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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真心换真心   连日风 ...

  •   连日风雪彻底歇了。

      夜色洗得干净,乌云散尽,漫天星子密密麻麻铺在天幕上,亮得晃眼。

      殿内炭火融融,暖得人恹恹欲睡。

      风炽坐不住,扒着窗沿望了好几回夜空,眼底满是雀跃。

      “别写了,都亥时了。”他拽着姜晦的衣袖,“雪停了,天上星星都出来了,我带你去屋顶看星星,运气好,说不定能瞧见银河。”

      姜晦笔尖一顿,墨珠落在纸角,晕开一小团浅痕。

      他抬眸看向风炽:“殿下,夜深露重,屋顶风大,不合规矩。”

      风炽晃了晃他的衣袖:“白日拘着课业武学也就罢了,夜里偷偷玩玩无妨,没人会发现的。就看片刻,很快便下来。”

      他如今最懂怎么拿捏姜晦,软声软语地求一下,从没失败过。

      姜晦无奈,放下笔,任由他牵着自己起身:“只待片刻,不可贪玩受凉。”

      “知晓知晓!”

      风炽寻来靠墙的木梯,稳稳搭在主殿檐角之下。

      他率先抬脚往上爬,动作轻快。

      姜晦叹了口气,紧随其后。

      就在此时,一道极轻的、压抑的低语,从隔壁夹道里悠悠传来。

      夜深宫静,那声响格外清晰,直直落进两人耳中。

      风炽脚步一顿,抬手按住姜晦的肩,示意他噤声。

      姜晦瞬间敛了气息,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夜色幽暗,夹道隐在两殿阴影之间,极少有人途经,本是宫中最僻静的死角。

      可此刻,那暗处里,有两道瘦小身影。

      他们许是以为深夜无人,胆子极大,依偎在一处,低声呢喃絮语,动作亲昵逾矩,全然忘了宫中规矩法度。

      风炽眨了眨眼,喊道:“喂!你们在干嘛?”

      两道身影猛地分开,如遭雷击般回头。

      死寂瞬间笼罩全场。

      那两个小黄门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本是底层打杂的小人物,从未近距离直面皇子。

      此刻撞见传说中嚣张跋扈、性情乖张的七殿下,瞬间吓得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如纸。

      愣了不过瞬息,两人腿一软,直直跪倒在雪地里,头颅死死抵着地面,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殿下饶命!七殿下饶命!小奴知错!求殿下开恩!”

      凄厉卑微的求饶声,划破了深夜的静谧,带着极致的恐惧。

      不远处值守的内侍听闻动静,大惊失色,快步奔来。

      看清眼前场景的那一刻,他心口一沉,立刻屈膝跪地:“臣看管不力,让殿下撞见秽事,臣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姜晦脸色一沉。

      他自幼为质,久居深宫,最懂这些宫规禁忌。

      大盛宫闱向来宽和,宫女内侍暗结情谊,宫中素来默许、不加深究。

      唯独内侍与内侍私相苟合,乃是触犯禁掖、秽乱宫省的极重罪名,一旦查实,即刻杖毙,从无姑息。

      风炽一脸懵逼,看向姜晦,小声问:“他们怎么都跪了?”

      姜晦垂眸,凑到他耳畔,用气音解释:“内侍之间私相交好,在宫中是大忌,属秽乱宫闱,按律当杖毙。”

      风炽浑身一怔:“他们在私会啊?”

      姜晦点了点头。

      风炽咽了唾沫:“那现在怎么办?”

      不过是两个少年人,深宫寂寥,偷偷相依取暖,竟就要落到杖毙的下场。

      内侍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只等着七殿下一声令下,便立刻拿人处置。

      姜晦提点:“殿下,此事按律当严办,若是殿下心软徇私,传出去,便是纵容秽乱宫禁,陛下与太后必会不悦。”

      风炽心头一紧:“可就这么杀了,太狠了。不过是两个可怜人罢了。”

      姜晦眸色微动,心头微漾。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殿下若想保,便不能明着来。”

      风炽挑眉,立刻会意。

      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内侍,随意摆了摆手:“大惊小怪什么。”

      内侍一怔,抬头看向他。

      风炽语气淡淡:“不过是两个黄门偷懒,躲在这里闲聊罢了。”

