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鸟》空许何如默

41、摸底考试 四月中

　　四月中旬，明德高中迎来了高考前最后一次全市模拟考试。
　　这次摸底考试的规格比任何一次月考都高。全市统一命题，统一阅卷，考场按高考标准布置，进门要过金属探测仪，桌面除了准考证和笔什么都不能放。刘老师在考前一天花了整整半节课讲考试纪律，语气比任何时候都严肃，仿佛这不是模拟而是真枪实弹的决战。
　　黎晚坐在第四排靠墙的位置，把准考证压在笔袋下面。教室里安静得不正常，连后排那几个平时总爱说话的人都在低头看笔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沉默，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随时可能崩断。她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着，目光扫过窗外那棵已经谢了大半的玉兰树。花瓣落了满地，被风吹到操场边缘，堆成一垄一垄的白。
　　两天考试，她每一场都写到最后一分钟。数学的压轴题是个数列放缩，她用了二十分钟才找到合适的缩放边界。理综的实验题考的是光的干涉，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三遍光路图才确定答案。英语作文要求写一封建议信，她用了一种比平时更稳妥的句式，每一个单词都反复确认过拼写。考试结束铃响的时候，她把笔放下，手指因为握笔太久而微微发僵。
　　成绩公布的日期定在考后第三天。
　　那天早上黎晚走进校门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围了三层人。红纸黑字的排名榜贴在公告栏正中央，前三名的名字比后面的字大了一号，浓墨重笔，力透纸背。她隔着人群远远看了一眼，没有往里面挤。她只是背着书包往教室走，脚步不快不慢。
　　刘老师在走廊里拦住她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任何一次都大。珍珠耳环在晨光里晃来晃去，手里的成绩单被她攥得微微发皱。
　　“黎晚，你知道你考了多少吗？”
　　黎晚摇了摇头。
　　“全市第二。”刘老师把成绩单翻过来给她看，手指点在排名那一栏上，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和沈砚只差三分。全市前三名咱们班占了两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黎晚低头看着那张成绩单。她的名字排在第二个，各科分数列得清清楚楚。语文一百三十八，数学一百四十五，英语一百四十三，理综二百八十六。总分和沈砚差了三分，那三分扣在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小问上，她考完就知道那道题算错了。
　　“意味着什么。”她把成绩单还给刘老师。
　　“意味着你们两个都是学校的重点培养对象。”刘老师把成绩单折好放进文件夹里，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学校刚决定，让你和沈砚组队参加五月份的省级学科竞赛综合赛。这个竞赛的含金量比单科竞赛高得多，拿了一等奖可以直接走强基计划。从今天开始你们每周有三次竞赛培训，在一号实验室，和其他几个年级前十的同学一起。”
　　黎晚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轻轻收紧。
　　和沈砚组队。每周三次。一号实验室。
　　“沈砚知道了吗？”
　　“已经通知他了。”刘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准备，这是好事。”
　　黎晚走进教室的时候，沈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他面前摊着一本竞赛资料，手里转着笔，目光落在书页上。他今天穿的是校服外套，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那道旧伤疤和旁边几道已经淡成浅粉色的新痂。刘老师从门口经过的时候冲他点了点头，他抬了一下眼皮算是回应。
　　黎晚坐到自己座位上。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眼睛发亮，正要开口说什么，后排另一个女生已经抢了先。
　　“全市第一和全市第二，你们俩也太猛了吧。”
　　“对啊，就差三分，你们家是不是有学习基因啊？”
　　黎晚翻开课本，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她只是把笔从笔袋里拿出来，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公式。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的余光扫过沈砚的方向。他还在看那本竞赛资料，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他也没有往她这边看。
　　下午放学的时候，竞赛培训的通知正式发下来了。一张打印纸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上面列着参加培训的学生名单。黎晚，沈砚，还有高三的两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培训时间是每周二、周四下午放学后，周六上午九点到十二点。地点是一号实验室。指导教师是物理教研组组长周老师，也是这次省赛的带队教练。
　　黎晚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和沈砚的名字排在同一行。两个名字之间隔了一个顿号，那个顿号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和沈砚之间那五米的距离又要被压缩了。教室里的座位隔了四排桌椅，实验室的桌子只有一米宽。他们会被分到同一组，会用同一套实验器材，会在同一个坐标系里描点画线。
　　她从公告栏前转过身的时候，看见沈砚站在教室后门口。他大概是刚从图书馆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参考书。他也看了一眼公告栏，目光在名单上停了片刻。然后他走进教室，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实验室在一楼。”他说。
　　黎晚看着他走回座位的背影，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告诉她实验室的位置。她知道实验室在一楼。她开学第一周就摸清了这栋教学楼的所有功能教室。但他还是说了。这句话和“上车”一样，和“喝吧没毒”一样，和他所有不愿意直接表达但在暗处悄悄伸过来的手一样。
　　她把公告栏上的通知用手机拍下来，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风从尽头窗户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全部飘到耳后。操场边那棵银杏树已经开始冒新叶了，嫩绿的叶片在夕阳里微微发亮。
　　实验室在一楼。她已经知道了。但他说了，她就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