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君入此间》妆上玉

112、立妃 姜晦浅

　　姜晦浅尝辄止，酒水沾唇便不再多饮，目光大半落在风炽身上。

　　风炽今日应酬了一日，本就心神倦怠，几杯酒下肚，脸颊迅速染上薄红，眼尾氤氲起一层朦胧的醉意。

　　卫苓打了个哈欠，撑着石桌站起身：“不喝了，酒劲上来犯困。你们俩慢慢聊，我先回府，省得靖王又念叨我夜不归宿。”

　　说完，也不等风权回话，身形一晃，利落攀上院墙，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风权无奈摇头，起身整理衣襟：“本王也该回府了。你们二人夜里行事谨慎些，莫要酒后失了分寸。”

　　没一会儿，偌大的庭院，只剩风炽与姜晦两人。

　　风炽醉意上头，身子微微晃了晃，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姜晦虚扶在他臂侧，声音放得极轻：“属下扶您回去歇息。”

　　风炽没有拒绝，顺势搭着他的手臂。

　　一踏入内寝，他就往床上一躺，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眼皮发沉。

　　姜晦轻声问：“累了？”

　　风炽含糊道：“忙了一整天，骨头都快散架了。”

　　姜晦：“那属下替主子揉肩？”

　　“好。”风炽立刻坐起身，背对着他。

　　姜晦坐到榻边，伸手替他揉捏肩颈，声音低哑：“今日这场冠礼，属下以为，只会出现在梦里。”

　　风炽闭着眼，享受着舒缓的力道，漫不经心应道：“那以后，我会多让你的美梦成真。”

　　姜晦眼尾弯了弯：“好。”

　　他指尖力道放柔，顺着肩线缓缓往下：“主子可知，三加爵弁时，属下在想什么？”

　　风炽微微偏头，撞进一双沉沉的眼眸里：“在……想什么？”

　　姜晦声音低哑：“属下在想，若是此刻，能把心剖出来给主子看就好了。”

　　他握住风炽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这里面装的，全都是主子。”

　　温热的掌心贴着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底下沉稳又急促的跳动。

　　风炽喉间发涩，耳尖悄悄烧起来，故意装出几分醉态，含糊打岔：“胡说什么……好好揉肩。”

　　姜晦却没松开手，反而微微倾身，将两人之间的距离越缩越近。

　　气息交缠在方寸之间，甜腻又危险。

　　风炽呼吸乱了节奏，指尖微微蜷起，下意识往后缩。

　　他伸手抵在姜晦肩头，声音发飘：“你……离远点。”

　　姜晦动作顿住，却没有退开，只是微微垂眸：“主子在怕？”

　　“我没有。”风炽嘴硬，眼神却不敢直视他，“只是夜深了，该歇息了。”

　　“好。”姜晦没有起身，握住他抵在肩头的手，“歇息之前，属下有一个请求。”

　　风炽心头一紧：“什么？”

　　“属下想……”姜晦顿了顿，喉结轻轻滚过，声音轻得像叹息，“抱一抱主子。”

　　不等风炽回应，他已经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将人圈进怀里。

　　力道克制又珍重，没有半分逼迫。

　　风炽僵了一瞬，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抬手，轻轻搭在了他的后背上。

　　姜晦在他颈间蹭了蹭，喉间溢出一声喟叹。

　　怀中人又香又软，惹得他根本舍不得放手。

　　风炽心中轻叹。

　　罢了罢了，又不是没抱过，就是这小苦瓜太惨了。

　　只要谁对他好一点点，他就攥得死死的，像抱着救命的浮木，生怕一松手，便会沉入海底。

　　风炽唯一能做的，就是掰正他的思想，让他知道，什么三纲五常、门第尊卑，统统都是浮云。

　　真正能左右人心，是money。

　　皇子成年，不仅意味着要开府立衙、自成一系，还要迎娶正妃、缔结姻亲。

　　果不其然，几日后，宫里来人了，传陛下口谕，宣荣王即刻入宫面圣。

　　殿内，檀香清寂。

　　皇帝伏案阅览奏状，抬眼见他进来，神色温和了几分：“炽儿来了，坐。”

　　风炽依礼落座：“陛下召见，可是有要事吩咐？”

　　皇帝放下笔：“冠礼已成，从今往后，你便是能独当一面的荣王，朕也该为你，把终身大事定下来了。”

　　风炽心头一跳，瞬间预感不妙：“陛下……”

　　皇帝打断道：“朝中几大世家，书香士族、将门嫡女，品行容貌皆上等。朕打算举办上巳宴，召世家贵女入宫，为你相看正妃，再纳两位儒人，开枝散叶。”

　　一语落地，风炽浑身一僵。

　　世家贵女、娶妻立妃、开枝散叶。

　　这几个词狠狠砸下，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姜晦。

　　姜晦占有欲那么强，若是听见皇帝要给他选王妃，要别的女子登堂入室、日夜相伴、生下子嗣。

　　姜晦会疯，绝对会撕破所有伪装。

　　两人维持那么久的安稳平和，怕是要顷刻崩塌。

　　风炽喉间发紧，连忙躬身推辞：“陛下，臣如今心思都在朝堂民生之上，暂无心顾及婚事，可否容臣缓一缓？”

