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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回暖 熬过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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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过漫长的冬日,皇城的风终于褪去凛冽,浸了暖意。
开春第一课,皇帝降敕,命诸位皇子齐赴弘文馆,集中听讲研学,提振整年治学风气。
风炽晨起推开殿门时,迎面便是一捧温柔春风,吹得额前碎发轻扬。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姜晦已洗漱停当,束好长发,站在他半步之后。
风炽回头看他,心里一阵欣慰。
姜晦气色好了许多。
脸颊不再泛着病态的蜡黄,唇色也养出几分淡红,新裁的春衫合体贴身,衬得整个人挺拔如竹。
风炽越看越满意,心里那点“养崽”的成就感几乎要溢出来。
姜晦被他盯得微微偏头,避开了目光:“殿下,该去弘文馆了。”
风炽这才收回视线,干咳一声:“走,走。”
弘文馆内,诸位学子各自落座。
两侧案席整齐分列,一侧是弘文馆在册的勋贵子弟,个个端正自持,深谙馆中规制。
另一侧是奉旨前来研学的诸皇子,大多神色松弛,只将春日讲学当作例行应付的课业。
不多时,弘文馆学士缓步登席,不深究经文章句细义,只畅谈治国安民、藩邦制衡的经世大道。
谈及四方边地部族邦国,他忽然话锋一转:“北离地处边陲,土地苦寒贫瘠,但其部族民风悍勇坚韧。诸位以为,朝廷当以何等方略,制衡此类边陲小国?”
众皇子纷纷开口,不是主张重兵压制,就是断绝通商、削减供给,个个想着打压拿捏。
风项话语最狠:“手握其侍子,便可拿捏北离命脉,严加管束,令其永世不敢异动。”
这话一出,馆内气氛微凝。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姜晦。
少年脊背挺直,面上无半分波澜,好似众人谈论的苦难、折辱,与他故土、与他自身毫无干系,隐忍得近乎麻木。
“我有不同见解!”风炽急声开口,“边陲属国,堵不如疏,压不如和。”
“北离年年俯首进贡,本无反心。苛待侍子、欺压小国,只会积攒血海仇怨,反倒逼得狗急跳墙。善待来者,互通商贸,以仁德怀柔,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学士眸中精光微动,温声问道:“七殿下所言怀柔之策,说来轻巧。若一味施以恩德,对方心生懈怠,借机蚕食边地、屡生事端,又该如何处置?”
风炽从容应答:“怀柔绝非纵容。互通商贸可把控其衣食命脉,划定疆界、严守边关法度作为底线,恩威并施。”
“平日里善待其侍子,彰显我大盛胸襟;若其敢背信弃义,再断互市、陈兵边境,师出有名,天下皆无话可说。比起无端折辱一人、埋下世代仇根,稳妥太多。”
学士缓缓颔首,面露赞许之色,当众点评:“这番见解兼顾长远,懂得固本安边,比一味征伐制衡,更为高明。”
众人神色各异,谁都听得出来,风炽这番话,分明是在替姜晦、替北离说话。
学士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方才所言,皆可制衡边陲弱邦,也算颇有见地。那老臣再问。”
他话锋一转:“湘楚盘踞潇湘沃土,国力鼎盛,兵甲充足,文风昌盛,与我大盛分庭抗礼、势均力敌,乃是对等强国,无强弱悬殊、无藩属制衡之说。”
“两国边境接壤千里,商贸互通、摩擦并存,时有疆域纠纷、粮草博弈。若是诸位主事,该如何与湘楚维系邦交,既不示弱损国威,亦不挑起战事、祸及万民?”
