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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偷听   黎晚是 ...

  •   黎晚是在一个毫无防备的瞬间听到那句话的。
      那天是周五晚上,沈正远难得提早从公司回来,苏婉清炖了一锅花胶鸡汤。晚饭吃得很安静,沈砚照例没有下楼,方姨把饭菜端上去搁在门口,托盘上的汤碗从满放到凉。沈正远和苏婉清在餐桌上偶尔交谈几句,是关于下周要去参加的一个商会晚宴。黎晚低头吃饭,筷子夹着米粒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只想着赶紧吃完回房间。
      饭后她回房间写了两张物理卷子,写到一半发现计算器没电了。她的备用电池放在楼下储藏室的文具箱里。她踩着拖鞋下楼,走廊里的感应灯一截一截亮起来。她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还在想最后那道电磁学综合题的解题思路,脚步放得很轻。
      然后她听见了沈正远的声音。
      声音从二楼书房虚掩的门缝里漏出来,压得很低,但书房的门没有关严,那道一指宽的门缝把屋里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送到了走廊里。
      “等她高考完就安排。”沈正远的声音沉稳而平淡,和他在餐桌上宣布任何事情时一模一样。
      黎晚的脚步钉在了走廊地毯上。
      “就不能再等等吗?”苏婉清的声音。黎晚从门缝里看见母亲的侧影,驼色毛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站在书桌旁边。
      “等什么。”沈正远翻了一页文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清晰可闻,“迟早的事。她成年了,高考完正好。明远大学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她的成绩够直接进经管系。等毕业出来就进公司,以后沈砚接班的时候她在旁边帮衬。”
      苏婉清没有接话。
      “你在担心什么?”沈正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种笑意和他所有温和体贴的面具一模一样,“担心我亏待她?婉清,我把你们母女接过来,吃的住的哪一样不是最好的。她的前途我也替她打算好了,你还想怎样。”
      “她有自己的想法。”
      “想法?”沈正远把文件合上,啪的一声,不重,但足够让门外的黎晚把手指攥紧了,“十八岁的孩子有什么想法。她需要一个方向,我给了。这有什么不好。”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
      黎晚从门缝里看见母亲握着茶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杯里的茶水荡出一圈一圈极细的涟漪。
      “我只是觉得,应该让她自己选。”苏婉清说。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几乎像在跟自己说话。
      “她已经在这个家里了。”沈正远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苏婉清身边。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墙上的钉子。“这个家的孩子,就得按这个家的路走。你以为我让沈砚去明远是随便选的吗?”
      苏婉清的肩膀缩了一下。
      黎晚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她的脚趾在拖鞋里冻得发僵,久到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因为久久没有动静而自动灭了。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反复咀嚼沈正远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等她高考完就安排。她不知道“安排”具体指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和沈砚有关,和这栋房子有关,和她父亲遗照上那道被胶带粘住的裂痕有关。
      她无声地退回到楼梯口,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她没有去拿计算器电池。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感应灯忽然亮了。
      沈砚站在走廊另一头。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T恤,手里端着一个空了的咖啡杯。他的头发微微乱着,像是刚从书桌前抬起头。他看着黎晚从书房的方向退回来,脚步很轻,脸色很白。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书房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光上。
      黎晚没有解释。她只是看着他。走廊很窄,两个人站在两端,中间隔了七八步的距离。感应灯在他们之间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的地毯上。
      “你听到了什么。”沈砚先开口。
      “你去问你爸。”黎晚的声音很平。她从牙缝里把这句话挤出来,然后绕过他往自己房间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松木香气和咖啡的苦味混在一起灌进鼻腔。
      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位置很准,拇指刚好扣在她腕骨内侧的脉搏上。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没跟我说。”黎晚没有挣开,只是低头看着他的手指,“他在跟你妈说话。我在听。”
      沈砚的手指紧了半寸。他低头看着她的脸,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走廊里的感应灯又灭了,黑暗重新涌上来。这一次没有人去触发它。
      “你爸说的安排,是指我和你。”黎晚在黑暗里说。她的声音被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要我考明远,要我进公司,要我以后在你旁边帮衬。你不是说你不配合吗。”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沈砚松开了她的手腕。灯重新亮起来,是他用另一只手在墙壁上拍了一下开关。他的脸在灯光下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和克制,但她看见了他拇指根部那道浅粉色的旧伤痕,他在把拳头攥紧又松开。
      “我知道。”他说。
      只两个字。语气很平,但她听出了底下的重量。那不是刚知道的恍然大悟,是早就知道之后的无力沉默。他在那场暴怒里对父亲吼过什么,他在车库把沙袋打到满手是血的那个夜晚在想什么,他在她门口说“我爸的计划我不想配合”的时候眼睛里那层灰烬是什么。他全都知道。
      黎晚往后退了一步。她不再问了。她转过身继续往自己房间走,这一次他没有拉她。她走回房间,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重,每一下都像在敲一根埋在肋骨之间的钉子。她把沈正远的话在脑子里重新翻了一遍——等她高考完就安排。明远大学。经管系。以后沈砚接班的时候她在旁边帮衬。
      她是棋子。她母亲是棋子。她们母女俩被从那个漏雨的老房子里搬过来,不是因为任何人的善意,是因为有人在下一盘棋。而沈砚也是棋盘上的一颗子。他早就知道,他比她知道得更多、更早,但他也被困在同一条河里。
      黎晚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父亲的照片。父亲的笑容在黑暗里看不清楚,她把相框翻过来贴在胸口上,玻璃的凉意透过睡衣渗进皮肤。窗外起了风,玉兰树的枝条刮着窗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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