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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常驻黜陟使 开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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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后,肆主果然把店盘了出去,接手的是一对从北边来的夫妻。
风炽站在药肆门口,看着那对夫妻忙进忙出,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肆主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工钱结到月底,多给了他两百文,说是盘缠。
风炽没推辞,接了。
临走那天,肆主坐在后院竹椅上:“盛京路远,你一个小娃娃,路上当心。”
风炽嗯了一声:“您身子不好,药别断。”
肆主摆摆手:“走吧走吧,别啰嗦。”
风炽没直接走,先去了趟义学。
招男如今能识百来个字了,算数也学得快,见了他,脸上有了笑。
风炽分出些许铜钱,塞给她:“拿着,应急用。别给爹娘。”
招男攥着钱袋,愣了半天,低声说:“阿弟,你要去哪儿?”
“盛京。”
“还回来吗?”
“不知道。”
招男沉默了一阵,把那袋钱揣进怀里,忽然说:“你等等。”
她转身跑进义学,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捧着一双布鞋:“我做的。路上换着穿。”
风炽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
他想起脚下这双粗布鞋,还是换男给他纳的。
如今换男去了州城,招男又补上了。
“大姐。”风炽把鞋收好,抬头看她,“你在这儿,好好学。往后不用靠谁,自己就能活。”
招男眼圈红了红,用力点头,没说话。
风炽转身走了。
他按照肆主给的地址,在邻县找到了那个远房侄子。
那人姓黄,三十来岁,皮肤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精亮,上下打量风炽时,带着几分审视。
“四叔信里说,你懂药理?”黄大郎抱着胳膊,靠在骡车上。
风炽:“懂些。”
黄大郎问:“会治什么?”
风炽:“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风寒暑湿,寻常病症都能应付。重的看不了,但能辨出该不该继续赶路。”
黄大郎:“路上苦,天不亮就起,天黑透才歇。跟得上就跟,跟不上,我半道把你扔下,可别怨我。”
风炽:“扔就扔,不怨。”
黄大郎笑了一声:“行,有脾气。上来吧。”
商队一路向北,风炽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路上苦”。
天不亮拔营,天黑透才歇,骡车颠得人骨头散架。
风炽屁股硌得生疼,头三天差点没把苦胆吐出来。
黄大郎在前头,偶尔回头瞥他一眼,也不说话,就那眼神,明摆着——撑不住就趁早滚。
风炽咬牙撑着,吐完了抹把嘴,继续跟车。
头半个月,他没派上什么用场,每天只能帮着看货、喂骡子、递水递干粮。
这天黄昏,车队在一处老店歇脚。
店里还停着另一支商队,好几辆大车,几十号人,正围着一张桌子吃酒。
黄大郎跟那领队认识,凑过去说话。
忽然有人喊:“老赵,你家小子烧得厉害,快来看看!”
风炽循声望去,隔壁桌一个汉子正扶着个半大少年。
少年面色潮红,额头滚烫,嘴唇干裂起皮。
那叫老赵的领队过去,摸了摸儿子额头,眉头拧成疙瘩:“烧得厉害,得找个郎中。”
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集市还在二十里外。
黄大郎端着酒碗,朝风炽这边抬了抬下巴:“你不是懂医?去看看。”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风炽走过去,蹲在少年身边,抬手搭上他腕脉。
脉浮而紧,舌苔薄白,鼻塞声重,兼有咳嗽,是风寒束表。
他又掀开少年衣领看了看,脖颈处没有疹子,心里有了底。
“受了风寒,不重。”风炽起身,“车队里有没有生姜、葱白?”
老赵愣了愣:“灶上有姜。”
风炽:“切三五片姜,加两段葱白,熬一碗浓汤,趁热灌下去,捂被子发汗,再配副药,明早就能退烧。”
老赵将信将疑:“就这么简单?”
风炽没多解释,转身从自己包袱里,翻出个小布包。
离开药肆时,肆主塞给他的,几味常用药,碾碎了分装成小包,专为路上应急用。
他取了一包,递给老赵:“拿沸水浸泡,焖上一刻,和汤一同服下。”
老赵接过药包,凑近闻了闻,又看了看那张过于年轻的脸,犹豫了一瞬。
黄大郎在旁慢悠悠开口:“老赵,信他。我四叔说,这小子认药比老郎中准。”
老赵一咬牙,吩咐人熬汤、冲药。
风炽又补了一句:“灌完用厚被子捂严实,别透风。半夜要是发汗透了,衣裳湿了,及时换干的,免得再受凉。”
老赵一一应下,抱着儿子回了屋。
风炽回到桌边,低头啃饼。
黄大郎端着酒碗过来:“你倒沉得住气。换旁人,早吹自己医术多高了。”
风炽嚼着饼:“吹了也没用,明早烧不退,打脸的是我。”
黄大郎笑了一声,仰头灌了口酒。
第二天清早,少年烧退了,只是还有些乏。
老赵走到黄大郎跟前,朝风炽那边抬了抬下巴:“这小孩,哪弄来的?”
