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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油尽灯枯 入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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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皇城气象一日一变。
风昭的儿子,最后取名风澈。取澄澈明净、心性纯粹之意,寄望他心无杂念,通透坦荡。
册后大典钦定九月初九,皇帝独取双九纯阳之象,寄望国祚绵长、帝后福寿永固。
此事一出,朝中太常、宗老多有劝谏,奈何圣意已决。
大典当日,临轩册命、百官献礼、宗室献贺循序递进,仪轨繁复,整整耗去三个时辰。
待到日暮时分,钟磬声歇,大典才算彻底落幕。
一回到荣王府,风炽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姜晦紧随而入,随手合上门,默默坐在榻沿,揉按他酸胀的小腿。
风炽埋在软枕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满身疲惫:“这册后大典规矩也太熬人,站得我腰都直不起来,方才还险些当场晃倒。”
姜晦低声宽慰:“大典仪轨冗杂,寻常朝臣尚且难捱,何况主子本就底子虚耗,撑到散场已是不易。”
他取过案上温好的蜜酪,舀起一勺递到风炽唇边:“喝点缓一缓,解乏安神,方才在殿上你半点汤水都不曾沾。”
风炽微微抬脸,张口咽下,眉眼恹恹耷拉着,提不起精神:“从前皇帝待我,也算疼惜,如今眼里,只剩继后与胎儿了。”
姜晦指尖轻撩他额间碎发:“陛下久病孤寂,继后日夜侍疾,朝夕相伴,自然情分不同。但元后嫡脉的分量,从来不是一场册后大典便能抹去的。”
风炽侧过身:“分量再重又如何,眼下我于朝堂,已是碍眼之人。等卫苓与靖王敲定截杀脱身的全盘细节,我这荣王身份,索性一并抛了干净。”
姜晦应声:“都依主子。待此间事了,山川湖海,全由你说了算,再无皇室礼教、朝堂纷争捆着你。”
风炽打了个哈欠,往软枕深处埋了埋,无意识蹭了蹭枕面,声音含糊黏糊:“好困。”
姜晦取过锦被,细细盖在他身上,指尖擦过他泛白的耳廓:“属下守着主子。”
风炽含糊嘟囔了两声,闭上眼睡着了。
夜色沉冷,烛火被夜风撩得左右摇曳。
风炽似裹在火炉之中,五脏六腑都烧得发燥,一层又一层热汗浸透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肉上,闷得他喘不上气。
他是被这灼人的热意,硬生生从沉眠里拽醒的,眼皮重得抬不起,四肢酸软无力,连转动脖颈的力气都无。
鼻尖萦绕着浓重药味,耳边满是低低的问诊声、铜碟碰撞的轻响。
他费力掀开一线眼缝,朦胧视线里攒着层层人影。
数名太医捧着脉枕、药碗、银针围在床榻四周,个个面色紧绷,低声交头商议,指尖轮番探向他腕间,眉头拧成一团,满是束手无策的焦灼。
榻前最靠近他的,是姜晦。
他半跪在地,指尖攥着温热软巾,一下接一下,细细擦拭风炽额角、鬓边、脖颈的冷汗。
往日素来沉稳冷敛的人,此刻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慌乱,指尖力道放得很轻,却又止不住地发颤。
风炽想开口唤他名字,喉间却干涩得如同冒火,任凭他怎么动唇,都发不出完整字音,只能溢出细碎沙哑的气音。
浑身燥热撕扯着四肢,酸软乏力席卷全身,连抬手碰一碰姜晦的力气都无,只能徒劳地轻轻蹙眉,眼底漫开一层生理性的湿意。
姜晦瞬间察觉,立刻俯身凑近,掌心贴上他滚烫的额间,尾音带着惶急:“主子,我在这儿,忍一忍,太医已经配退热汤药,很快就好。”
风炽一阵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鸣响,太医们低声商议的碎语,像隔了层厚棉,模糊不清。
不知煎熬多久,他的意识再度沉入睡梦。
风炽再次恢复一丝清明时,天已亮透。
姜晦瘫坐在地,掌心紧紧握着他的手,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
风炽声音沙哑:“姜……晦。”
姜晦猛地抬头,眼尾红得吓人,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主子。”
风炽眼皮沉重,喉咙又疼又哑:“我这是怎么了?”
姜晦连忙起身,脚步踉跄着取过温水,用勺子喂到他干裂的唇边,指腹还在不住发抖:“昨夜高热骤起,太医轮番施针、熬退热汤药,折腾了一整夜。”
他喉间发堵,眼底下是浓重的青黑:“属下守在床边,生怕主子烧得昏沉,再也醒不过来。”
风炽抬了抬虚软的手腕,眼底裹着一丝不解:“这几日我未曾受凉,心中也无烦忧郁结,膳食起居样样稳妥,怎会平白无故高热病倒?”
姜晦垂着眼,不确定道:“许是昨日久立,秋风暗侵肌理,寒毒积于脏腑,当时不觉寒凉,夜半才发作。”
这时,内侍通传靖王前来探望,风炽想都没想就让人进来。
只见风权一身素色长袍,步履沉稳走在前头。
卫苓紧随其后,神色难得带着一丝凝重。
余尹背着药箱,跟在二人身侧。
姜晦见三人到来,起身侧立一旁,脊背绷得紧实。
风权径直走到床榻外侧,目光落在风炽潮红的面上,语声低沉: “小七如何了?”
卫苓快步凑上前:“昨日大典尚且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烧得这般重?”