这话一出,方才还争相发言、侃侃而谈的众学子,瞬间齐齐噤声。
方才谈北离,人人胸有成竹。
只因北离弱小,仰大盛鼻息、任大盛拿捏,所谓制衡,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拿捏掌控,毫无难度可言。
可湘楚截然不同。
湘楚富庶繁盛、兵甲充足,数年来与大盛并立于世,互不臣服、互不相让,是真正能与大盛掰手腕的对手。
对上弱国,可威压、可拿捏、可怀柔。
对上强国,分毫之差,便是邦交破裂、战火燎原。
风锦张了张嘴,半晌只憋出一句:“固守边境,严加防范,不主动生事便是。”
这话四平八稳,却毫无章法,纯属敷衍。
学士道:“湘楚若是步步试探、蚕食边境,一味退让固守,只会折损国威、丢疆弃土,绝非长久之道。”
风项思索片刻,沉声道:“可暗中拉拢湘楚边境士族,挑拨其内部纷争,借内乱牵制其朝堂,令其无暇对外寻衅。”
学士道:“投机取巧、暗中挑拨,乃是旁门左道。两国邦交,贵在坦荡制衡,阴谋诡计一旦败露,便是滔天战火,牵连两国千万百姓,得不偿失。”
众学子纷纷垂眸沉默,或假意沉思,或避开目光,无一人再敢贸然开口。
强硬主战,便是穷兵黩武,轻启两国战端,是祸国之举。
一味求和,便是示弱谄媚,有损大盛国威,是懦弱之举。
至于制衡拿捏,用在对等强国身上,只会适得其反,激化矛盾。
学士抚了抚胡须,目光慢悠悠落在风炽身上。
风炽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
心里碎碎念:别点我、别点我……
方才替北离辩驳的一番话,是他私下提前琢磨好的话术,专门用来护姜晦、堵众人刁难的。
可湘楚邦交?
他一个只会赶策划、写方案的社畜,哪懂什么两国制衡、邦交斡旋?
对付职场甲方还能周旋一二,对上这种牵扯千里疆域、千万民生的朝堂大事,纯属两眼一抹黑。
周遭静得离谱。
偏巧,学士就是要点他:“七殿下,你且说说看。”
风炽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头皮发麻。
坏菜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小脑瓜飞速运转,搜刮着仅存的一点点历史常识:“两国邦交……不外乎不卑不亢、互利共赢。不主动挑事,也不任由对方拿捏。”
话说得空泛又浅显,连皮毛都没触碰到,可以跟风锦坐一桌了。
学士缓缓蹙眉:“空有道理,无实操之法,遇边疆博弈、商贸争端、疆域拉扯,依旧无解。守不住、争不赢、和不妥,便是空谈。”
一句话,直接判了他回答的不及格。
风炽尴尬抿唇,乖乖垂首认怂,心里疯狂叹气。
果然,朝堂权谋、邦交大局,根本不是他一个现代社畜能糊弄的领域,刚才装的逼,这下彻底露馅了。
众学子眼底悄然掠过几分幸灾乐祸。
方才风炽语出惊人、博得夸赞,风头压过众人,此刻跌落下来,倒让众人心里平衡不少。
学士见无人再能作答,目光落在姜晦身上,轻声询问:“姜公子久居北离,深谙藩邦地貌民情,眼界不输旁人,你可有见解?”
这话一出,众人瞬间抬眼,神色各异。
风炽心头一松,悄悄看向姜晦,眼底满是期许。
姜晦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湘楚邦交制衡之策,是真正的朝堂顶级权谋,牵扯疆域、兵甲、粮税、民心万千纠葛。
在场宗室皇子、世家子弟尚且束手无策,他一个北离质子,身份尴尬敏感,最该做的便是藏拙守愚、闭口不言。
锋芒太露,于他是祸,而非福。
姜晦沉默了一息,拱手行了一礼:“学士谬赞。外臣见识浅陋,不敢妄议两国邦交大政。”
学士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却没有强求,只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罢了。”
散课后,众学子三三两两散去,几位皇子并行走在廊下。
风锦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七弟,你方才那番话,可真够大胆的。”
风炽还没开口,风项慢悠悠走来:“大胆?我看是傻。一个质子,值得你当着满馆学士的面,替他说话?”
风炽脚步一顿,转身看向他:“四哥,我替谁说话,是我的事。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风项冷笑一声:“你倒是护得紧。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是这样护着他,旁人就越觉得他有问题。一个质子,凭什么让嫡皇子另眼相待?”
