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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二择一 第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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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午时,街市人来人往。
药肆里,风炽正低头整理药材。
门前忽然落了几道脚步声,他下意识抬眼,整个人微微怔住。
立在药肆阶前的,是个年轻女子。
一身半旧却干净齐整的襦裙,料子比乡间粗布细腻,剪裁得体,素雅大方。
发丝仅一支木簪绾起,眉目温润沉静,容色白净舒展,不见乡野风霜的粗糙。
她身后跟着两位婆子,垂手而立,安分守礼,不显张扬。
风炽一瞬的恍惚过后,便从那熟悉的眉眼轮廓里,认出这是丁家第二个女儿——盼男。
也是当年被以数匹绢帛,早早送进城内富户做妾的二姐。
丁家二老极少提及她,只说她命好,嫁得安稳,不用在家熬苦度日。
风炽回过神,即刻放下手中药材,起身迎了出去:“二姐。”
“阿弟。”盼男开口,声线温柔安稳,“大姐被赎回的事,我都听闻了。知晓你在城中药肆做工,便顺路过来看看你。”
风炽侧身:“二姐,进来坐坐。”
盼男摆手:“时至正午,腹内该饿了,陪我出去吃顿便饭吧。”
风炽愣了愣,点头应下:“好。”
他跟在盼男身侧,忍不住轻声追问:“二姐,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盼男道:“甚好。家中主母性情温和,心地良善,从未苛待于我。家中上下和睦,日子清静。”
短短数语,轻描淡写,便道尽了数年岁月。
没有血泪磋磨,没有折辱践踏,是三个被卖出的女儿里,最难得的圆满。
风炽微微松了口气,又猛地悬起:“那三姐呢?这些年,不曾听闻三姐的事。”
盼男指尖轻攥袖口,眸中掠过一丝黯然:“三妹入了城南盐商,那家主母性子暴戾善妒,进门不足两年,便寻了由头,将她发卖到了南边娼家。”
她声音发涩:“我这些年,也暗中托人打探过消息,却只得一句,‘人早已染病身故’。爹娘不与你讲起她,大抵是心知亏欠太多,不敢提及。”
风炽脚步猛地顿住,心口骤然一沉。
三个女儿,三种截然不同的命运。
大姐招男受尽折辱,险些被发卖;二姐盼男运气尚可,得以安稳度日;最小的三姐来男,却彻底葬送了性命。
街边巷尾,藏着一间清雅食店,暖意与饭香扑面而来。
风炽刚踏入店门,就见靠窗的方桌旁,几道身影端坐。
正是丁父、丁母、媒婆,还有一个少女。
正是邻村王二娘。
一桌四人,齐齐看向门口。
风炽心头清明透彻,侧首看向盼男:“二姐,你早知此事?”
盼男垂眸,长睫轻颤:“我也是身不由己,爹娘寻到我夫家,几番登门纠缠,逼我出面寻你。我若不应下此事,他们便要四处散播闲话,诋毁我的名声。”
她语气带着无力与愧疚:“阿弟,我在夫家立足不易,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
风炽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盼男低下头,手指绞着袖口,指节发白。
“二姐,”风炽开口,语气平静,“我没怪你。”
他把目光移开,扫向靠窗那桌人:“冤有头债有主,谁逼你,我找谁。”
说着,抬脚往那桌走去。
盼男在身后轻轻拉了他一把:“阿弟……”
风炽回头,朝她笑了一下:“二姐,你先回去。”
盼男犹豫了一瞬,终究松了手,转身离去。
风炽走到桌前,站定。
丁母满脸堆笑,起身拉他:“儿啊,你可算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风炽没坐,目光落在那个少女身上。
王二娘十五岁,圆脸,皮肤微黑,身板结实,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
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头也不敢抬。
丁母又拽了拽风炽袖子:“坐啊。”
风炽沉默片刻,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直说吧,要多少聘礼。”
媒婆眼睛一亮,接话打趣:“哎哟你看这孩子!先前还嘴硬说不娶,如今一见小娘子端庄秀气,立马就沉不住气!”
话音落地,王二娘瞬间红了脸,头埋得更低。
丁母笑道:“我就说他不是真的抵触亲事,只是先前没合眼缘的小娘子罢了。如今见了人,态度总算端正了。”
丁父面色稍缓:“王家是本分庄户人家,不贪心、不漫天要价。乡里通婚,图的就是安稳踏实,聘礼不必奢华,够用即可。”
风炽把茶杯放下:“我问的是,要多少聘礼?”
媒婆愣了一下,转头看丁母。
丁母赶紧接话:“这个不急,先相看相看,两家都满意了,再谈聘礼的事……”
“我满意。”风炽说。
桌上几个人都愣住了。
王二娘猛地抬头,脸上红晕更深,眼里有惊慌,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丁母喜出望外:“真的?你看上了?”