黄大郎:“我四叔药肆里出来的。”
“懂医?”
“懂。四叔信里说,比他还熟。”
老赵沉吟片刻:“老黄,跟你商量个事。我这队里,缺个懂医的。前头那趟货,路上病倒两个,耽误了好几天。你把这小子让给我,我给你补一贯。”
黄大郎斜眼看他:“让给你?我路上也要用。”
老赵咂嘴:“一贯半。老黄,你我多少年交情了,你总不能看着我前头那趟亏的窟窿还没填上,又栽一回吧?”
黄大郎:“两贯。”
老赵:“你抢钱啊?”
“你队里那趟货,耽误一天,折多少钱?”黄大郎笑眯眯的,“你自己算。”
老赵肉疼了半天,最终还是点了头。
风炽就这样换了车。
他倒无所谓,反正都是往北走,跟谁走不是走。
而且老赵要去的州城,比黄大郎的商队多走两百里,离盛京更近一步。
商队一路向北,过了两道关卡。
每到关前,老赵便让他缩在货堆后头,拿油布一盖。
守卒上来盘查,塞些铜钱,再递两包粗茶,便挥手放行。
风炽也没闲着。
商队几十号人,磕磕碰碰、风寒湿热,他一个接一个地治。
没药的时候就扎针,扎针不方便就推拿。
半月下来,队里没人再拿他当小孩看,都叫“小丁郎中”。
耗时两月有余,商队总算抵达此行终点。
作人、车夫纷纷卸下缰绳,着手搬运货箱,清点造册,一派忙碌景象。
老赵忙着与本地接洽的牙人会面,安排交割货物。
风炽寻得间隙,走到他身侧:“赵叔,下趟货往哪走?”
老赵道:“往南,回程。休整七八天就走。”
风炽沉默了一瞬:“我不往南。”
老赵也不意外:“往北?”
风炽:“盛京。”
老赵:“盛京?那可不是随便能进的地方。天子脚下,盘查严,没有过所,连城门都摸不着。”
风炽:“我知道。所以才来问赵叔。”
老赵沉吟了一下:“我倒认识一人,专跑盛京那条线,替官府运些要紧的货,路子硬,关卡上都给他几分薄面。你要去盛京,找他最稳妥。”
风炽心头一跳:“他人在哪儿?”
老赵往城北方向一指:“城北骡马市,找老郑头。若他不在,就去后街的茶棚问,他娘子在那儿卖茶,跑不了。”
风炽记下地址,立马赶去骡马市。
老郑果然不在,后街茶棚里,一个妇人正拎着铜壶,给人续水。
风炽上前说明来意,妇人上下打量他一番,才道:“他去盛京了,得有两个月才回。你若要找他,两个月后再来。”
风炽心里一沉。
两个月。
他等不起,可又走不了。
过所没有,关卡过不去,贸然上路,被拿住,轻则杖责遣返,重则下狱。
妇人见他脸色不好,补了句:“你急也没用,人不在,我又不能给你变个出来。要不你先在城里找个活干,等他回来再说。”
风炽沉默了一阵,点了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
他穿梭街道集市,途经城北城门,忽见墙下新贴一张州榜,不少路人围拢观望,指指点点,喧闹声此起彼伏。
他拢了拢衣领,顺势挤入人群,目光落于黄纸告示之上。
墨字工整厚重,钤着朱红州府官印,字字分明刺目,通篇罗列本州刺史渎职罪状。
朝廷推行女子义学新政已有数载,本州刺史却阳奉阴违,迟迟不依规制,划拨专供学堂开销的公田、钱粮。
更纵容乡间劣豪、顽固亲长闯入义学滋扰生事,逼迫求学孤女归家婚配。州内已有多名无依少女被迫辍学,苦无官吏出面庇护。
此番巡道黜陟使亲临核查,桩桩罪证确凿,当场收缴刺史印绶,暂行停职拘押待奏,等候朝中圣裁。
周遭百姓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低声叹息。
风炽静立在人群中,指尖无意识摩挲包袱边角,心底暗自思忖。
这一路自南向北穿行州县,沿途处处听闻朝堂改制的政令。
从前黜陟使只是临时差遣,事毕即刻返京复命,只能短暂督查地方,难以持续纠治积弊。
今上新帝改制,罢废旧有诸道采访使,新设常驻黜陟使,秩正四品,每道设立专属衙署、配置固定僚佐,长驻属地。
道臣总领一道监察权责,凡公田钱粮、政令落地、民间冤屈皆可勘验核查。地方官吏若是怠慢新法、盘剥百姓,可直接上疏弹劾,就地拘押问询。
风炽望着告示末尾鲜红官印,心头微动。
新政,从来不是空颁一纸利民政令便作罢。
女子入学、禁典卖儿女是安民之策,重设常驻黜陟使、整肃地方吏治,是保令畅通的根基。
二者相辅而行,层层钳制,纵使偏远乡野,京中法度也再不会沦为一纸空谈。
从前乡野佃户眼中“天高皇帝远”,早已成过往。
人群尚在对着告示议论不休,街头马蹄声由远及近,两名差役高声传呼:“行人回避!黜陟使巡州!”