      内侍何等老辣,瞬间懂了他的意思,连忙顺势躬身:“是臣眼拙,是臣看错了,多谢殿下提点。”

      两个小黄门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捡回一条命。

      风炽心里也虚,面上却端得稳稳的:“大半夜的,不值守,缩在这儿偷懒?胆子不小。”

      一个黄门嗓子发紧,颤声道:“奴、奴知罪……求殿下饶命……”

      “行了。”风炽摆摆手,“今儿天冷,我懒得跟你们计较。赶紧滚回去当差,再让我撞见,就不是说两句能了的事了。”

      两人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起身离开。

      风炽小声嘟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多大事呢,就要杀人,也太不近人情了。”

      说完,不等姜晦回话,便继续爬梯子:“别管他们了,星星还没看呢。”

      姜晦轻声应道:“好。”

      两人一前一后,攀上殿顶。

      风炽找了处背风的檐角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仰头冲姜晦笑:“快过来,这里风小,星星看得最清楚。”

      姜晦静静坐在他身侧,与他隔着寸许距离。

      风炽支着下巴,看得入神:“你看,真的有银河。”

      “嗯。”姜晦没有看天空,目光自始至终,都轻轻落在他的侧颜上。

      良久,夜风寂静。

      姜晦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混在风里,低缓又认真:“殿下。”

      “嗯?”风炽随口应了一声。

      姜晦斟酌道:“方才窥见他们私相亲密,秽乱宫规,殿下心中,便不觉碍眼、心生芥蒂吗?”

      风炽终于偏过头:“芥蒂?什么芥蒂?”

      姜晦语气沉了沉:“他们所为,有违纲常、悖逆人伦,是世人所不齿、律法所不容的私情。”

      风炽愣了愣,随即嗤笑一声:“悖逆人伦?世人不齿?”

      他看着姜晦,眼底映着漫天碎星,亮得坦荡:“不过是两个孩子,长夜孤苦,寻个依靠,彼此取暖罢了,碍着谁了?”

      姜晦喉间微哑,低声道:“可世人皆以为错。”

      “世人以为的错,未必是真错。”风炽微微挑眉,“规矩管的是恶行乱纪,管不了人心情爱。只要心甘情愿、真心相待,便无半分龌龊。”

      夜风轻拂,吹动二人交叠的衣袂。

      屋脊之上寂静无声,唯有星河无声流转。

      姜晦抿紧唇:“殿下当真……这般想?”

      “不然呢。”风炽往后微微一靠,耸了耸肩,“我觉得吧,情爱这东西,没有什么高低对错,不过是真心换真心。”

      姜晦缓缓垂眸,轻轻笑了:“多谢殿下……为外臣解惑。”

      风炽立刻扑过来,双手握住他的手:“那我的课业就麻烦你多担待啦,反正你最疼我,肯定舍不得我被老师罚抄百遍经义,对不对?”

      掌心相触的一瞬,姜晦指尖微颤。

      他垂着眼,长睫掩住翻涌的情绪,耳尖泛起薄红,低声无奈:“殿下总是这般得寸进尺。”

      嘴上说着责备的话,指尖却悄悄反握住了风炽的手。

      风炽眉眼弯弯,顺势往他身侧靠了靠:“我这也是为了历练你嘛。”

      “历练外臣?”姜晦低低重复一遍,尾音带着极淡的笑意,“殿下倒是会找由头偷懒。”

      风炽理直气壮:“能者多劳嘛。再说了,有你帮我,我才能安心护着你,咱们互惠互利,多划算。”

      姜晦:“那外臣……便一辈子替殿下分忧。”

      风炽瞪大眼睛。

      有这好事,可以一辈子抱男主大腿摆烂?

      他急道:“那可说好了,不许反悔。”

      姜晦:“绝不反悔。”

      转眼便是年关。

      正月初一,岁首元正。

      依大唐礼制,元正吉日,诸皇子需拂晓入宫,行元正朝贺大典。

      天还未亮,风炽就被内侍轻声叫醒。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睡眼惺忪坐起身,承袭了打工人熬夜体质,此刻正困得眼皮直打架。

      殿外,姜晦已静立廊下,身着簇新锦袍,长发束起,眉眼清隽。

      听闻殿内动静,他抬眸躬身:“殿下,元正吉时将至,请起身梳洗,赶赴正殿朝贺。”

      风炽揉着眼睛走出来:“这么早就醒了,你是真不困啊?”

