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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一贯钱 时序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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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流转,转瞬入冬。
药肆的生意比往常更忙。
咳嗽的、喘气的、关节疼的,一波接一波。
风炽每天从开门忙到闭肆,有时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肆主身子越发不济,每天咳得直不起腰,索性把整个药肆交给他,自己缩后院煮茶烤火。
风炽忙了整个冬天,手上生了冻疮,裂了口子,抓药时偶尔碰到,疼得钻心。
他倒不矫情,夜里拿热水泡一泡,抹点冻疮膏,第二天照旧开柜。
这日午后,风炽蹲在柜台后啃饼,忽听门口传来脚步声,站起身。
换男立在门槛外,手里捧着粗布包,不进来,也不说话。
风炽把饼咽下去,噎得直捶胸口:“姐?你咋来了?”
换男走进来,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放,打开。
里头是两双布袜,针脚细密,袜口还绣了一圈简单的云纹。
风炽把袜子攥在手里,一时没说出话。
换男在他对面坐下,忽然说:“我算数考了第一。”
风炽:“嗯?”
换男:“义学里三十多名女子,我算得最快。先生说我脑子灵,往后说不到能去州城。”
说着,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想忍又没忍住。
风炽笑了:“那是好事。”
换男掏出小纸包,推过来:“义学发的。”
风炽打开,是几块姜糖。
他捏了一块塞嘴里,含糊道:“你也吃。”
换男摇头:“我不爱吃甜的。”
风炽把纸包推回去:“一人一半,你不吃,我也不吃。”
换男犹豫了一下,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啃:“你变了。”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只会伸手要东西,要不到就撒泼打滚,跟娘一模一样。”
风炽摆手:“以前是以前。”
换男认真看了他一会儿,说:“以前是丁根生,现在呢?”
风炽被问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答。
换男弯了弯唇:“你叫什么?”
风炽沉默了一阵,把姜糖咽下去,反问道:“你觉得呢?”
换男低头:“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但我知道你不是丁根生。”
药肆里静了片刻。
风炽想了想,说:“一个借你弟身子的人。”
换男的手一紧。
风炽语气很平:“你弟落水那天,人就不在了。我醒来时,已经成了丁根生。”
换男没有尖叫,也没有后退。
风炽抬眼看她:“你怕不怕?”
换男忽然笑了:“不怕。”
风炽愣了一下。
他预想过换男的反应,惊慌、怀疑、甚至转身跑掉,唯独没想过会笑:“你不怕?”
换男嗯了一声:“不怕,还很庆幸。”
风炽傻了:“庆幸什么?”
换男:“庆幸我救上来的是你,不是他。”
这话说得太直,风炽反倒接不上。
“其实那天,我不想救。”换男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落水的时候,我站在岸边,看了好一会儿。”
风炽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那你后来,怎么又跳下去了?”
换男抬起眼:“因为你很安静,没喊没叫,连动都不动,只是往下沉,像认命了一样。”
风炽哭笑不得:“就因为这个?”
换男道:“娘总说,那条河里有水鬼,专拖不听话的孩子下去。”
风炽没接话。
换男继续说:“我跳下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听话的拖下去了,那救上来的,应该是听话的吧。”
她低下头,笑了一声:“我运气还不错。”
风炽:“你就不怕,万一我是个更坏的?”
换男:“那我就把你推回去。”
风炽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换男也跟着笑。
两人隔着一方柜台,笑得莫名其妙。
风炽笑了一阵,忽然收了声,正色道:“这事你知我知,别往外说。”
换男点头:“我又不傻。”
风炽把剩下的糖重新包好,塞回她手里:“带回去,晚上饿了吃。”
换男没推辞,揣进怀里,转身要走。
风炽叫住她:“换男。”
换男闻声,下意识回头:“嗯?”
“有机会,”风炽说,“把这个名字改了。”
换男愣了一瞬,眼圈倏地红了,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出了门。
日子照旧。
冬天过后便是春,春去秋来,风炽的钱越攒越多。
可离盛京的路费,还差得远。
三百文一个月,每月往家里送一百文,自己留两百文。
攒了将近一年,除去偶尔添置衣裳、买点吃食,还剩两贯出头。
他去车马行问了一趟价。
从这儿到盛京,最便宜的驴车,一路走走停停,连吃带住,得五贯钱。
五贯钱,就是五千文。
靠药肆的工钱,还得再攒一年半。
姜晦在皇陵守着,又得多熬五百多个日夜。
风炽蹲在药肆门槛上,掰着手指头算账。
正头疼,肆主端着茶碗过来:“又在数钱?”
风炽头也不抬:“数了也不多。”
肆主慢悠悠吹着茶沫子:“盛京那边,到底什么亲?”
风炽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故人。欠了点东西,得当面还。”
肆主没再问。
老头儿就是这点好,话到嘴边,从不追着刨根问底。
巷口忽然撞来一阵呼喊:“丁根生!丁根生!你爹下地摔了,腿磕伤了!”
