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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不想爬   日子一 ...

  •   日子一天天过,风炽在药肆渐渐站稳了脚跟。

      肆主是个寡言的人,但眼毒。

      风炽头三天拣药,他蹲在旁边看了三天,一句话没说。

      第四天开始,肆主便不再盯着,由着他自己上手。

      风炽心里明白,这是过了关。

      药肆的活计不轻松。

      除了拣药、碾药、晒药,还得认方子、记药价、给客人抓药。

      肆主身子不好,一到阴雨天,就咳得直不起腰,风炽主动把抓药的活揽过来。

      起初肆主不放心,站在旁边盯着。

      风炽手稳,抓药随手一撮,往秤上一放,分毫不差。

      肆主看了几回,便不再看了,搬了把竹椅坐在后院晒太阳,偶尔抬眼往柜台瞟一眼,神色带着点说不清的满意。

      午后,日头暖煦,街巷行人稀疏。

      风炽蹲在阶前,分拣晾晒好的药材,指尖有条不紊。

      两道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停在药肆门前: “丁根生!你可让爹娘好找!”

      风炽指尖一顿,抬眸望去。

      丁父面色沉郁,满身尘土,粗布衣衫沾着田间泥垢,一双老眼死死锁着他。

      丁母鬓发凌乱,眉眼积满怨怼,伸手拽他胳膊:“你这孩子,离家好几日,半点音讯也无,可把爹娘急坏了!快点跟爹娘回家!”

      风炽没躲,任她拽着胳膊,身姿站得端正:“我不回去。我在这里做工,每月有两百文工钱,足以养活自己。”

      这话一出,丁母眼底的急切尽数敛去,上下打量着这间药肆,又瞟了瞟阶前的草药。

      两百文一月,在乡野村落,已是一笔可观的进项。

      丁父脸色也稍稍松动,眼底的怒意褪去大半,多了几分算计掂量。

      他咳嗽一声:“两百文?你一个半大孩子,能挣这么多?”

      风炽嗯了一声:“我在这儿有吃有住,活也不重,店主待我好。你们回去吧。”

      丁母咂着嘴,满脸不忿:“你倒是过得安稳自在,吃香喝辣,全然不管家里。我们方才寻四丫头,好声好气劝她回家。”

      “谁知那白眼狼长了脾气,半点不念养育之恩,说什么新政律法,把我们赶了出来。真是白养她一场!”

      丁父沉声附和:“读书读得心性都变了,全然不懂孝道尊卑。不就学了点粗浅手艺,就敢忤逆爹娘、背弃家门,眼里半点长辈规矩都无。”

      风炽语声微凉:“新政规定,女子入学,官府庇护,不许父母阻挠。你们去闹,义学没报官抓你们,已是看在四姐的面子上了。”

      丁母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是你爹娘!”

      风炽:“说点我不知道的。”

      丁母气急败坏,手指戳着他的脑门:“你、你、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们大老远跑来寻你,你就这么跟爹娘说话?”

      风炽:“我也没让你们来寻。”

      丁父怒道:“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风炽:“是人话,你听不懂,那是你的问题。”

      丁父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咯吱响:“你再说一遍。”

      风炽:“刚你没听懂吗?”

      丁母一屁股坐地上,拍着大腿嚎起来:“我造了什么孽啊,养出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十里八乡打听打听,哪有儿子不认爹娘的?天打雷劈啊!”

      街上行人纷纷侧目。

      风炽神色未乱: “你们尽管闹。我谋生不易,倘若因你们,丢了活计、没了月钱,往后家中一文铜钱,我都不会贴补。”

      丁母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坐在地上,拍大腿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泪还没干,表情却已经变了。

      风炽太清楚这类人了——撒泼是手段,不是目的,一旦闹下去捞不着好处,翻脸比翻书还快。

      果然,丁母麻溜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这话说的,爹娘大老远跑来,还不是为了看你?你倒好,拿工钱威胁起爹娘来了。”

      风炽:“我没威胁。我就是告诉你们,闹下去的后果。”

      丁母压低嗓门:“你跟娘说实话,这店主,一个月真给你两百文?”