余尹不多言语,径直将药箱搁在矮几上,上前半步,轻声道:“殿下,容我搭脉一观。”
她三指搭在风炽腕间,屏息凝神,片刻间又换另一只手腕,指尖反复轻按寸关尺,细细分辨脉象起伏。
姜晦语速又急又稳:“昨夜子时骤然起热,浑身燥汗不止。太医施针、喂药,只能短暂压下热度,不出半刻便反复。”
“饮食近日清淡,不曾碰寒凉腥腻,起居也皆在府中,未曾外出沾染风寒。”
余尹静静听完,指尖依旧搭在脉上,半晌才缓缓收回手。
她沉吟片刻,才看向众人:“殿下脉象浮数却不紊乱,内里无郁毒积滞,也无丹石、阴毒侵扰之象,确是寻常秋感高热,无内里顽疾。”
这话落地,姜晦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风炽稍稍松了口气。
卫苓也松了口气,睨了姜晦一眼:“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某人暗中动手脚呢。”
风权追问:“当真无碍?反复高热整夜不退,可有稳妥调理方子?”
余尹打开药箱,取出纸笔,速写药方:“我即刻开一方清透退热、生津安神的汤药,文火慢煎,一日三剂,三餐前后温服,连续服用五日。”
她将写好的药方折好,递向姜晦:“服药前后半个时辰不可进食油腻、甜腻之物,寝屋通风适度,莫要裹太厚,加重燥热。”
姜晦双手接过药方,妥帖收进怀中:“属下记住了。”
卫苓柔声宽慰:“行。就是普通秋热,好好喝五日汤药静养,很快便能复原,别再多胡思乱想。”
风炽浑身依旧乏得厉害,只微微抬眼看向几人,声音沙哑微弱:“劳你们特地跑一趟。”
卫苓拍了拍他的手背:“跟我们客气什么,好好养病,别的琐事一概别想,安心歇息便是。”
风炽轻轻“嗯”了一声,倦意再次席卷上来。
送走三人,他眼皮就重得再也撑不住,昏昏沉沉阖上了眼。
姜晦遣走所有内侍,独自守在榻边,指尖始终攥着他微凉的手腕,一刻不肯松开。
往后几日,高热退了,可那股虚乏感,半点未曾消减。
清晨,姜晦扶着他起身用膳,不过半盏茶功夫,他便撑不住,软软靠在姜晦身上。
碗里清粥只动了两三口,便胃里发闷,再难下咽。
姜晦立时撤去案上膳食,取了温蜜水一勺勺喂他,指尖始终垫在他后腰,稳稳托着他虚软的身子,不敢有半分松懈。
白日府中无事,风炽靠在廊下软榻晒阳,与姜晦闲聊不消一炷香,便沉沉睡去。
姜晦不敢惊扰,取薄毯覆在他身上,时不时探一探他后颈温度,唯恐余热复燃。
午后,风炽一时兴起,想去庭院走两步透气。
才踏出内寝门槛,便觉双腿发软打晃,喘息声细碎急促。
姜晦见他身形一晃,当即快步上前,将人打横抱起。
重回榻上时,风炽耳尖泛白,胸口起伏许久才平复,低声叹道:“身子虚成这般,倒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姜晦俯身替他揉按双腿,语声压得低柔:“不必急着走动,等气血慢慢养回来,再陪主子踏遍花苑,眼下万事有我,不必强撑。”
夜里眠息最是难熬,虽不再高热惊厥,却总浅眠易醒。
稍稍翻身便浑身乏力,夜里畏寒,哪怕暖炉烧得温热,锦被层层叠叠裹着,腰腹四肢依旧泛着冷意。
姜晦每次都会将他圈入怀中,以自身体温暖着他,整夜浅睡,但凡他辗转蹙眉,便轻声拍抚后背安神,彻夜不敢深眠。
直到第五日,皇帝听闻风炽竟因一场大病,虚成这样,立刻命宫中最擅固本培元的老手,前来诊治。
内寝里,风炽陷在蓬松锦被里,眼睫垂落,呼吸轻细得几乎辨不出来,胸膛起伏微弱又浅促。
三名太医捧着脉枕、药箱入内,目光扫过榻上消瘦脱形的人,面色齐齐沉了下去,脚步都放得滞重。
为首老太医年逾花甲,须发皆白,上前先探了探风炽额间温度,指尖顺着腕骨缓缓搭上寸关尺。
指尖静置良久,眉头一寸寸拧死,指腹反复碾动脉位,久久不言。
其余两名太医依次轮换搭脉,每一人收指之时,皆是垂首蹙眉,彼此对视间,尽是束手无策的凝重。
姜晦在一旁看着,脸色也跟着越来越沉。
老太医长叹一声:“殿下近来,是否整日昏沉嗜睡,轻唤尚能睁眼应声,须臾又沉沉昏睡?”
姜晦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声音发哑:“是。白日大半时辰都在昏睡,我唤他,他才勉强抬眼望我,不消片刻,又阖眼昏眠。”
老太医颔首,又续道:“往日殿下钟爱的吃食,如今可还愿入口?是否食不下咽,连温水都少肯饮?”
姜晦看向案上分毫未动的糕点,心口钝痛:“是。今早特意熬的参粥,他只浅尝一口便不肯再食,整日仅靠少量温水勉强撑着。”
老太医神色凝重:“日间四肢是否常发凉?足尖、指尖久暖不热,时常浑身疲软无力,连抬臂起身都费力?”
姜晦指尖微颤,喉间一哽,低声作答:“是。时常手脚冰凉,坐片刻便撑不住,总要倚枕歇息。”
老太医闭了闭眼,语声悲沉:“三症并见,心、脾、肾三脏气机俱败。殿下年少无瘀毒外伤,无端精气脱竭,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一语落地,内寝死寂如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