风炽抬眼望去,只见同村一个耕田汉子,满头大汗狂奔而来。
他缓缓起身,声音平淡无波:“伤得如何?”
同乡汉子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急声道:“说来也是不巧,村里郎中昨日往邻村出诊,至今未回。你爹今早下地,被翻地犁耙划了腿,血流了一大片。”
“你娘慌得不行,看我要挑谷来城里卖,便托我顺路来药肆寻你,盼你回去看看。”
风炽心底一沉,攥紧双拳。
肆主瞧他神色复杂,摆手:“家中急事,你且回去一趟,柜中有止血化瘀的药,你尽数带去。”
风炽躬身谢过,转身入内取药,末了又取了两百文铜钱,揣入怀中。
他辞别肆主,循着乡间土路往村落赶去。
近傍晚,踏入院门。
丁母扑了上来,眼眶红肿,拽住他的衣袖嚎啕大哭:“儿啊!你可算回来了!你爹疼得在床上打滚,血止不住,万一落下病根,我们一家可怎么活啊!”
屋内土炕之上,丁父右腿被鲜血浸透,皮肉翻裂,惨白着脸闷哼不止。
风炽蹲下身,查看伤口。
犁痕颇深,皮肉撕裂,好在未伤及筋骨,只是失血过多,需先止血清创。
他先是温水擦拭污血,碾碎草药敷在伤口,再用布带层层缠紧。
丁父疼得倒抽冷气:“是爹拖累你了。这腿不知要休养多少时日,秋收的稻谷无人收割,家中一应开销全都没了着落。”
丁母抹着眼泪:“田里稻谷堆积,无人下地。冬日衣物还未置办,往后买药调理更是日日要钱,这可怎么办啊?”
风炽手上缠布的动作未停,抬眸淡淡扫过二人:“草药我带来了,每日换敷两次,三五日便能止血结痂,半月便可下床缓行,不至于落下残疾。”
丁父稍稍松了口气:“可稻禾堆在地里,再不收就要淋雨发芽,一年收成全要打水漂。我这腿动不得,你娘一介妇人,独自扛不动谷捆。”
风炽淡淡开口:“收稻一事,村中邻里素来互助,出钱雇两个人,三两日便能清完田地。”
他伸手入怀,取出两百文,放在炕边:“这两百文,是我额外拿出来的。留作后续调理汤药、雇人收谷。”
丁母哀戚:“就两百文,雇人收谷哪里够?光请两个人便要八十文,还有米粮茶水,后续汤药,这点钱撑不住几日。”
丁父叹气:“家中境况你也看见了,如今我伤了腿脚,半年内都下不了地。往后田租、口粮、冬衣,桩桩件件皆是开销。”
“不如往后你的月钱尽数交回,我替你存着,一来补贴家用,二来也是为你攒娶妻置业的钱。”
风炽直白道:“收谷工钱若是不够,你们就变卖家中闲置农具、余粮,不必动我的月钱。”
丁父声音透着虚弱:“罢了罢了,终究是爹拖累了你。”
风炽将剩下的草药,分小份包好:“早晚各换一次药,忌生冷荤腥发物,莫要下地走动。若是红肿发热,再来寻我。”
交代完毕,他起身便要告辞。
丁母连忙拦在门前:“外面天都黑透了,夜路不好走,就在家歇一晚,明日一早再回城里做工。”
风炽脚步顿住,抬眼望向门外沉沉暮色。
丁母继续劝:“你爹伤成这般,娘心里难熬,就想留你说几句话,不图你别的。”
丁父闷哼一声:“儿啊,爹现下身子动弹不得,你娘也没个依靠,心里慌得很。你便留一夜,陪我们说会话吧。”
二人一唱一和,一个拦门苦劝,一个卧床示弱。
风炽终究没能硬下心肠。
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只留宿一晚,明日天未亮我便要返程。”
丁母当即喜上眉梢,转身去灶屋生火:“好好好,我这就给你热碗粥,再蒸块饼,给你垫垫肚子。”
屋内只有一盏灯,昏黄微光摇曳。
风炽寻了条矮凳坐下,与土炕隔开一段距离,闭目养神。
不多时,丁母端来一碗热粥,搁在他身前矮几上,顺势坐在一旁,絮絮叨叨:“今日多亏你送来草药,不然你爹这条腿,不知要遭多少罪。”
丁父声音发颤:“以前是爹对不住四丫头,一门心思想拿她换绢。如今爹受了这趟灾,躺在床上细细想了许多,心里其实早就悔了。”
风炽掀了掀眼皮,没应声,只静静听着。
丁母看向屋外漆黑的景色:“当年招男刚满十四,生得白净,针线农活样样拿得起,原是家里最得力的丫头。”
“可那几年田租压得紧,年年入不敷出,实在走投无路,才寻了城中商户,收了几匹绢,把她送过去做了偏房。”
“后来盼男、来男亦是,家中年年欠租,谷粮不够糊口,只能靠着女儿换些绢帛米粮。我们做爹娘的,哪里舍得骨肉分离,皆是被日子逼得没办法。”
风炽垂眸望着碗中杂粮粥,心头微滞。
丁母抬手抹了抹眼角:“招男命苦啊……当初送去大户家,原以为好歹有口饱饭,不用跟着我们在田地里熬苦日子。”
“谁知那家主母心窄善妒,见招男受宠,日日磋磨刁难,稍有不顺心便打骂不休。娘还听说,前些日子,招男冲撞了主母,要把她发卖到妓馆里去!”