风炽:“我看上了。”
丁父难得露出笑脸,拍了拍桌子:“好!我就说嘛,这孩子心里有数。”
媒婆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绕弯子了。王家那头说了,寻常粗布六匹、糙米两石,再备两百文铜钱,便可定下婚约。”
“到年底腊月,择个吉日,简单置办几桌酒席,不用铺张,就能风风光光把小娘子迎娶进门。”
丁母趁热打铁:“你听听,多厚道!如今乡里谁家娶亲不要三五匹绢、满满几车粮?王家这般通情达理,是你天大的福气。”
丁父跟着点头:“待亲事定下,家里便添了人手,秋收冬藏、家务琐事都有人打理,我们也能安度余年,不用日日操心劳碌。”
王二娘依旧垂首含羞,安静得像个摆设。
媒婆见气氛融洽,笑得越发殷勤:“可不是这个理!娶妻娶贤,王小娘子温顺能干,是万里挑一的好姻缘。”
“等成了婚,往后小两口同心过日子,家业只会越来越兴旺!”
短暂的热闹过后,风炽终于抬眼,忽然笑了:“好啊。”
他目光扫过众人:“那这钱,谁出啊?”
一句话,满桌人笑意全僵了。
丁母理直气壮道:“你成家立业,聘礼自然由你出。你如今每月都有工钱,拿六匹粗布、两石糙米再加两百文,根本不算难事。”
丁父面色沉稳:“爹娘年纪大了,田里收成勉强糊口,腿脚又受过伤,根本拿不出余钱。这笔聘礼,只能由你自己承担。”
风炽叹了口气,故作惋惜:“可我先前为赎大姐,花了整整一千文,如今身上分文不剩,哪还有钱置办聘礼?”
他看向二老,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应当:“爹娘,我自做工以来,月月按时往家里送钱,从未间断。这置办聘礼的钱,就由你们出吧。”
丁母急道:“你说的是什么话?!你成家立业,聘礼自然是你自己筹备,哪有让爹娘出钱的道理?”
丁父攥紧拳头:“我们一把年纪,守着几亩薄田糊口,哪里拿得出布匹粮米?你月月做工有进项,拿出这点东西,对你而言算不上难事。”
风炽缓缓靠在椅背上:“可我攒下的积蓄,都拿来赎回大姐了,眼下囊中确实空空如也,半枚铜钱都拿不出来。”
他慢条斯理开口:“平日里,你们总说我是家中独苗,卖女换绢,都是为我的将来做打算。如今我要成婚了,是时候动用家中积蓄了。”
丁父丁母闻言皆是一噎,彼此飞快对视一眼。
丁母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哭穷,却被丁父用眼神按住。
丁父脸色几番变化,最后摆出一副沉重大度的模样:“罢了罢了,终究是爹娘亏欠你。这聘礼的布匹粮米、铜钱,爹替你出。”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只是家里境况你也清楚,田薄利微,度日艰难。今日爹娘替你垫了聘礼,往后你做工攒回铜钱,再还给爹就是了。”
丁母:“对对对!爹娘先给你垫着!你不用急,慢慢还就成,绝不逼你!”
风炽笑意浅浅:“爹娘既肯垫上,那这门亲事,我便应了。”
满桌人瞬间松了口气。
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只待互递婚柬时,风炽又道:“只是我既有妻室,便不好日日留在城里做工。往后我便辞了药肆的活,回乡安居。”
一语落下,方才融融的喜庆氛围,瞬间冻僵。
丁父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你、你说什么?!”
风炽不慌不忙,缓缓道来:“我说,我打算成亲后,辞了药肆的活,回家种地。”
丁父猛地一拍桌沿:“你说什么浑话?回乡种地能挣几个钱?”
风炽眨了眨眼:“成了家,自然该守在乡土,耕田务农,尽为人子、为人夫的本分。”
“往后药肆差事我便辞掉,日日在家耕耘田地,和娘子一起操持内务,正好遂了你们的心愿。”
丁父喉头滚动几下,强压下心头火气:“成家和做工本就互不耽误。你依旧留在城里营生,新妇在家里操持,两不耽搁。”
丁母:“是啊是啊,乡邻皆是如此,男子外出挣钱,妇人留守持家,哪需要你专程回乡务农?”
风炽摇头:“那不行。娶妻就是为了延续香火。我在城里做工,日日早出晚归,夫妻聚少离多,怎么延续香火?娘子在哪,我在哪。”
二老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丁父喉结上下滚了滚:“你……你这是在威胁爹娘?”
“威胁?”风炽一脸无辜,“爹,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孝顺吗?”
“您二老总说,成家立业、传宗接代是头等大事。我如今想通了,愿意娶妻回乡过日子,您二老该高兴才是。”
丁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儿啊,你可不能犯糊涂!药肆那活计多好,管吃管住,还有月钱,辞了多可惜!”
“不可惜。”风炽拍了拍她的手背,“娘,您想啊,我要是留在城里,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娘子娶回来也是守活寡。”
“万一她心里不痛快,跟人跑了,那六匹粗布、两石糙米,不就白瞎了?”
丁母嘴角抽了抽。
风炽继续道:“再说了,我回乡种地,天天在您二老跟前尽孝,晨昏定省,端茶倒水,多好。”
丁父面皮涨得发紫:“你……你存心的是不是?”
风炽耸了耸肩:“要么我留在县城做工,婚事暂且搁置;要么我回乡务农,踏踏实实成婚过日子。两条路,二老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