就是本事。”
风炽想了想,点头:“那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