话落,风炽眉头紧锁,转头看向她。
丁父艰难侧过身:“儿啊,招男终究是丁家骨肉,哪能眼睁睁看她落得那般下场。可家里实在无半分余财。”
“唯有四丫头,若是肯回来应下亲事,刘家许诺的绢帛,刚好能拿去赎你大姐。”
风炽周身气息一冷,抬眼死死瞪他:“赎回来之后呢?再卖出去吗?”
丁父喉头一噎,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半句完整话。
丁母连忙打圆场:“你这孩子说什么话?赎回来自然是留在家里,再寻一户厚道本分的庄户人家,安安稳稳嫁了,不必再去城里受气。”
“总好过四丫头躲在义学,整日只知读书,半点不念家中骨肉。只要她肯点头嫁去刘家,既能赎回招男,余下的还能存起来给你置田盖屋。”
丁父接话:“是啊。说到底,都是一家人互相帮扶,哪里谈得上卖不卖的浑话。”
风炽猛地起身:“当初是你们将招男送去做妾,如今她受尽磋磨,你们不想着变卖农具筹钱赎人,反倒要把换男卖了。”
“怎么?今日用换男赎招男,来日家中再遇难处,是不是要再把招男卖了?”
丁母慌慌忙忙站起身:“话不能这么说!招男是你大姐,如今落难,我们做亲人的,岂能坐视不理?”
她声调又急又虚:“四丫头嫁去刘家,又何尝不是享福?”
风炽盯着她,一字一顿:“享福?刘家那个,比爹还大两岁。娘,你摸着良心说,刘家那门亲,真是福吗?”
丁母眼神闪了闪,嘴硬道:“怎么不是福?布庄的店娘子,吃穿不愁……”
风炽冷笑出声:“那这样的福气,娘怎么不自己去享?”
丁母被噎得脸色涨红。
丁父在炕上动了动,牵动伤腿,疼得嘶了一声:“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你娘一把年纪了,怎么能……”
“一把年纪怎么了?”风炽打断他,“刘家开布庄的,家底厚实,年纪大懂疼人。娘嫁过去,是当店娘子,是享福。”
丁母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你、你……”
风炽没停:“怎么,娘嫌刘家年纪大?可换男才十四,刘家那位比她大二十多。娘嫁过去,好歹还算同龄人,不算太委屈。”
丁母的脸涨成猪肝色,一屁股坐回凳子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丁父急得撑起身子:“你个孽子!你娘生你养你,你竟让她去给人做继室?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风炽反问:“天底下哪有逼十四岁女儿,嫁给老头子的道理?”
丁父胸口堵得发闷,张着嘴喘了半天,愣是没挤出半个字。
丁母忽然捂着脸哭了起来,声音闷在掌心,呜呜咽咽的。
风炽没理她,转身去灶房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凉水入喉,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说实话,他没想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
可拿换男去赎招男,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
用女儿换女儿,一个坑填另一个坑。
填来填去,都是那几个女儿在填。
风炽把水瓢搁回缸沿上,转身回了堂屋。
丁母还在哭,哭声比方才小了些,肩膀一抽一抽的。
丁父盯着房梁,一副被气狠了,又无处发作的模样。
风炽在矮凳上坐下,把那碗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是哪户人家?”
丁母的哭声停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肿:“城西布商王家。当初八匹绢带走招男,现下是王家主母容不下她,说三日内便要交给牙人发卖。”
“牙人出手,少说也要五匹绢方能赎回,折合铜钱足足一贯钱,我们家拿得出半文?”
一贯钱。
风炽心头微沉。
他攒了快一年,手头也不过两贯出头。
若把这一贯填进去,寻姜晦的日子,又得往后推。
可招男的事,他又不能当没听见。
风炽沉默了很久,才道:“明日一早,我回城赎人。”
丁母又惊又喜,下意识追问:“你……你当真有钱?那可是足足一贯,你每月只给家里百文,竟悄悄攒下这么多私钱?”
风炽懒得同她辩解:“此事一了,不许再打换男的主意。”
丁父试探道:“那赎回来的招男,总得有地方落脚。家里田薄粮少,多添一张嘴吃饭,开销又要多出不少,你每月贴补的一百文,怕是撑不住家用。”
风炽淡淡道:“招男赎回,我会另行安置,不必留在家中拖累你们。”
丁父噎了一下,脸色瞬间垮下来,却不敢再多说半句。
风炽不愿同二老多言,挪到角落,蜷缩在一堆干草上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