风炽压下心头火气:“四哥说得有道理,可我就是这样的性子。从前我讨厌他,就欺负他;如今我欣赏他,就护着他。说到底,这是我的事,与旁人无关。”
风项嗤了一声:“但愿你这‘欣赏’能长久些。”
说罢,懒得多费口舌,甩袖走了。
风炽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姜晦,语气软下来:“别理他,他那人就那样,嘴硬心更硬。”
姜晦垂着眼,没接话。
风炽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回去吃饭。”
回去的途中,路过花苑。
风炽随手摘了一枝初开的桃花,递到姜晦面前:“喏,春日第一枝花,送你。”
姜晦抬手接过,指尖轻触花瓣,耳根微热。
他站在花影之下,抬眸看向风炽:“其实殿下方才,不必为外臣、为北离那般直言。”
风炽挑眉:“我说的是真心话。”
他凑近半步,声音放轻:“春天来了,往后的日子,也该慢慢回暖了。”
姜晦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喉间微热:“是。殿下在,便是春。”
风炽耳根微微发烫,连忙偏过脸,假装去看枝头繁花,小声嘟囔一句:“少讲这么肉麻的话。”
怎么感觉,他被一个小孩子给撩了?
姜晦垂眸,顺着他的话,温和退步:“是外臣失言,殿下莫怪。”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回寝殿,谁也没再说话。
那枝桃花最后被带了回去,插在窗边一只素净的细口瓶里,姜晦打理窗案时,总会多看它两眼。
二月初,一场比试悄然定下。
午后闲时已至。
风炽特意搬了把椅子坐下,揣着热茶,一副“看我崽大杀四方”的得意模样。
教习解了外袍,露出一身精悍劲装,提了柄寻常木剑,随手挽了个剑花:“来,让老臣看一看你这些时日修习,究竟进益如何。”
姜晦持剑行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花哨。
教习没有多说,手腕一翻,剑尖直刺门面。
姜晦侧身避开,剑柄反撩,直取对方腕脉。
教习出招迅捷,招式简练务实,尽是沙场搏斗的攻守路数,力道拿捏得精准,剑尖在他颈前半寸停下。
姜晦被逼退一步,剑尖落地撑住身形,气息微乱。
教习收剑:“应变够了,但回招后手迟缓。方才那一剑,若是生死搏杀,你已经没了。”
姜晦垂眸,没有说话。
教习语气稍缓:“根基尚可,只是心神太过拘谨。你每一次出刃,都处处留手,像是怕伤到人,你怕什么?”
姜晦没有答,手指却微微收紧。
教习一语点破:“兵刃本为杀伐之器,持械立身,首要乃是自保活命,并非一味周全旁人。心中常怀退让之意,纵使勤修十载,终究只是虚浮架势。”
他深深看了姜晦一眼:“你缺的不是武技,是杀气。”
姜晦睫毛微动,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却并未辩驳,低声应道:“谨受教。”
风炽坐在旁边,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心里不大舒服,又不好插嘴,只能把话咽回去。
教习走后,他才放下茶盏,走到姜晦身边:“别往心里去。你才多大,练剑才多久,干嘛非要有杀气?杀气这东西,是被人逼出来的,不是练出来的。”
姜晦没有接话,只把木剑放回架上,动作很轻。
风炽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他知道男主为什么没有杀气。
因为一个寄人篱下的质子,若眼里有杀意,早就活不到今天。
隐忍、退让、克制,不是天性,是保命的本能。
风炽走上前,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杀气这东西,不急着有。你先把剑练稳了,等以后真需要的时候,自然就有了。”
他叉着腰,换了个轻快的语气:“再说了,杀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有我护着,要那玩意儿做什么?”
姜晦没有回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风炽扯了扯他的袖子:“走,陪我下棋,我昨晚学了个新定式,正好拿你练手。”
姜晦转过脸来,眼底沉郁散了些:“殿下的新定式,该不会又是‘征子不利便掀棋盘’吧?”
风炽瞪眼:“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上个月。”姜晦语气平淡,“殿下掀完棋盘,还说是外臣眼花了,棋盘自己动的。”
“……那是意外。”风炽干咳一声,“今天保证不掀。”
姜晦没拆穿他,跟着他往书房走。
棋局摆开,风炽难得认真,捏着棋子摇头晃脑地琢磨,嘴里还念念有词。
姜晦坐在对面,不紧不慢地落子,偶尔抬眸看他一眼,也不催促。
风炽捏着棋子,皱着眉盯了棋盘半晌,忽然伸手,把刚落下的棋子拈起来。
姜晦:“殿下,悔棋乃君子所不齿。”
“我又不是君子,”风炽理直气壮,“我是小人,小人不齿的事情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
姜晦沉默了一瞬,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