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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聋了 一夜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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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浅眠。
天刚泛起鱼肚白,风炽便起身辞别。
先回药肆告假半日,便直奔城西布商王家。
门口立着两名看守,风炽上前报明来意,仆役上下打量他一番,满脸轻蔑,半晌才不情不愿入内通报。
等候半炷香,管事才出来:“听闻,你是来赎家中侍妾?主君已知夫人要将她发卖,应允只要钱帛到位,便可签订放遣契。”
风炽:“要多少?”
管事斜着眼打量他:“一千文,分文不能少。若是拿不出,趁早离开。”
风炽不废话,解开腰间布囊,一沓铜钱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管事见满满一袋铜钱,眼底轻视尽数收敛,让人把招男带出来。
不多时,两名仆妇领着人出来。
招男鬓发散乱,看见门外立着的少年,身子猛地一颤。
她眼底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浓重的怯懦盖住,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待一系列签订流程走完,已然正午时分。
招男木讷地跟在风炽身侧,脚步虚浮。
风炽一路寻些温和闲话:“城里开了女子义学,不收束脩,管食宿,可学纺纱记账,往后你不必再依附旁人讨生活。”
招男垂首,低声颤道:“我……我这般年岁,学堂肯收我吗?”
“收。”风炽答得笃定,“告示上写了,凡适龄女子,不论出身。你才多大?十八?十九?”
招男低声道:“二十了。”
风炽脚步不停:“二十怎么了?义学收的是人,又不是收年纪。”
招男不说话了,跟在他身后,步子依旧虚浮。
到了义学门口,那名青衣女师还在。
她看见风炽,先是一怔,随即目光落在招男脸上,神色便沉了下来:“这是……”
风炽开门见山:“她叫丁招男,佃户出身,想来义学。”
女师看着招男,语气温和:“你识字吗?”
招男摇头,声音细若蚊呐:“不、不识字。”
女师:“会什么?”
招男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会……会缝补,会洗衣,会做饭。”
女师笑了一下:“那就从纺纱学起。识字的事,慢慢来,急不得。”
招男怔怔地看着她,像没听懂。
女师从袖中摸出一块木牌,递过去:“拿着,进去吧。先领一套衣裳,换身干净的,再去吃口热的。”
招男没接。
她回头看了风炽一眼,目光里全是茫然,像一只从笼子里放出来、却不知道该往哪儿飞的鸟。
风炽朝她点了点头:“去吧。”
招男眼眶一红,双手接过木牌,跟着女师进去了。
风炽靠在义学门口的墙上,仰头看天。
日头正当中,晒得人眼皮发沉。
两贯出头,花了一贯赎人,还剩一贯。
从这里到盛京,要五贯。
差得还远。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
后来的日子,他依旧月末去丁家送钱。
丁父腿伤好转,可贪心未减,屡次旁敲侧击,打探他剩余积蓄,哄他劝招男、换男归家。
风炽听得次数多了,连敷衍的力气都无,每次递完钱,便转身离去,任凭二老絮絮叨叨、唉声叹气,也不回头。
时序入冬,田事渐闲,乡间少了劳碌奔波的匆忙,反倒多出不少牵媒说亲的闲话。
这日月末,风炽照常归乡送月钱。
刚进门,便见屋里除了丁父丁母,还坐着个中年妇人,眉眼带笑,正是乡中媒婆。
媒婆上下打量风炽一番,眉眼间满是赞许:“果然是越长越周正,眉目端正,身形挺拔,一看就是踏实能干的好孩子。”
丁母连忙上前,接过风炽手中铜钱,笑意盈盈:“是啊,这孩子如今懂事不少,在外安分做工,从不让人操心。”
她先将铜钱收好,才拉着风炽坐下:“儿啊,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少年,多半都定了亲、成了家。爹娘替你盘算许久,决定也该把你的亲事定下来了。”
风炽淡淡开口:“我暂无成家的打算。”
一句话,瞬间冻住屋中热闹的气氛。
媒婆:“哎哟,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男大当婚,天经地义,哪有不成家的道理?”
