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君入此间》妆上玉

12、谣言 原以为

　　原以为日子能这么平淡地过下去，谁知二月中旬，宫里传起了流言。

　　起初只是内侍宫女私下嚼舌根，说七殿下近来性情大变，不贪玩不胡闹，整日围着一个北离质子打转，同吃同睡，形影不离。

　　后来越传越离谱，从读书相伴，渐渐变了味儿。

　　有人说，堂堂嫡皇子，竟对异国质子百般亲近，不顾尊卑礼法。

　　有人暗讽，姜晦心机深沉，蛊惑七殿下，靠着谄媚讨好博信任，攀附皇权。

　　更有不堪入耳的闲言碎语，暗指二人亲近逾矩，私交过密，有失体统。

　　风炽是真服了这些人，咋这么闲，天天没事干，就盯着别人嚼舌根。

　　他本不想理会，清者自清，可架不住这话越传越难听，说姜晦卑贱狡诈，以色惑主，愣是把他气笑了。

　　不是？一个十四岁，一个十六岁，两个半大少年，正常读书习字、相伴左右，怎么到了这群人嘴里，能龌龊成这样？

　　姜晦自然也听到了那些流言。

　　他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只是愈发谨言慎行，走路时刻意与风炽拉开半步距离，人前不再随意答话，连对视都浅尝辄止。

　　风炽瞧着他刻意疏远自己，心里又气又疼。

　　夜里，殿内烛火昏黄。

　　姜晦整理好课业书卷，指尖微微一顿，忽然开口：“殿下，近日宫中流言四起，于殿下名声有碍。”

　　风炽趴在桌案上，闻言抬起头：“我知道。”

　　姜晦语气平淡：“外臣身份特殊，本就惹人非议。不如……外臣迁出去，避着殿下一些，流言自会平息。”

　　风炽立刻坐直身：“别呀！就因为那些无稽之谈，你就要离开我？”

　　姜晦轻声道：“殿下，人言可畏。外臣卑贱之躯，本就不该与殿下走得太近，此前已是僭越，如今更是不该再拖累殿下。”

　　“拖什么累！”风炽眼底满是火气，“真是可笑，我十四，你十六，两个少年相伴读书，光明正大，哪里僭越？”

　　“他们就是嫉妒你，就拿这些龌龊话泼脏水。一群老的少的，思想脏得没边！”

　　姜晦指尖微蜷：“殿下身份尊贵，一言一行皆被世人盯着，外臣不能因一己之身，毁了殿下清誉。外臣离开，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风炽猛地一拍桌案：“放心，我有办法，保证三日内，让所有流言尽数消散！”

　　姜晦愣了愣，轻轻应了一声：“……好。”

　　次日一早，风炽去找太后了。

　　太后正坐在暖榻上，翻着佛经，见他独自进来，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抬手招他：“炽儿怎的这个时辰过来，可是缺了什么物件？”

　　风炽依着规矩行礼，挨着太后坐下，小脸上没了往日的轻快，反倒带着几分委屈。

　　太后心头一软，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瞧着这闷闷不乐的，可是受了什么委屈？尽管跟吾说。”

　　风炽仰着小脸：“阿婆，孙儿近日跟着姜晦一同读书习字，长进了好多呢。从前孙儿坐不住半刻，如今能安安稳稳听完一整堂早课，连老师都夸孙儿用心了。”

　　太后眸中笑意更深，连连点头：“吾早听说了，皇帝也同吾说，你如今收了心性，勤勉向学，吾甚是欣慰。”

　　“真的！孙儿现在都会背了！”风炽当即开口，朗声背了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太后轻拍他的手背：“好，好，吾的炽儿总算懂事了。”

　　风炽委屈道：“可是阿婆，现在宫里到处都在传闲话，说孙儿整日围着姜晦打转，不顾尊卑。还说他蛊惑孙儿，逼着他离孙儿远远的。”

　　他顿了顿，小声嘟囔：“姜晦学问好，性子又沉稳，有他陪着，孙儿才肯安心读书。可那些流言，就是要逼走他，让孙儿没法好好读书……”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太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眉眼骤然沉下，指尖在榻沿轻轻一顿，周身散发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场。

　　她执掌后宫多年，心思通透，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深意。

　　一来是疼惜孙儿一心向学，却被流言扰了心神。

　　二来是明白，这流言背后有人作祟，目的不是针对一个北离质子，是想断了七皇子的上进之路，毁了她最疼爱的皇孙。

　　皇室子弟，学业精进本就是头等大事，如今竟有人用流言搅乱时局，阻挠皇子向学，其心可诛。

　　太后沉声开口，语气冷冽，带着彻骨的威严：“放肆！吾看，是宫里的人太过清闲，才敢胡乱嚼舌根，搬弄是非，扰吾孙求学之心！”

　　风炽悄悄抬眼，飞快瞥了眼她沉冷的脸色，心中瞬间了然，暗自松了口气。

　　这把稳了。

　　太后看着身旁乖巧的孙儿，心头护犊之意更盛：“来人！”

　　殿外总管内侍立刻躬身入内，垂手听命：“老奴在。”

　　太后眸色冰冷：“去，传吾懿旨。即日起，宫中但凡有妄议七殿下学业、胡乱编排姜侍子是非者，一律鞭笞后发往掖庭苦役。”

