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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一个约定   四月的 ...

  •   四月的第一个周六,沈家别墅从早晨开始就浸在一种不正常的安静里。沈正远一早就去了公司,苏婉清被方姨陪着去逛春季花市,整栋房子只剩下两个人。
      黎晚在房间里整理竞赛资料。复赛的准考证已经发下来了,考试时间在两周后,实验操作和理论笔试各占半天。她把准考证夹进笔记本里,翻开沈砚给她的那本竞赛笔记。书页已经翻旧了,边角微微卷起,每一道题的解题步骤旁边都有她后来用铅笔写下的批注。他的字迹和她的字迹交替出现在同一页纸上,他的凌厉,她的工整,像两条不同流向的河被强行汇入同一条河道。
      她合上笔记,站起来走到窗边。玉兰花开到最盛,白色的花瓣堆满枝头,像雪一样。几片花瓣被风吹落,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草地上。她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砚昨晚说“不管我爸让你做什么,告诉我”。这句话她反复想了一整夜。他用了“不管”和“告诉我”,没有用“小心”或“别去”。他承认她有权知道真相,也承认她有权自己面对。他只是想站在她旁边。这是他在那个深夜里递给她那杯热牛奶以来,说过的最不像沈砚的话。
      她推开门,沿着走廊走到三楼。
      阁楼那扇白门紧闭着。她从门前经过,脚步放得很轻。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抬手敲了两下。
      没有人应。
      她轻轻推开门。沈砚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口,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英文原版书。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推到小臂,右手手背上那两块创可贴已经取下来了,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边缘泛着新生的淡粉色。耳机挂在脖子上,线控垂在锁骨前方。
      他转过头看见她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有事?”
      黎晚走进去。他的房间她进来过两次,一次是送水果被他把盘子扫落在地,一次是被他从阁楼拖出来之后他把她按在沙发上处理伤口。此刻她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扫过他的书桌、他的书架、他床头柜上那盏极简的黑色台灯。房间里没有多余的东西,没有海报,没有摆件,和这栋房子里任何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房间都截然不同。
      “你昨晚说的话。”她开口,“还算数吗。”
      沈砚把耳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转过身面对她。他坐在椅子上,她站在两步之外,两人之间隔着一道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慢翻涌。
      “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过。”
      黎晚往前走了一步。她低头看着他手背上那些新鲜的痂,看着书桌上摊开的英文书,看着夹在书页里当书签的那片银杏叶。叶子已经干透了,边缘泛着枯黄色。
      “你爸让我做什么,你会告诉我。”
      “我说的是你告诉我。”沈砚纠正她。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很松弛,但眼睛里的专注和松弛不沾边。“他找你谈话,他让你做任何事,你先告诉我。”
      “凭什么。”
      沈砚的下颌线动了一下。她把“凭什么”三个字问得很平,不是挑衅,不是抗拒,是一个真正想知道答案的提问。她站在那里,阳光从她肩膀后面打过来,把她的头发丝照成浅棕色。她穿着那件洗了很多遍的白色棉布家居裙,领口露出一截锁骨。
      他没有回答。
      黎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阳光下颜色变浅了,从浓墨变成了深琥珀色。她忽然发现他睫毛的长度并不比她短,只是平时藏在低垂的眼睑下面没人看到。
      “你怕我受伤。”她说。不是问句。
      沈砚没有说话。他别开脸,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玉兰树上。花瓣还在落,一片接一片,无声无息。他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很低,低到像在跟窗外那些花瓣说话。
      “我不想你受伤。”
      黎晚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起来。这句话他昨晚在门口说过一遍。那时候他背对着她,声音被走廊里的夜灯吞掉了一半。现在他面对着她,虽然脸朝着窗户,但她能看见他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微微泛了红。
      她往后退了一步。
      “好。”她说。
      一个字。
      沈砚转过头。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和克制,仿佛刚才那句话是风从窗外吹进来的。但她在他嘴角看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线条软了半分。
      “你还没回答我。”黎晚走到门口,手指搭在门把上。她转过身,背靠着门板,看着他。“你为什么帮我。从巷子里那次,到竞赛笔记,到车里那条毛毯,到你昨晚站在我门口说那些话。你可以继续装作和我无关,像最开始那样。”
      沈砚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书桌前,把英文书合上。夹在书里的银杏叶露出来一半,干枯的叶脉在阳光下像一张极细的网。他把叶子往书里推了推,合上书。
      “因为我试过。”
      他转过身。
      “我试了三个月假装你和我无关。”
      他顿了一下。窗外的玉兰树被风吹动,一大片花瓣哗啦啦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白色的雨。
      “我做不到。”
      黎晚站在原地。她的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心跳在胸腔里加速,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他站在书桌和窗户之间,阳光把他整个人都涂成了暖色调,但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冷。冷到让人觉得他不是在说真话,但他就是在说真话。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承认他做不到。她想起他在厨房里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时的颤抖,想起他在小巷里把拳头砸在黑卫衣身上时的暴怒,想起他在图书馆书架后面问她“你脸红什么”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那些碎片她全都收着,每一片都压在枕头底下,和她父亲的照片放在一起。
      “那我问你。”她说,“你爸到底想做什么。”
      沈砚沉默了很久。那个长度超过了任何一次。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手指在书桌边缘轻轻敲着,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在脑子里反复推演措辞的痕迹。
      “他想把所有人都拴在一个他能控制的圈里。我,你,你妈。”他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铁块,“他不接受任何不在他计划之内的事。”
      “包括你。”
      沈砚没有回答。
      “那我们算同盟吗。”黎晚问。
      沈砚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他走过来。他的手指在门把上方停了一下,离她的手很近。她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指骨节分明,食指上有那道浅淡的旧伤疤,手背上多了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新痂。
      “算。”
      他替她拉开门。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黎晚从他身侧走过去,经过他面前的时候松木香气拂过她的额发。她走到走廊里,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我们的第一个约定。”
      黎晚转过身。沈砚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洒进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圈。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不再是冷的。那里面有东西在微微发颤。
      “别一个人扛。”
      黎晚把那扇门和门里站着的那个人一起收进眼底。然后她走下楼梯,脚步不快不慢,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四月的午后一样。玉兰花香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灌满整条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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