　　“缓？”皇帝蹙眉，“你是元后独脉，子嗣传承，本就是皇家头等大事，容不得你任性拖延。”

　　他语气不容置疑：“朕意已决。下月初三，宫中举办上巳宴，所有适龄世家嫡女尽数到场，你亲自挑选。”

　　旨意敲定，再无转圜余地。

　　风炽躬身领旨，退出去时，指尖攥得发白。

　　宫道长风萧瑟，一路行来，满脑子都是姜晦知晓消息后的模样。

　　隐忍的沉默，眼底的戾气，或是藏在恭顺底下的疯狂，每一种，都让他心头沉甸甸发紧。

　　马车回府，踏入大门的那一刻，风炽的脚步都有些虚浮。

　　姜晦正站在廊下，与冥卫核对密报，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

　　他缓步走近，神色平静：“主子，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风炽望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瞒，瞒不住。

　　冥卫眼线遍布皇宫，不出半个时辰，荣王要相看贵女的消息，必定传入他耳中。

　　说，又怕直接点燃导火线。

　　风炽语气尽量平淡：“没什么大事，皇帝只是问了几句近况。”

　　“是吗？”姜晦声线压低了几分：“宫里传来风声，陛下打算设宴，为主子挑选王妃，此事……属下听错了？”

　　风炽浑身一震。

　　果然。

　　冥卫暗线早已把消息传回。

　　姜晦歪了歪头：“主子，要娶妻了？”

　　风炽喉间干涩：“是皇帝旨意，并非我本意。”

　　姜晦淡淡反问：“并非本意？”

　　他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所以主子，是要接纳世家贵女入府，与旁人朝夕相伴，同房而居，生儿育女，绵延子嗣？”

　　风炽强迫自己冷静：“皇帝想用联姻稳固我在朝堂的势力，这是宗室亲王的必经之路，我没法抗旨。”

　　姜晦周身的气息，在一瞬间彻底冷了下来。

　　“必经之路？”他低声重复，尾音绷得发紧，“在主子眼里，娶妻纳妾，拉拢世家，稳固权位，就这么理所当然？”

　　“我没有觉得理所当然。”风炽定了定神，尽量放缓语气，“可我是大盛荣王，元后嫡子，这是身份带来的束缚，我没有选择。”

　　姜晦沉默许久，缓缓道：“属下明白了。”

　　说着，就要转身离去。

　　风炽心底更慌了。

　　他忽然想起卫苓说的话：偏执的人，听不懂谈判，只懂失去与拥有。

　　他立刻抓着姜晦的手腕，仓促开口：“我可以只做表面夫妻，不亲近、不偏心……”

　　“属下懂规矩。”姜晦打断道，语气温顺得过分，“主子身为亲王，娶妻立妃乃是天经地义。陛下为主子筹谋，是好事。属下不该置喙。”

　　“你别这样。”风炽急得眼尾泛红。

　　姜晦垂着眼：“主子何须慌张？宗室亲王配世家嫡女，强强联手，稳固权柄，本就是该走的路。属下不过一介暗卫，哪有资格过问主子的枕边人？”

　　风炽心口狠狠一沉：“这件事我从头到尾没半点情愿，联姻只是做给朝堂、给皇帝看的幌子。”

　　姜晦微微俯身，气息擦过风炽耳畔：“幌子也好，真心也罢。”

　　他声音压得又轻又哑：“往后会有一位正妃入主荣王府，晨昏问安、同席用膳、入侍寝卧，将来还会有小世子、小郡主绕着主子膝下承欢。”

　　风炽心口发闷，根本无从招架他这副温顺到极致、却字字淬冰的模样。

　　其他的还好说，就怕姜晦占有欲爆棚，对世家贵女下黑手，那到时候还得了？

　　僵持片刻，风炽攥住他的手腕：“这事我跟你掰扯不清。走。”

　　姜晦眸色微凝，任由他攥着自己，被动往前迈步：“主子要带属下去哪？”

　　“靖王府。”风炽头也不回，脚步飞快，“与其我们二人内耗拉扯，不如找人评理，一起商议对策。”

　　姜晦望着两人相握的手，长睫低垂。

　　他轻声追问：“商议什么？商议如何顺遂成婚，接纳世家贵女入府吗？”

　　风炽脚步一顿，回头瞪他一眼：“姜晦！你非要这样阴阳怪气？”

　　姜晦抬眸：“属下只是不懂，主子到底想做什么？”

　　风炽咬牙道：“少胡思乱想，跟我走便是！”

　　他懒得再多说半句，拽着姜晦径直出府，登上马车。

　　姜晦安静地坐在他身侧，不言不语，十分温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