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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强制下线 风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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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炽是在一片昏沉里,听见了那句“油尽灯枯”。
他费力掀开眼缝,视线模糊,只看见姜晦笔直的背影。
太医还在絮絮低语,说着什么“阳气外浮”“阴不敛阳”“实属罕见”“恐难撑过……”。
后面的话,风炽没听清,也不愿听清。
他只觉得荒唐。
不过是场秋热,怎么一转眼,就成了油尽灯枯?
他想开口反驳,喉间却干涩得冒火,连一个完整的字音都挤不出来。
姜晦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没有慌乱,没有悲恸,没有震怒或崩溃,只有一层薄薄的、一触即裂的茫然。
他走到榻边坐下,握住风炽的手腕,力道极轻,像捧着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
“主子。”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努力扯出一丝温软的调子,“太医胡言乱语,不必放在心上。主子只是秋热未清,养几日便好。”
风炽想点头,可连这点力气都攒不起来,只能颤动睫毛。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日的。
太医什么时候走的,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姜晦一直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分毫。
风炽昏昏沉沉地睡,又断断续续地醒。
每一次睁眼,都能看见姜晦坐在榻边,姿势几乎没变过。
有时是替他擦汗,有时是喂他温水,有时只是静静望着他,眼底压着什么东西,见他醒了,便立刻弯起眉眼,问要不要吃点什么。
风炽什么都吃不下。
他分不清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像被抽去了骨头,连呼吸都成了件难事。
姜晦依旧坐在榻边,手中端着一碗汤药:“主子,太医新开的方子,加了人参固本,趁热喝几口。”
风炽望着那碗药,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偏了偏头。
姜晦的手顿在半空,沉默片刻,将药碗搁在矮几上,转而取过温水,用勺子一点点润他的唇。
风炽勉强咽了两口,便累得闭上眼:“姜晦。”
“属下在。”
“我是不是……要死了?”
姜晦握勺的手一僵,指尖泛白。
他垂着眼,过了许久才开口,语气稳得不像话:“不会。”
风炽弯了弯唇,算是应了。
姜晦声音很轻,像在跟他解释,又像在自言自语:“主子只是秋热伤了根基,养些时日便能缓过来。属下已让人去寻名医,天下之大,总有法子。”
风炽眼皮沉得厉害,迷迷糊糊间只觉得他的手,一直在自己额上、腕间、心口来回探,像是在确认什么。
消息传回宫城,龙颜震怒。
皇帝强压心火,又调拨数名顶尖太医赶赴荣王府,可几番诊查过后,所有人给出的论断分毫不差。
短短数日,京中名医尽数汇聚荣王府,轮番诊脉、施针、调配固本汤药,却没有一人能稳住风炽溃散的真元。
各色珍贵药材流水般送入府中,人参、雪莲、何首乌堆了半间库房,一碗碗浓黑汤药日夜不断送入内寝。
风炽勉强张口咽下,不出半个时辰便胃中翻涌,尽数呕出。
他大半时辰都陷在睡梦里,偶尔醒转,也只撑得住两三句话,便又无力阖眼。
姜晦寸步不离守在榻前,眼底布满血丝,下颌冒出青胡,终日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片刻。
每一次风炽咳得脊背颤抖、呕出药汁,姜晦都亲自端着盆,拿软巾细细擦拭他唇角,指腹克制不住地发抖。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晨是昏。
内寝静得可怕,姜晦坐在榻边矮凳上,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撑着额角,像是倦极了,却始终没有合眼。
风炽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溢出一点气音。
姜晦立刻抬头,眼底血丝红得吓人,声音哑得听不出原调:“主子醒了?渴不渴?饿不饿?”
风炽半阖着眼,视线落在他的胡子上:“……你几日没刮胡子了。”
姜晦一怔,抬手摸了摸下巴,扯出一点极淡的笑:“主子还操心这个?”
“丑。”风炽气若游丝,“刮了去。”
“好。”姜晦应得干脆,却没动。
风炽眼皮沉得掀不动,只能从眼缝里看他:“去啊……”
姜晦这才慢慢松开手,起身时晃了一下,扶住榻沿才站稳。
他走到外间,只过了片刻,便急匆匆回来,下巴干干净净。
风炽望着他,勉强弯了弯唇角:“顺眼多了。”
姜晦重新坐回榻边,把他的手拢进掌心,声音压得极低:“主子喜欢,属下便天天刮。”
风炽没接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忽然道:“你瘦了。”
姜晦:“属下无碍。”
“你别……”风炽喘了口气,胸口起伏细碎,“别把自己熬干了。”
姜晦喉间滚了一下,垂着眼,半晌才应:“好。”
风炽:“卫苓、靖王他们……可有来过?”