      “真的。”

      “管吃管住?”

      “管。”

      丁母眼珠子转了两圈,回头看了丁父一眼。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丁父咳嗽了一声:“儿啊,四丫头终究是你姐姐,血脉至亲,哪能一辈子躲起来不回家?”

      “你跟她亲,说话比我们管用,就抽空去劝劝她。让她听话归家,莫要执着读书。只要她肯回来,亲事尚可再议,一家人团圆安稳,才是正经日子。”

      风炽:“我早已与她断了往来,劝不动的,二位还是请回吧。”

      丁父一愣:“你姐弟二人一同出来,怎就断了来往?”

      风炽:“当初离家是一时情急,如今各寻生路,本就该互不牵扯。她有心向学,一心要靠手艺自立,我劝不动,也不愿多劝。”

      丁母语气急切:“儿啊,你们是姐弟,血脉连着的,哪能说断就断?你再去同她好好说上几句,她定会听你的!”

      风炽态度分毫未松:“我说过,劝不了。义学有官府护持,她如今有安身之处,不必再受家中束缚。你们不必再费心思寻我游说,早些回家便是。”

      丁母尖声道:“好!好得很!真是养出了一对白眼狼!”

      “她在义学吃香住暖,你在药肆安稳做工,倒把我们两个老的扔在家里,守着几亩薄田熬苦日子!”

      丁父往前踏出一步,死死盯着风炽:“你如今有正经营生,每月稳稳两百文进账,便该顾家。”

      “家里田地秋收缺人手,冬日御寒缺衣物,来年还要给你攒娶妻的花销。从这个月起,你的工钱尽数寄回家里,一分都不许留。”

      “工钱尽数寄回?”风炽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我吃什么?”

      丁母接话:“你这不是管吃管住吗?你一个半大孩子,又没什么花销,留那钱做什么?寄回家,娘给你攒着,将来娶妻用。”

      风炽:“我自己攒也一样。”

      丁母:“你这孩子,怎么分得这样清?我们是外人吗?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

      风炽:“我也不想爬。”

      丁母被噎得直翻眼。

      丁父沉着脸:“丁根生,你听好了。你是丁家唯一的男丁,这个家,以后要靠你撑。你的工钱,就是家里的进项,没有你自己拿着的道理。”

      风炽:“我出来才几天?第一个月的工钱还没到手,你们就追着来要了。”

      丁父:“没到手正好。到了手,直接寄回来,省得你乱花。”

      风炽沉默片刻,缓缓道:“每月给一半。”

      丁父脸色一沉:“一半?!你每月足足两百文,只留一半在家?剩下的你要花去哪里?”

      丁母跟着炸了锅:“你一个半大孩童,吃住皆有着落,要那么多私钱做什么?”

      风炽声音平稳:“我需攒钱添置换季衣衫、笔墨杂物,亦要留些余钱傍身。一半,已是我的底线。”

      丁父:“我看你是在外待野了,心也黑了!自古子承家事,儿挣父收,天经地义!你今日敢藏钱,明日便敢弃家不顾!”

      “今日你必须应下,工钱全数寄回家里,半分不得私留!否则……我便当没你这个儿子!”

      风炽:“我念你们生养之恩,自愿贴补家用,是我本心。可若你们贪得无厌、步步紧逼,便是绝情。”

      “真闹到两不相认的地步,吃亏的从来不是我。”

      丁母又急又气:“你这不孝子!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养你十四年,供你吃穿长大!如今你能挣钱了,反倒翻脸无情,要逼死我们老两口吗!”

      她转头四处喊:“街坊邻里都来评评理!哪有儿子挣钱不肯养父母、私藏钱财的道理!”

