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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饭桌上的暗战 沈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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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的晚餐向来是七点整开饭,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陈妈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穿梭,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瓷白的盘子边缘描着一圈银边,筷子搁在青瓷筷架上,连汤勺的弧度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黎晚第一次坐在沈家的餐桌前,觉得面前这一整套餐具比她在老街用了十年的碗碟加起来还要值钱。
苏婉清坐在沈正远旁边,穿了一件素雅的家居裙,头发仔细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精心维持的从容。她不时侧过头和沈正远说些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是温顺的,甚至带了一点刻意的讨好。沈正远偶尔点点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在黎晚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黎晚坐在苏婉清的左手边,对面空着一个位置。那个位置的餐具摆得端端正正,骨瓷的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面小小的圆月,安静地等待着它的主人。
沈砚来晚了。
他走进餐厅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拉开椅子坐下来,椅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声响。陈妈立刻端上他的汤碗,他接过来放在面前,没有喝,只是拿起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坐在对面的黎晚听见了。
“人到齐了。”沈正远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在餐桌旁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黎晚身上。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刚刚被摆进家中的物件,需要确认它的位置是否合适。
“今天趁大家都在,”沈正远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正式说一件事。黎晚和苏阿姨已经搬进来了,从今往后,黎晚就是我们沈家的人。”
黎晚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她低着头,感觉到沈正远的目光落在她头顶,沉甸甸的,像一个她不知道该如何承担的重量。
苏婉清在旁边连忙接话:“谢谢正远,晚晚能来这么好的环境读书,我真的很感激。”她的声音带着笑,嘴角也是弯的,但黎晚听得出来那笑声底下压着什么。母亲在沈正远面前说话的时候总是先笑后说,像是在每句话前面加一个缓冲的垫子,生怕哪个字说重了,砸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沈正远摆摆手,转头看向餐桌对面。
“沈砚。”
沈砚没有抬头。他正用筷子夹着一块清蒸鲈鱼,动作很慢,将鱼肉从骨头上一点一点剔下来,放在碟子边缘,不吃,只是剔着。鱼骨被剔得干干净净,露出完整的骨架,像一副被精心拆解的标本。
“你听到我说的了吗?”
“听到了。”沈砚终于开口。他把筷子搁在筷架上,拿起旁边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整个动作漫长得像一个仪式,他的目光始终没有抬起来,仿佛桌面上那条鱼的骨架比这个突如其来的“家庭会议”更值得他的关注。
餐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稠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缩了。陈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还没上桌的青菜,脚步停在原地,进退两难。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黎晚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快要被所有人听见了。她盯着自己碗里的米饭,米粒一颗颗清晰得刺眼,热气已经散尽了,饭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然后沈砚站了起来。
他把餐巾丢在桌上,动作不大,但餐巾落在桌面上的那一刻,声音却出奇地响。那声音闷闷的,像有人用拳头在桌上轻轻擂了一下,没有用力,却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直直地落在黎晚的脸上。
那是黎晚第一次被沈砚这样正面地注视。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暖光,是冷光,像深冬的月光照在结了冰的湖面上,明亮而刺骨。他看了她一秒,两秒,然后将视线移到沈正远身上。
“我爸认。”
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像一把刀切入骨头之间的缝隙,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却让整个餐厅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没认。”
三个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音节与音节之间隔着一小段冷淡的空隙,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没有咆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刻意抬高音量,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在他心里早已盖棺定论的事实。
黎晚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生疼。她低着头,视线钉在碗里那层已经凝固的米汤膜上,觉得自己的脸像是被谁抽了一记耳光。不疼,但烫,烫得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沈砚说完那句话,撑着桌沿站直了身体。椅腿又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比刚才更响,拖得也更长。他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和那天黎晚在楼梯上第一次见他时的步伐一模一样。
沈正远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裹着一层薄薄的怒意:“沈砚,你给我站住。”
沈砚没有停。
他的背影穿过客厅,在楼梯口的光影里晃了一下,然后被廊道里的暗色吞没了。
餐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冰窖。苏婉清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中,筷子上夹着的一块青菜悬在那里,汤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桌上。她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笑过的痕迹,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样僵在了脸上,像一朵开到一半被霜打住了的花。
沈正远放下手中的筷子,瓷器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看了一眼苏婉清,说:“这孩子被他妈妈惯坏了,你们别往心里去。”
苏婉清连忙摇头:“没关系,孩子嘛,需要时间。”
她的声音依旧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宽慰的笑意,好像刚才被当面羞辱的人不是她和她的女儿。黎晚抬起头,看见母亲脸上那层薄薄的笑,觉得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过。
晚饭在一种默契的沉默中草草收场。陈妈撤盘子的时候动作格外轻,瓷器相碰的声音被压到了最低,像怕惊动什么蛰伏在暗处的东西。
黎晚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到窗前的书桌边。她把今天的作业一本一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摊开在最上面的是数学练习册,第一道选择题的题干她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窗外的老樟树安静地站着,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池塘里的睡莲合拢了花瓣,像收起了白天所有的心事。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落在窗台上,铺成一层薄薄的霜白。
她听见走廊尽头传来沈砚关门的声音。那声音隔着几道墙传过来,闷闷的,沉沉的一声,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里,很久之后才听到一声回响。
黎晚把笔放下,望着窗外的月光发了一会儿呆。她忽然想起父亲。父亲在的时候,晚饭就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三个人挤在一张小方桌旁,菜只有两三个,盘子边磕出了豁口,父亲会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然后笑着说自己不爱吃肉。那些热腾腾的夜晚,如今想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作业本,纸面上有一小滴水渍,她伸手抹了一下,那水渍反而洇得更大了,在纸面上漫成一片模糊的湿痕。
这栋房子里的晚餐,往后大概都是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