路人慌忙避让。
这支仪仗并不算铺张,前后仅有十数名锐士,中间一辆青帷马车,正缓缓朝着城门方向行进。
本道黜陟使在城中公务了结,将要启程赶赴下一处州县巡察。
风炽下意识往墙根退了半步,目光牢牢锁在马车帘幕之上。
车帘半掩,深紫袍角微微探出,人影端坐其中,面容隐在阴影之中不曾显露,只透出一股生人勿近、冷淡沉肃的气度,令人不敢随意打量。
身旁几名老者压低声音,絮絮交谈:“你瞧见没有?是紫袍!听闻别道的黜陟使,一律只能着绯袍。”
有人解释:“是圣上特下诏书,破格赐他紫袍,准许衣紫行事。一众常驻黜陟使之中,唯有他得此恩典,足见圣眷隆重、天子倚重。”
“据说他专拿刺史、县令开刀,严查怠慢新政、克扣义学钱粮一案,丝毫不留情面。”
“可不是。新政推行至今,遍地都是阳奉阴违的官吏,先后有不少人栽在他手中。如今各地官吏听闻他要来巡察,无不心惊。”
“只是这位黜陟使性子极冷,行事太过刚硬,朝中早已有人弹劾他,说他苛责地方,兴狱扰民。”
“话虽如此,但圣上未曾怪罪,明摆着要护他。”
“凡事过刚易折,他这般四处得罪人,长此以往,谁也说不准日后会是什么光景。”
风炽立在人群外缘,心头泛起一阵疑惑。
常驻黜陟使,准衣紫行事,独一份的破格恩赏。
何等人物,能得风权、卫苓这般破格礼遇?
他凝神望向马车,可帘幕遮挡严实,只能隐约看见一道挺直的侧影。
仪仗很快驶出城门,扬尘渐渐消散在道路尽头。
周遭百姓议论声慢慢平息,围观告示的人群四散走开。
风炽心里隐隐浮起一个念头,快步拦住一位老者:“老丈,借问一句,这位黜陟使,姓什么?”
老者上下打量他:“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风炽:“我有个远亲,在京中做官,多年没音信了,想打听打听。”
老者“哦”了一声:“具体叫什么,我也不知。只听说他年纪不大,架子不小,一路巡察,一路罢官。”
风炽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被一句“年纪不大,架子不小”勾得更痒了。
他正想再问,旁边有人插话:“我倒听人提过一嘴。”
一个挑担的汉子接了话:“那位黜陟使,好像叫什么……墨知?默之?反正听着,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风炽愣住,心里那点隐约的念头,瞬间灭了。
默之?
不认识。
他把那点说不清的期待咽回去,道了谢,转身走了。
罢了,眼下头等大事,是找个落脚处,熬过这两个月,不必纠结陌路官员的身份。
州城商肆林立,风炽接连问了三家药肆,要么学徒满额,要么只需熟稔炮制多年的老手。
他一介孤身外乡少年,无保人举荐,店家皆不愿收留。
走到西街拐角,一间规模颇大的药肆门庭开阔,阶前堆积如山的鲜药无人分拣,肆主正站在廊下,蹙眉训斥学徒。
风炽在旁听了一耳朵,便听出症结所在。
那批鲜药是南边运来的,路上遇了雨,捂了两天,有些根茎已经微微发黏。
学徒分不清哪些能用、哪些该扔,肆主气他糟蹋东西。
风炽走上前,朝肆主拱了拱手:“店主,这批药我瞧瞧?”
肆主抬眼瞥他:“你懂药?”
“懂。”风炽随手拈起一截根茎,掰开看了看,又闻了闻,“这批货受了潮,但不算全废。发黏的挑出来,用水冲洗阴干,还能用。真正霉变的就这几筐,扔了不可惜。”
他一边说,一边上手分拣,动作麻利,几息之间,就把一筐分成了三堆。
肆主盯着看了片刻,脸色缓了几分:“你倒眼准。”
“店主若缺人手,我可以留下。”风炽拍了拍手上的泥,“工钱您看着给,管吃管住就成。”
肆主上下打量他:“外乡来的?”
“是。”风炽实话实说,“我懂药,也能干活。您先试用三天,不行再赶我走。”
肆主沉吟一阵,点了头:“行,先干着。管吃管住,每月两百文。干得好再加。”
风炽眼睛一亮,道了谢,便跟着学徒去后院放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