      风炽语声清亮:“再闹,一百文都没有。”

      一句话,瞬间掐灭丁母撒泼哭闹的势头。

      她张着嘴,满脸气急败坏,偏生不敢再撒泼叫嚷。

      一百文也是钱,是丁家冬日御寒、贴补家用的指望。真闹到一分不剩,吃亏的终究是他们。

      丁父面皮涨得青紫,却不敢真的撕破脸皮。

      僵持良久,他咬牙压下怒火,语气生硬妥协:“一半便一半。”

      一百文虽不及全数,却也是稳当进项,比起彻底惹怒儿子、落得分文无收,已是最好的结果。

      来日慢慢哄劝拿捏,不愁不能再把剩余工钱尽数抠回来。

      风炽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月末,我会送一百文回去。仅此,再无其他。”

      “往后不许再来这里纠缠,不许去义学滋扰四姐。但凡让我听闻一次,补贴即刻断绝。”

      丁父脸色沉沉,闷闷哼了一声,算是应下。

      丁母狠狠剜了风炽一眼,嘴里犹自低声抱怨,骂他心硬不孝、冷血薄情。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尘土渐渐走远,背影满是不甘。

      风炽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一百文。每月一百文。

      剩下一百文,攒着,攒够了路费,他就去皇陵寻姜晦。

      可一百文实在太少。

      从这里到盛京,少说几百里地,车马费、食宿费、杂七杂八……

      太慢了。

      他得想办法多挣点。

      傍晚闭肆,风炽把店面打扫干净,又去后院把药材收好。

      肆主坐在竹椅上,端着热茶慢慢喝:“今儿来的是你爹娘?”

      风炽手上动作没停:“嗯。”

      “闹了一场?”

      “嗯。”

      肆主淡淡说:“每月一百文,你倒是舍得。”

      “不舍得。”风炽拍了拍手上的灰,“但不给,他们能天天来闹。一百文买个清净,划算。”

      肆主“嗯”了一声,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你缺钱?”

      风炽愣了一下,没藏着掖着:“缺。很缺。”

      肆主眼皮都没抬:“缺多少?”

      风炽想了想,没瞒着:“我想去盛京。”

      肆主:“盛京?那可远得很。你一个小娃娃,去那儿做什么?”

      风炽:“寻亲。”

      肆主微微挑眉:“寻亲?你爹娘姐姐,不都在这儿吗?还要往盛京寻什么亲?”

      风炽低头理着药篓,声音很平:“不一样。”

      肆主慢悠悠道:“盛京路远,光靠每月一百文,那得攒到什么时候?”

      风炽苦笑了一下:“攒到猴年马月。”

      肆主沉吟片刻:“你懂药,手也稳,光在这里拣药碾药,确实屈才了。明儿起,前头柜上的活,都归你管了。”

      风炽愣了愣:“那您呢?”

      “我歇着。”肆主说得理直气壮,“我身子不好,你年轻,多干点。”

      风炽:“……”

      肆主瞥他一眼:“嫌累?”

      “不嫌。”风炽连忙道,“就是……工钱?”

      肆主嗤笑一声:“加。每月三百文。”

      风炽眼睛亮了。

      从第二天起,他便正式坐上了柜台。

      药肆虽小,生意却不冷清。

      这片地区多是寻常百姓,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都指着这间药肆。

      风炽手脚麻利,认药准,抓药快,再忙也会嘱咐两句煎法忌口,闲了就陪几个老太唠唠家常。

      一来二去,回头客多了不少,生意也比以前好。

      期间,丁父丁母果真安分了。

      每至月末,风炽准时送去百文铜钱,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二人得了安稳进项,虽依旧满心贪念,却不敢再来药肆纠缠,也不敢去义学滋扰换男。

      只是风炽每次送钱回去,丁母总要拉着他说上半晌的话。

      先哭穷,再诉苦,最后眼睛往他钱袋瞟。

      风炽始终态度淡漠,任对方百般絮叨,只沉默听着,半句不接,分毫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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