　　她顿了顿，又道：“顺带彻查，此番流言究竟是何人挑起，若是后宫之人作祟，直接报与吾，若是前朝宗室子弟，便告知皇帝，让他好好管束！”

　　内侍躬身领命：“是！”

　　“还有，”太后又补充一句，“姜晦侍学勤勉，辅佐七殿下潜心向学，功不可没。赏上等锦缎两匹、白玉文房一套，往后在宫中，任何人不得随意怠慢刁难。”

　　总管内侍领旨退下。

　　太后看向风炽，捏了捏他的小脸：“这下放心了？往后安心读书，有吾在，没人敢乱嚼舌根扰你。”

　　风炽立刻露出笑意，眉眼弯弯：“就知道阿婆最疼孙儿！”

　　不过半个时辰，太后的懿旨便传遍了皇宫内外。

　　而姜晦接到太后的赏赐时，正独自在书房里整理书卷。

　　看着内侍送来的上等锦缎、温润白玉文房时，他的手微微一顿，素来沉静的眼底，泛起了一丝波澜。

　　“姜公子，太后说了，往后您尽心辅佐七殿下读书便是，宫中任何人，都不得再随意怠慢您。”内侍客客气气地说道，全然没有往日对质子的轻慢疏离。

　　姜晦缓缓敛眸，躬身行礼，声音清淡：“外臣，谢太后恩典，谢七殿下厚爱。”

　　他起身时，恰好撞见风炽蹦蹦跳跳地走进书房。

　　眼前人眉眼弯弯，凑到面前：“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我说过能平息流言，就一定能做到！”

　　姜晦抿了抿唇：“殿下，您是怎么跟太后说的？”

　　风炽清咳两声，将在太后跟前卖惨、借太后护犊之心，压下流言的事如实告知，末了扬起下巴，得意道：“太后最疼我，自然要护着咱们。”

　　姜晦静静听着，脸色却越来越沉。

　　风炽还没察觉他的不对劲，依旧晃着脑袋：“这下好了，以后没人敢乱嚼舌根，也没人敢随便欺负你了。”

　　他兴冲冲往前凑了半步，正要去碰那套白玉文房，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攥住。

　　姜晦指尖微凉，力道不重，却扣得很紧，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沉滞。

　　风炽一愣，抬眼看向他：“怎么了？”

　　姜晦声音沙哑：“殿下此举，太过冒险。”

　　“冒险？”风炽歪头，“我这不是成了嘛，太后懿旨一下，谁还敢乱说话。”

　　姜晦微微张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放开了手。

　　他眼底藏着几分忧色：“殿下只看见眼下安稳，却不知后患无穷。”

　　风炽蹙眉：“有这么严重？”

　　他只想着快刀斩乱麻，靠太后的威势堵上所有人的嘴，压根没深思背后的利弊。

　　姜晦扯了扯嘴角：“无妨，殿下，有外臣在。”

　　方才听闻太后骤然下懿旨，压下流言，他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心惊。

　　风炽仗着太后偏爱，行事太过直白凌厉。

　　今日看似一举镇住了后宫闲言碎语，实则把锋芒都摆到了明面上。

　　风炽见他神色沉沉，心里也跟着一紧，伸手戳了戳他的小臂：“你别总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嘛。我知道我做得鲁莽，可我不想看着你受委屈。”

　　他语气认真：“这深宫里，只要我待一天，便护你一天。”

　　姜晦抬眼，撞进对方澄澈直白的眼底：“……外臣记下了。”

　　流言平息得比风炽预想中更快。

　　不过半日，便抓到了传谣之人

　　是个不起眼的普通宫人，平日里只在偏殿洒扫，无依无靠，被抓后，一五一十全招了，一口咬定是自己闲极无聊，随口编排闲话，并无他人指使。

　　风炽听闻后，压根不信：“他哪里来的胆子，敢编排皇子是非？背后肯定有人！”

　　编排皇子是非，可是重罪，这要是没人撑腰，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乱嚼舌根，更不敢把流言传得满宫皆知。

　　姜晦语气平静：“殿下，那人既然敢做，便不会给自己留下破绽。”

　　风炽蹙眉：“那他岂不就是个替罪羊？”

　　姜晦点头：“真正在背后推波助澜之人，绝不会亲自沾手。只会挑一个无亲无故、最好拿捏的人顶罪，既平息了太后怒火，又能全身而退，不留半分痕迹。”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风炽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人物要对付一个人，哪会亲自下场？

　　只需递一句话、漏一点风，自然有底下的人揣摩上意、代劳动手。

　　事成之后，推一个替死鬼出来，干干净净，连衣角都沾不上脏水。

　　风炽沉默了半晌，低声问：“你觉得会是谁？”

　　姜晦：“……不好说。”

　　风炽摸了摸下巴。

　　三哥风锦，不可能，他没这个脑子。

　　四哥风项，不太像，他没这个手段。

　　五哥、六哥，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实在看不出深浅。

　　至于朝中那些世家子弟，犯不着为个质子大费周章。

　　“算了，”风炽揉了揉太阳穴，“查不出来就先放着，反正你我现在没事就行。以后多留个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