丁母赶紧打圆场:“他就是脸皮薄,不好意思。你接着说,接着说。”
媒婆清了清嗓:“我给你说的这家,是邻村王家的二娘,今年十五,自小勤恳能干,纺纱喂猪、针线厨务样样精通,性子温顺本分,最是听话懂事。”
“她家不索要高额聘礼,只寻常布匹米粮便可定亲。最难得的是,二娘性子软、懂孝道,嫁过来必定孝顺公婆、安分持家。”
不要重金聘礼、孝顺听话、顾家劳作,说到底,就是寻一个廉价、能干、好拿捏,能免费为丁家操劳、伺候二老的保姆。
风炽心底一片清明,寒凉淡淡漫开:“我不娶。”
丁父沉下脸,带着长辈威压:“爹娘都替你看过了,家世、性情皆是上等,配你刚刚好。”
“等定下亲事,往后你安心在城里做工,家中有新妇照看,春耕秋收、养老起居皆有人打理,我们也能安享晚年。”
丁母跟着附和:“爹娘辛辛苦苦养你一场,如今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安稳成家、延续香火。你若执意推脱,不肯听话,便是不孝。”
媒婆赶忙道:“今日我便做个媒保,两家互递年庚柬帖,就此议定婚约。待到岁末农闲,略备几席酒肴,便可迎娶过门,遂了你双亲的心愿。”
风炽抬眼,目光平静扫过三人,语声清淡:“我说了,我不娶。”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丁母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伸手戳他脑门,“爹娘还能害你不成?王二娘哪点配不上你?”
风炽偏头躲开:“她配得上任何人,只是我不娶。”
媒婆咂嘴,往丁母那边使眼色:“嫂子,你家这娃,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丁母脸色变了:“儿啊,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风炽:“没有。”
丁母不信:“真没有?那你为什么不肯娶?”
风炽:“不想娶,就是不想娶。跟有没有人没关系。”
丁父道:“你今年十五,不小了。村里十五的后生,孩子都满地跑了。”
风炽:“那是村里。”
丁父:“你也是村里的。”
风炽:“我在城里做工。”
丁父噎了一下,转头看媒婆。
媒婆赶紧接话:“哎哟,在城里做工更要早早成家呀。成了家,心就定了,工钱也有人替你管着,多好。”
风炽:“我自己管得住。”
媒婆:“……”
丁母急了,嗓门拔起来:“你今天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这门亲事,我已经应下了!”
风炽抬起眼:“你应下的,你娶。”
丁母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风炽没躲:“我说的是实话。谁应的亲,谁娶。我不娶。”
丁父猛地一拍桌子:“反了你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得到你自作主张?”
风炽抬眼看他:“那爹当年娶娘,也是祖父定的?”
丁父一怔,随即恼羞成怒:“你少跟我扯这些!我跟你娘成亲几十年,生儿育女,日子不也过得好好的?”
风炽:“那娘当年愿意嫁你吗?”
丁母脸色一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风炽转向她:“娘,你嫁过来之前,见过爹几面?”
丁母别开脸,干巴巴道:“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风炽没再逼问,只淡淡收回目光:“娘,你自己经历过的事,何苦再让旁人走一遍。”
堂屋里静了一瞬。
丁母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把脸一沉:“你少拿这些话堵我!我那时候是什么光景?你外姥家穷得揭不开锅,你爹肯要我就不错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嗓门又拔起来:“可王二娘家不一样!人家是正经庄户,有田有地,闺女又勤快,嫁过来是你占便宜!”
风炽:“那这便宜,我不占。”
丁父扶着桌子站起来,伤腿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我最后问你一句,这门亲事,你应还是不应?”
风炽:“不应。”
丁父抬手就要打。
丁母拦住他的胳膊,急道:“别打!孩子不懂事,慢慢说!”
丁父气得胸口起伏,指着风炽的鼻子:“你看看他!你看看他这个样子!我丁家怎么生出这么个东西!”
媒婆连忙和稀泥:“小郎君年少,难免心性未定。不如这般,改日我带王二娘过来,你远远相看一眼,合眼缘便定,不合心意再说,如何?”
丁母立刻应:“行,就这么定了!三日后我收拾屋子,让小娘子过来坐坐,你好好相看。”
丁父沉声勒令:“此事没得推脱。三日后,你必须回乡相看。这门亲事,我与你娘已然应下,早晚要成,你莫要再犟嘴忤逆!”
风炽没有应声,也没有争辩。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门外走去。
丁母追出来:“你听见没有?三日后!”
风炽脚步不停,只淡淡丢下一句:“我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