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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遗照 搬进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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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沈家半个月后,黎晚终于鼓起勇气,将那张用布包着的相框从箱底取了出来。
父亲的遗照。照片是去年秋天拍的,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站在老街的巷口,身后是那丛开得正盛的指甲花。他对着镜头笑,笑得很浅,嘴角只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像是怕笑得太大会惊扰了谁。黎晚记得那天,父亲刚做完第二次化疗,从医院回来,说想在巷口拍张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后来黎晚才明白,父亲大概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她用一块绒布将相框仔细擦拭了一遍,玻璃面上落了些细小的灰尘,擦过之后变得透亮,照片里父亲的笑容也跟着清晰起来。她捧着相框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选定了床头柜上的一小块空位,紧挨着台灯座,光线恰好能斜斜地落在照片上。
相框放下去的时候,木框和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轻响。那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像一枚钉子,将她悬了半个月的心轻轻地钉在了某个位置上。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相框的角度调了调,让父亲的脸正对着她入睡的方向。
这样,她想,每天晚上闭眼之前,最后看到的是父亲。每天早上睁眼之后,第一个看到的也是父亲。
她在相框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那棵老樟树的影子从窗台左边移到了右边。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相框上,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方形的阴影。那片阴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陪伴。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的时候,黎晚没有在意。沈家的走廊里总有人在走动,陈妈,苏婉清,沈正远,脚步声各有不同。陈妈的脚步细碎而急促,苏婉清的脚步轻而犹豫,沈正远的脚步沉稳而有节奏。这些脚步声她在半个月里已经学会了分辨,像学会分辨不同鸟雀的啼鸣。
但这一回的脚步声她分辨不出来。那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慢,节奏散漫而随意,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懒得掩饰的倦怠。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经过苏婉清的房间,经过陈妈的储物间,在黎晚的房门口忽然停了下来。
黎晚转过身。
房门是半开着的。她搬进来之后有一个习惯,白天的时候从不关紧房门,只虚虚地掩着,留一道一掌宽的缝隙。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也许潜意识里觉得,门开着,就不算彻底寄人篱下。
沈砚站在那道缝隙外面。
他大概是刚睡醒,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T恤,领口微微歪向一边,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他的表情懒洋洋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进房间里,先落在黎晚脸上,然后越过她的肩膀,落到了床头柜上。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道目光在相框上停了足足有五六秒钟。那五六秒钟里,黎晚看见沈砚的表情发生了某种变化。懒散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锐利,像一把刀从剑鞘里缓缓抽出一截,刀刃上的寒光一闪而过。
他伸手推开了房门。
门板撞到墙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黎晚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小腿抵住了床沿。沈砚从她身边走过,步子很大,两三步就到了床头柜前。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从黎晚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和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只手的指节微微曲着,像在隐忍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只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笑意却冷到了极点。那不是觉得好笑的笑,而是一个人在极度愤怒面前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时,身体替他做出的选择。
“这里不供奉垃圾。”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像是在宣读一条无可辩驳的律令。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相框的边缘,将那个小小的木质相框从床头柜上拿了起来。那动作甚至称得上轻巧,像一个挑剔的客人在检查一件看不上眼的摆设。
黎晚猛地扑上去。她的手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腕了,指尖只差一寸的距离,然后她看见沈砚将手臂举高,然后向外一挥。
相框从他手中飞了出去。
她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那声音清脆而短促,像冬天湖面上的冰层被人一脚踩裂,碎冰四溅,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棱角。相框摔在门边的地板上,玻璃面从中间向四周裂开,裂纹像一张细密的蛛网,将父亲的脸切割成了无数个碎片。
黎晚跪了下去。
她跪在那堆碎片面前,手指悬在相框上方,不敢碰。玻璃碎片散落在木地板上,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烁着细碎的光,像谁打翻了一地的眼泪。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喉咙里涌上一股热辣辣的东西,被她死死压住了。
苏婉清是冲进来的。她大概是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脚步急促而凌乱,围裙都没有来得及解,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她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黎晚和一地的玻璃碎片,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尽了。
沈砚从黎晚身边走过,脚步依旧不快不慢,和进来时一样。他经过苏婉清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愧疚和慌乱,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坦荡,像在说:我做的,我看不惯,所以砸了。仅此而已。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苏婉清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她手里的抹布滑落在地上都没有察觉。然后她慢慢地蹲下来,蹲到黎晚旁边,伸手去捡地上的碎片。
“妈,你别动。”黎晚的声音是哑的,“会割手。”
苏婉清没有说话,一片一片地捡。她把碎玻璃拢在掌心里,又从地上拾起那张被玻璃碎片压住照片。照片从碎裂的相框里抽出来,背面还粘着一小块胶,那是黎晚从旧相册里取出来时留下的痕迹。
然后黎晚看见母亲的手指上渗出了血。一片细小的玻璃碴嵌进了苏婉清右手食指的指腹,鲜红的血珠子从伤口里冒出来,顺着指节淌下来,滴在木地板上,洇成一小朵暗红的花。苏婉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没有皱眉,没有呼痛,只是把手指在围裙上随意擦了一下,继续捡地上的碎片。
那一下擦拭在围裙上留下一道殷红的痕迹,像被画笔扫过的一道水彩,颜色由深及浅,边缘逐渐晕开,最终融进棉布粗糙的纹理里。
黎晚跪在地上,看着母亲手指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围裙上那道暗红的印迹,看着地板上散落的碎玻璃片里倒映出的无数个支离破碎的自己的脸,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个东西碎了。那东西不是玻璃,玻璃碎的时候有声音,那个东西碎的时候却悄无声息,只是疼了一下,然后就空了。
她把母亲手里的碎片接过来,用自己的手帕包好,放在一旁。然后她扶起苏婉清,找出家里仅有的那盒创可贴,撕开一条,仔细地裹住母亲的手指。创可贴是肉色的,裹在苏婉清白细的手指上,像一个粗陋的补丁,打在了一件本不该破损的衣裳上面。
苏婉清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看着黎晚给自己贴创可贴,看着地上的碎片,看着床头柜上原来摆放相框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小块没有被灰尘覆盖的干净印记。那块印记方方正正的,衬着旁边薄薄的落灰,像一个物件被挪走后留下的空白墓碑。
“晚晚。”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拖出来的,“收起来吧。先收起来。”
黎晚点了点头。她将父亲的照片用绒布重新包好,放回箱子的最底层,在照片上面盖了两件叠好的衣服,将箱子合上,推进了床底最深的角落。床底下很暗,箱子滑进去之后便看不清轮廓了,只剩下黑漆漆的一团阴影,缩在墙角的暗处,像一个人蜷缩起来的身体。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进了一点玻璃碎屑,在光线下闪着微光。她没有去清理,只是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搁在膝盖上。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去了。老樟树的影子从窗台上退去,池塘的水面从金色变成了灰色,又变成了墨色。睡莲合拢了花瓣,蜷成一个小小的骨朵,在水面上随微风轻轻晃荡。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吹动了她桌面上摊开的课本,纸张哗哗地翻过了几页,又静了下来。
黎晚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些散落在地板上的玻璃碎片重新扫了一遍。扫帚划过木地板的声响细细密密的,像秋夜里枯叶被风推着在地面上行走。她将碎玻璃倒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关上了房门。
这一次,她把门关紧了。门缝和地板之间只有一线极细极暗的光,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走廊尽头,沈砚的房门紧闭着。整层楼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楼下客厅里老座钟的钟摆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一栋老房子平稳而漠然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