姜晦:“昨日来过一趟,余女郎再三诊脉,依旧束手无策。卫女郎说,你的病症不在外物加害,是……天命。”
“天命?”风炽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虚弱干涩,牵动胸腔一阵闷咳,“我本是书中过客,或许,我的大限本就该在此处。”
姜晦的手骤然收紧,攥得他腕骨发疼,却又在下一瞬松了力道:“不准说这种话,属下不认什么天命,主子不能丢下我。”
风炽深深看了他一眼:“姜晦,第三条预言,我知道是什么了。”
话音刚落,他偏过头,低低呛咳两声,一缕淡红血沫落在锦被上,刺目惊心。
姜晦呼吸一滞,慌忙取绢帕垫在他唇边,浑身发抖:“主子,别说了。”
风炽咳了半晌才缓缓平复,连喘息都带着细碎颤音:“是荣王殒命。”
姜晦指尖一点点收紧,将帕子攥成一团:“主子累了。先歇着,别说话。”
这时,门外传来内侍急促的通传声,皇帝拖着孱弱病体,亲自驾临荣王府。
内侍、太医簇拥着皇帝踏入内寝,龙袍宽大,衬得他身形枯槁单薄,余毒未清,脸颊依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目光落在榻上脱形消瘦的风炽身上,脚步猛地顿住,眼底浮起一丝痛惜。
这些时日,他满心牵挂继后腹中皇嗣,全然忽略了这个自幼养在身边的元嫡。
直到太医轮番回禀,说荣王真元溃散、恐难久持,才惊觉事态严重,不顾太医阻拦,执意出宫探视。
“炽儿……”皇帝缓步走到床榻边,声音疲惫沧桑,“是朕疏忽了你。”
风炽勉强掀开眼皮:“陛下。”
短短两字,便耗尽他大半力气,胸口剧烈起伏,喘息不停。
一旁老太医连忙上前劝道:“陛下,殿下气血太虚,不可多言劳神。”
皇帝温声安抚:“炽儿,好生静养。待你痊愈,朕即刻重启你的婚典。”
风炽轻轻摇头:“陛下,臣别无他求,只盼陛下保重龙体,万万不可因为臣,郁结心神,折损龙元。”
皇帝喉头反复滚动,竟一时说不出完整话语,只能深深叹气。
坐了片刻,见风炽昏昏沉沉快要睡去,他不忍再打扰,再三叮嘱下人悉心照料,才在一众内侍搀扶下,疲惫离去。
一连几日,风炽清醒的时辰越来越短。
姜晦昼夜不离榻,将人照料得无微不至。
文武百官、宗室勋贵络绎不绝登门探病,荣王府大门日日车马填塞,却无一人能入内院半步。
姜晦下令严守二门,除却宫中传旨内侍,其余人一律只在前厅慰问,不得惊扰风炽静养。
卫苓倒是来过几趟,次次撞见风炽尚在熟睡,便只留下一句话,让姜晦转告:“重大情节能提前、能延后,却无从避而不发。”
所以当年的太后,因一场风寒离世,如今的荣王,也会因一场风寒离世。
风炽听见那句话时,意识浮浮沉沉,像一叶漂在暗河上的舟。
他想笑,又没力气笑。
原来书中人的命数,真就写在纸上,哪怕他费尽心思避让、挣扎、补救,到了该走的时候,一笔也删不掉。
可他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死,是不甘心死在这个节点。
刚和姜晦说好要云游山川,刚觉得好日子马上要来了,结果他被强制下线了。
他费力地侧过头,看向榻边的人。
姜晦正低着头,用软巾一点一点擦拭他的手背,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
他察觉到目光,抬起眼来,竟弯了弯唇角:“主子,渴不渴?”
风炽望着他,忽然想起卫苓说的那句话——“他是个疯子,沾谁谁死。”
可现在这个疯子,正用最笨拙的温柔,攥着他最后一点余温。
风炽忽然笑了。
姜晦:“主子笑什么?”
