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同盟 沈砚敲 ...
-
沈砚敲响黎晚房门的时候,距离他从车库上来已经过了整整两天。
这两天里他没有去学校。方姨说少爷感冒了,在房间休息。刘老师在班上问了一句沈砚怎么没来,周晚晴主动站起来说他身体不舒服,她课后会把笔记送过去。黎晚坐在第四排靠墙的位置,听着周晚晴关切而得体的回答,手里的笔没有停。她没有主动提出要带笔记回家,也没有在放学后去敲三楼那扇门。她只是在经过他房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门缝下没有透出光。
她知道他不是感冒。
第二天晚上,她端着一碗粥放在他房门口。白粥是她在厨房自己熬的,米粒煮到开花,汤色乳白,上面搁了几片方姨腌的酱黄瓜。她没有敲门,只是把托盘放在地板上,转身回了自己房间。一个小时后她再出来,托盘还在原处,粥已经凉透了,酱黄瓜动都没动。她把托盘端回厨房,把粥倒掉,洗了碗。水龙头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格外响,像一颗一颗石子砸在水面上。
第三天晚上,她正在做数学卷子,最后一道概率题算了三遍都和标准答案差一个数。她把笔搁下,揉了揉太阳穴。门被敲响了。
三下,很轻,指节叩击实木门板的节奏不紧不慢。她认得这个节奏。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沈砚站在门外。
走廊的夜灯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暗金色的线。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没有打理,垂在眉骨上方。他的嘴唇上那道裂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枚被钉在嘴角的锈钉。右手手背上贴了两块创可贴,交叉叠在一起,贴得歪歪扭扭。他大概是自己贴的,左手给右手贴,笨拙得不像他。
黎晚侧身让他进来。沈砚走进房间,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他坐下之后没有说话,只是扫了一眼她摊开的数学卷子,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白枫木相框上。照片里的父亲穿着蓝色工装,笑得老实巴交。
黎晚站在门边。她没有关门,只是让门虚掩着,留了一道一掌宽的缝。
“好点了吗。”她问。
沈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手背上歪歪扭扭的创可贴,又把目光转到她脸上。
“我爸的计划,我不想配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他宣布任何一件事时一模一样。但这句话本身是一把刀,把他和沈正远之间那条隐藏了太久的裂缝一刀劈开,露出了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他在书房里被父亲叫进去谈了什么,他在车库里把拳头砸在沙袋上那几十下,他嘴角那道结痂的伤口,他吞下去的所有沉默,全在这一句话里。
黎晚走到床边坐下。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了不到两米。他的姿势很松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但她看到他的肩膀是绷着的,肩胛骨在T恤下面微微突起。
“什么计划。”她问。
“让你考明远,让你进公司,把你拴在这个家里。”他一字一顿,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的末尾都像被咬掉了一截,“然后你一辈子都得待在他划的圈里。”
黎晚把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微微发凉,掌心却很热。她想起书房门缝里漏出来的那句“等她高考完就安排”,想起沈正远在餐桌上宣布让她报本地名校时母亲夹菜筷子停顿的半拍,想起调查报告上那行被红笔圈起来的字——知情范围可控。
“你为什么不想配合。”她问。这个问题她其实知道答案。但她想听他说。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窗外。玉兰树的花还在开着,白色的花瓣在夜色里像一盏一盏小小的灯。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那个圈里没有你想要的。”
黎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起来。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她想要的。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想要什么,但他知道。
“那你想要什么。”她抬起眼睛。
“和你的不一样。”他说。这句话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快到像是练习过太多次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说出口的机会。但他说完之后嘴唇动了动,又加了一句,这句更慢,更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也不冲突。”
黎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两天前的暴怒和血丝,也没有了厨房里那种失控之后碎了一地的脆弱。它们重新沉下去了,沉到冰层底下。但冰层比从前薄了许多,透过它能看到底下涌动的暗流。
“你想怎么办。”她问。
“不管我爸让你做什么,告诉我。”沈砚站起来。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在身侧垂了片刻。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着,创可贴的边缘在灯光下翘起一小角。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和她在浴室门口接住他目光时一样专注,和她在图书馆书架后面抬起头时一样深沉。
黎晚也站起来。她走到书桌前,把那张还没做完的数学卷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空桌面。窗外起了风,玉兰树的枝丫轻轻摇晃,几片白色的花瓣从枝头落下来,飘过窗前。她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走进这栋房子的那个雨夜。那时的她还以为沈砚是那个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的王子,她是那个被雨水淋透的闯入者。三个月过去了,王子碎了,闯入者也碎了,碎在地上的两个人蹲在同一片废墟里,捡着彼此掉落的碎片。
“为什么。”她问。她没有说完整,但她知道他懂。为什么帮我,为什么在乎,为什么在巷子里把拳头砸在那些人身上的时候眼睛里是嗜血的愤怒,为什么在厨房里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说“别再躲我”的时候声音是碎的。为什么是他。
沈砚转过身。门虚掩着,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门把上。走廊的夜灯从门缝里漏进来,把他的手照得棱角分明。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
“我不想你受伤。”
门被轻轻合上。和上次深夜对峙时一样轻。但这一次关上门之后,走廊里响起的脚步声不再是沉重的,不再是暴怒的,不再是在车库里把拳头砸在沙袋上时那种疯了一样的节奏。它很稳,不轻不重,像一个人终于把背了很久的石头放下来,重新学会了走路。
黎晚坐在床边,把那扇被他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拿起笔。把数学卷子上那道算了很多遍的概率题重新读了一遍,换了一个解法,从头开始。她的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