      姜晦轻声道:“今日大典规制森严,外臣需随殿下同行,不敢迟误。”

      风炽也不多扯,一边任由宫人束发,一边小声跟姜晦嘀咕:“大年初一规矩好多,又要拜皇帝拜太后,一上午都得站着,累死。”

      姜晦低声应:“大典庄重,忍过一时便可,稍后宫宴便可歇息。”

      从前每年大年初一,皇宫普天同庆,佳肴满堂,喜乐喧嚣。

      唯独他这个北离质子,被扔在阴冷破败的角落,无新衣、无吃食、无祝福,听着远处宫宴喜乐,独自煎熬。

      七皇子还会特意差人来刁难,看他孤苦伶仃的模样取乐。

      今年,是自他来到大盛后,第一次能跟着皇子,光明正大参与元旦盛典。

      朝贺大典礼成,百官拜贺上寿,皇帝下诏宫中宥赦,依次赐予诸皇子绢帛、珍玩。

      太后单独召风炽至内殿,赐下一匣黄金玉器,温声叮嘱:“新岁又至,吾孙年岁渐长,往后勤学修身,一生安稳顺遂。”

      风炽乖巧谢恩。

      时至正午,宫宴开于正殿,殿内灯烛煌煌,丝竹齐奏,水陆珍馐络绎呈上。

      宗室、文武重臣分列宴坐,唯独姜晦没有品阶,不得入正殿,只得在殿外廊下待命。

      风炽坐在皇子席位,全程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外面吹冷风的少年。

      趁着皇帝、太后与宗室闲谈之际,他借口更衣离席,溜出大殿。

      廊下寒风呼啸,飞雪零星飘落。

      姜晦立在廊柱旁,安静等候,侧脸在冬日天光下显得愈发清俊。

      看见风炽走来,他立刻躬身:“殿下?宴席尚未结束,您怎出来了……”

      “不吃了,全是规矩味。”风炽拉着他的手腕,“咱俩去开小灶,我让小厨房另备了一桌菜。”

      姜晦脚步踉跄,耳根泛起薄红:“殿下,今日元正宫宴,您擅自离席,若是被陛下和太后知晓……”

      “知晓就知晓,”风炽头也不回,“我又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小厨房果然备一桌热腾腾的菜。

      四荤两素,一壶温好的果酒,配着一碟糕点。

      姜晦站在桌边,望着那满满一桌菜,好一会儿没动。

      风炽已经坐下了,掰了只鸡腿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愣着干嘛?坐啊。今日元正,天子与万民同乐,我与你同乐,也不算逾矩。”

      姜晦静立片刻,终于撩袍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酒是甜的,入口温润,带着梅子酿的清浅香气。

      风炽几杯下肚,小脸就泛起一层薄红。

      “殿下。”姜晦放下筷子,伸手虚扶了他一把,“您喝多了。”

      “没多。”风炽撑着脸颊,眯着眼看他,“我清醒着呢,还能背圆周率。”

      姜晦:“……圆周率是何物?”

      风炽醉醺醺地比划:“就是三点一四一五九二六五三……”

      他说着说着就含混了,眼皮越来越沉,声音也越来越低,脑袋“咚”一声磕在桌面上。

      “殿下?”姜晦起身绕过桌子,蹲下身,轻轻推了推他的肩,“殿下,去榻上再睡。”

      风炽哼哼唧唧地偏过头:“不去……腿软……走不动……”

      姜晦沉默了一瞬,随即弯腰,一手穿过他膝弯,一手揽住他后背,将人稳稳抱了起来。

      风炽整个人软趴趴窝在他怀里,脑袋往他颈窝里一歪,无意识嘟囔了一句:“姜晦……你长得真好看……”

      姜晦脚步一顿,耳根红透了。

      他步伐稳健,把人送进寝殿,轻手轻脚放上锦榻。

      刚要抽身,衣袖却被攥住了。

      风炽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眼缝,目光涣散:“姜晦……新年快乐……祝你往后……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少年垂眸望他,清浅应声:“殿下,新年安康。有你在,我便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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