“笑你。”风炽喘了口气,“明明都说你冷血无情、杀人不眨眼,怎么到我这儿,就成这样了。”
姜晦怔了一瞬,垂着眼,将软巾折好搁在一旁,才低声道:“因为主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主子是唯一一个,明知我品行,还肯留下来的。”
风炽心口一酸,偏过头去,半晌没说话。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我其实也没那么想留”,比如“我是走不掉才留下的”,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翻来覆去,终究没吐出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直了:“姜晦,我若真走了……”
“主子不走。”姜晦打断他,“属下还没带主子去云游。主子说过,别人有的,我也有。靖王有卫苓,我有主子。主子不能说话不算话。”
风炽:“听我说完。我走后,你别做傻事,别去查什么因果,别去找卫苓麻烦,更别……别想着殉我。”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轻,却像两根针,扎进姜晦心口。
姜晦没有答话,只是将他的手拢在掌心,指尖贴着腕骨内侧的脉搏,长久地沉默着。
烛火在风炽散乱的呼吸里明灭,将他眼底那点水光映得清清楚楚,却又被死死压住,不曾落下来。
过了很久,姜晦才开口:“主子这话,属下不爱听。”
风炽咳了一声,气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不爱听也得听。你答应我。”
“不答应。”
“姜晦。”
“不答应。”
“你这人……我都快死了,你还跟我犟。”
“主子不会死。”
风炽没力气再跟他争,只闭上眼,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浅。
他觉得自己像一盏快燃尽的灯,灯芯只剩一截焦黑,风一吹就要灭。
可偏偏姜晦不肯松手,像要把自己填进去,硬撑着那点火苗。
这日午后,风炽难得神志清明,能坐直身子,也有了食欲。
姜晦眼底掠过一丝狂喜,连忙取来软枕,细心垫在风炽腰后,将人半揽在怀里,动作轻得如同易碎琉璃。
他一勺一勺舀起温热羹汤,吹至微凉,颤抖着递到风炽苍白失色的唇边。
风炽微微张唇,一口一口咽下那点暖意,抬眼凝向身侧人。
连日不眠不休的死守,将姜晦熬得形容憔悴,整个人早已是强撑之态。
风炽心口发疼:“姜晦,别再熬自己了。每日守着我不睡,这般耗下去,不等我出事,你先垮了。”
姜晦喉间酸涩,嗓音粗涩沙哑,字字沉重:“属下不怕熬。只要能多陪主子一刻,便是耗尽年岁、费尽心血,亦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风炽指尖覆上他的掌心,细细摩挲内里厚茧,动作温柔至极。
他沉默须臾,忽然轻声发问,语气带着一丝茫然:“现下……已是九月之几?”
姜晦柔声道:“九月廿五。”
风炽愣了愣,唇角微勾:“我记得……是你的生辰。”
姜晦垂落眼帘,强扯出一抹惨淡笑意:“主子都病成这般,竟还记得属下生辰。”
风炽眼尾轻轻弯起,眸光清浅温柔:“趁我此刻尚且清醒。你说,想要什么?只要我办得到,无有不应。”
姜晦声音模糊破碎,轻得像哀求:“属下……想要……主子。”
这次,风炽听懂了。
他鼻尖一酸,强压眼底潮热,语气故意带了几分戏谑:“行啊,我死后,这具身体就是你的了。”
姜晦心口骤然一抽,痛得浑身发僵,嗓音沉沉发哑,带着浓重的委屈:“……一点都不好笑。”
内寝一时寂然,只剩两人浅淡交错的呼吸,沉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外头的三只小犬,不知受了什么惊扰,此起彼伏地呜咽,爪子疯狂挠抓房门,吵得人心头发慌。
姜晦眉头微蹙,轻声安抚怀中人:“主子稍候片刻,属下速去驱走它们,即刻回来。”
他小心扶着风炽靠在软枕之间,直起身刚往外走了几步。
“姜晦。”轻飘飘一声唤,虚虚渺渺,如风如絮,仿佛风一吹,便会散。
姜晦脚步一顿,回头望来。
风炽撑着榻沿,一点点支起身子,胸口剧烈起伏,细碎的喘息卡在喉间。
双腿虚软无力,早已承不住半分体重,甫一落地便轻轻打晃,摇摇欲坠。
姜晦箭步上前,扶住他单薄颤抖的双臂,语气满是疼惜:“主子要什么,吩咐一声便是,何必自己起身?”
风炽仰起脸,眸光锁在他脸上,纤长眼睫剧烈颤栗:“姜晦,你低一点。”
姜晦依言俯身,呼吸都放得极轻。
风炽借着他托举的力道,费力地踮起脚尖。
温热的唇,极轻、极缓、极柔地,落吻在姜晦唇角的旧疤之上。
一触即分,轻若泡影。
呼吸浅浅交缠,裹挟着清苦药气。
风炽望着他骤然失神的眼眸,耗尽残喘,一字一句:“姜晦,好好活,别殉我。”
短短几个字,倾尽他最后一丝元阳,道尽他心中最深、最放不下的牵挂。
下一瞬,他眼中清明散尽,浑身气力被抽干,眼前天旋地转。
浓重的黑暗,吞噬了风炽微弱的生机,也碾碎了姜晦仅存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