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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声的反抗   那一地 ...

  •   那一地的玻璃碎片被陈姨扫走了。
      黎晚听见簸箕碰撞的声响,听见吸尘器在地板上反复碾过的嗡鸣,听见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带上的声音。她一直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从碎玻璃里抢救出来的照片,一动不动。
      照片上的父亲还是那样笑着,微歪的门牙,拘谨的眉眼,对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黎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笔迹歪歪扭扭——“晚晚三岁,和爸爸。”那是母亲很多年前写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浅蓝色。
      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但她用力吸了一下,把那股酸意憋了回去。
      不能哭。哭了就是认输。
      她站起来,打开书桌抽屉翻找。来沈家之前她带了一卷透明胶带,还有一把小剪刀,当时只是随手塞进行李,没想到真的会用上。她把剪刀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很快被掌心焐热。
      粘照片比粘裂痕难得多。那道旧裂痕只是一条线,但这次玻璃碎成了好几片,有一些已经碎得太厉害,没办法拼回去了。她把能拼的碎片一块一块捡出来,在桌面上排好,像一个笨拙的外科医生面对一台注定失败的手术。
      她最终还是放弃修复那个相框了。
      玻璃碴被她用纸巾包好扔进了垃圾桶,木质框架擦干净收进了抽屉——也许以后能配到新的玻璃,但现在,它只能暂时成为一个空壳。黎晚把照片夹进了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合上的时候用了点力,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实。
      然后她翻开日记本的第一页,开始写。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用了力气,圆珠笔的笔尖在本子上戳出细微的凹痕。她写了今天傍晚发生的事情,写了玻璃碎裂的声音,写了母亲蹲在地上捡碎片时被划破的手指,写了沈砚说那句话时嘴角的弧度。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停顿了很久,然后写——
      “我会记住。每一件事我都会记住。”
      她将日记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那个位置让她觉得踏实,像是枕着一份不会背叛自己的记忆。
      第二天去学校,黎晚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出门。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背上书包,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梧桐叶上挂着露珠,她的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不想坐沈家的车。昨天那件事之后,她觉得自己无法和沈砚坐在同一辆车里,哪怕他大概率根本不会和她一起走。但她更不想的是——万一。万一今天他心血来潮要坐车上学,她宁可提前步行四十分钟。
      从那天起,黎晚开始刻意避开沈砚。
      她摸清了他下楼的时间,通常是七点二十五左右,比所有人都晚。于是她把起床时间提前到六点半,洗漱、吃早饭、出门,在沈砚出现在楼梯口之前,她就已经走出了大门。在学校里,高二三班的教室前后两个门,她永远选择离沈砚座位最远的那个门进出。课间她去走廊的另一头接水,哪怕那一侧的饮水机出水更慢。午休的时候她待在图书馆,一直待到下午第一节课前五分钟才回来。
      这种规避做得并不明显,至少旁人看不出端倪。只有黎晚自己知道,她在心里画了一张精细的地图,标注了每一个可能与沈砚产生交集的地点,然后小心翼翼地绕开。
      而沈砚——他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他在教室里一如既往地沉默,偶尔被老师点到名字就随口答一句,答完了继续低头看他的书。他和黎晚之间隔了大半个教室,物理距离不过几米,但在心理上,这两个人像是生活在两个平行世界里。
      这样最好,黎晚想。彼此看不见,彼此不打扰。
      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事不是绕开就能避免的。就像一栋房子里的两根柱子,哪怕互不触碰,屋顶的重量也会通过横梁传递到彼此身上。
      周五的傍晚,黎晚在房间里写作业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沈正远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她没听清内容,但那语气让她不安。她轻轻打开一条门缝,听见苏婉清在低声说着什么,声音里带着安抚的意味。
      然后她听见了沈砚的名字。
      她把门缝拉大了一点,但楼下的声音反而压得更低了。隐约能捕捉到几个词——“不能再这样”“像什么话”“你也不管管”。黎晚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受到那种从楼下渗透上来的紧张气氛,像煤气泄漏一样无声无色地弥漫开来。
      她关上门,回到书桌前。桌面上空荡荡的,那个曾经摆放相框的角落现在只放了一盏台灯。她把日记本从枕头下面拿出来,翻到昨晚写的那一页,在后面又加了一行——
      “他也在这个家里不舒服。但我们都不舒服,凭什么只有他可以把不舒服变成伤害别人的理由?”
      写完这行字,她把日记本重新藏回枕头下。窗外的天色暗得很快,紫藤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车灯扫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道光弧,转瞬即逝。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那天晚上一样的节奏——漫不经心,不急不缓。
      黎晚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经过她的房门,没有停。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松了口气还是在积蓄下一次的警觉。她只知道,这栋房子里的两个少年人,一个把自己活成了孤岛,一个把自己活成了岛上的地堡。他们之间的那片水域,正一天比一天深,一天比一天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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