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鸟》空许何如默

34、周晚晴的挑衅 周晚晴

　　周晚晴约黎晚见面，选的是学校对面的奶茶店。
　　放学后黎晚刚走出校门口，手机就响了。周晚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脆而礼貌，和她在班上发言时的语调一模一样，尾音微微上扬，像每一句话的末尾都挂着一个微笑。她说有些事想和黎晚聊聊，关于沈砚的，就十分钟。黎晚站在校门口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法国梧桐下面，手指攥着手机。夕阳从梧桐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她脚背上。她想了想，答应了。
　　奶茶店开在学校对面那条街上，门面不大，门口摆着两把藤编椅子和一张白色圆桌。店里正在放一首轻快的流行歌，收银台后面的小哥低着头刷手机，头顶的风扇慢悠悠地转。黎晚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晚晴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面前放着两杯奶茶，一杯已经喝了一小半，另一杯还封着口，吸管搁在旁边。
　　“给你点了一杯芋泥啵啵。”周晚晴把那杯没拆封的推过来，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她们说这个口味最受欢迎，你尝尝。”
　　黎晚在她对面坐下。椅子是铁艺的，椅背镂空，靠上去凉飕飕的。她把书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接过奶茶却没有喝，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把她的指腹浸得微凉。
　　“什么事。”
　　“就是想和你聊聊。我来了也快一个月了，还没单独和你说过话。”周晚晴用吸管搅着自己那杯奶茶，冰块撞着杯壁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沈砚经常提起你。说你成绩好，自律，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能忍。”
　　黎晚看着杯子里那些还在慢慢往上浮的芋泥颗粒，没有接话。
　　周晚晴搅奶茶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歪着头，马尾上的珍珠发绳在夕阳里闪了一下。那个姿势是她的招牌动作，每次在课堂上提问前她都会这么歪一下头，配上微微抿起的嘴唇，显得既认真又可爱。
　　“你和沈砚没有血缘关系。”她把吸管从杯子里抽出来，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两下，动作不紧不慢。“我知道你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一起上下学，他还在很多场合帮过你。外面那些传言有些很难听，你大概也听到了。”
　　黎晚抬起眼睛看着她。周晚晴的笑容还是那么完美无瑕，嘴唇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半颗洁白的虎牙。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笑。那双杏眼的瞳仁深处有一层很薄很利的东西，和体育课上她在看台上打量黎晚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别误会。”周晚晴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放得更柔和了，“我是沈砚的女朋友，以后也会是。我想和沈砚身边的人处好关系。你对他来说很特别，我知道。但你也清楚，你们这种关系传出去对他不好。”
　　她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精准，不短到显得敷衍，也不长到让气氛变得尴尬。她把吸管重新插回杯子里，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希望你能注意一点分寸。毕竟你妈能嫁进沈家不容易，你要是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受影响的不止你一个人。”
　　黎晚低头看着桌上那杯奶茶。芋泥已经沉到底了，紫色的沉淀物堆在杯底，像一小团淤血。杯壁上她手指摩挲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片模糊的指纹。她把奶茶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寸，抬起头。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她在走廊里对林蔓青说“我没有往上凑”时一模一样，和她对那个八卦女生说“恭喜我哥”时一模一样。
　　“你搞错对象了。”
　　她的声音不重，但在奶茶店轻快的背景音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巴不得离他远点。”
　　周晚晴的笑容凝住了。
　　那层完美无瑕的笑容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玻璃，从中心向四周裂开无数道细纹。她的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但已经不是一个笑了，只是一个被遗忘在脸上的肌肉动作。她大概设想过很多种黎晚的反应，委屈的，愤怒的，争辩的，挑衅的。但她没有料到这个。黎晚的话像一把刀，不是朝着她去的，而是朝着自己捅的。
　　“你说什么？”周晚晴的声调变了，低了一度。
　　“我说你搞错对象了。”黎晚把书包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来，拍了拍书包带上沾的灰尘。“你想和他在一起，去找他。你怕别人觊觎他，去盯别人。我从来没想过和你抢任何人。”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铁艺椅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轻响。
　　“这杯奶茶你请了，谢谢。”她把那杯没拆封的芋泥啵啵留在桌上。“不过下次不用了。我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她走出奶茶店。店门上的风铃被推开时发出一串叮叮当当的响声。街上的晚风迎面扑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全部吹到耳后。她站在奶茶店门口，夕阳已经沉到了对面商铺的招牌后面，天边只剩最后一线橙红色。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看见了沈砚。
　　他站在奶茶店外面的梧桐树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他大概刚从学校出来，竞赛资料袋夹在腋下。他站的位置离奶茶店的玻璃窗不到三步，透过那扇落地窗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里面发生的一切。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黎晚认得，和她每次撞见他站在不该站的地方时一模一样。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黎晚的脚步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她转过身，朝沈家大宅的方向走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松木香气被晚风送过来，她没有侧头。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把矿泉水瓶在手里转了一圈，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和周晚晴约好的奶茶店门口看了一眼。周晚晴还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奶茶杯上凝满了水珠，手里攥着一张被撕成碎片的纸巾。
　　沈砚没有进去。他把矿泉水瓶盖拧上，夹着竞赛资料袋，往家的方向走去。他和她隔了整条街的距离，一前一后，走的却是同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