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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沈砚的失控   沈砚和 ...

  •   沈砚和周晚晴约会回来的那个晚上,黎晚正在厨房里煮面。
      方姨请假回了老家,苏婉清陪沈正远出席商会晚宴,整栋沈家别墅空荡荡的。黎晚从学校回来已经快九点了,竞赛培训拖了堂,她错过了食堂的晚饭时间,肚子饿得发疼。她没有叫外卖的习惯,只是从冰箱里翻出一把挂面、两颗鸡蛋和半颗青菜,烧了一锅水,打算给自己煮一碗清汤面。
      厨房里只开了水槽上方那盏小射灯。暖黄色的光束打在灶台上,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细密的水泡贴着锅底往上浮,一颗接一颗。她把挂面掰成两截丢进去,用筷子搅了两下,看着白色的面条在沸水里慢慢变软。
      大门响了。
      脚步声穿过客厅,经过走廊,往楼梯方向走。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东西上。然后脚步声停了。过了几秒,脚步声折返回来,往厨房方向走。
      黎晚没有回头。她用筷子轻轻拨着锅里的面条,青菜已经下去了,在水面上翻着翠绿的叶子。鸡蛋敲开壳滑进锅里,蛋白在沸水里迅速凝固,把蛋黄裹成一团柔嫩的橙黄色。
      松木香气从厨房门口灌进来。但今晚的松木香里混着别的味道,酒精,很淡,被水蒸气一冲几乎闻不出来,但她闻到了。她的手指在筷子末端收紧了半寸,继续搅着锅里的面。
      沈砚站在厨房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她没见过的深蓝色外套,领口整理得很整齐,头发大概出门前打理过,但此刻几缕碎发已经从额前垂下来。他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看不清楚表情,只看到一双眼睛比平时更暗,瞳仁深处有一种被酒精浸过后松了闸的东西。
      “约会怎么样。”黎晚问。她没有回头,声音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沈砚没有回答。他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在胸前,那个姿势和她在沈家第一天见到他时一样。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双手交叉,目光冷漠。但今晚那个姿势是裂缝的,她看不见,她听得见。他的呼吸比平时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开始松动的震颤。
      锅里的面条煮好了。黎晚关了火,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清汤。蛋卧在面条上,青菜铺在旁边。她从筷子笼里抽出一双筷子,端着碗转过身。
      沈砚还站在门口。但他已经不在门框上了。他在离她不到两步远的位置,什么时候移过来的她没有察觉。
      “你就这么想逃离。”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沙哑质感比任何一次怒吼都更让人心悸。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指节蜷着,和那天晚上在小巷里打完架之后一模一样。
      “住校,奶茶店说离我远点,每天在教室里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刮出来的,“你就这么不想待在这里。”
      黎晚端着碗的手指微微发烫。碗底的热度透过陶瓷壁传到掌心,她应该觉得烫,但她没有松手。
      “我没有不想待在这里。”她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厨房太小了,他往前走半步,她的后背就几乎贴上了灶台边缘。她能看到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看到他眼睛里那些因为酒精而不再设防的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浮上来。冰壳碎了大半,底下是翻涌的岩浆,滚烫的,混乱的,藏了太多年终于找不到盖子的。
      “我每天坐在车里等你。我每天经过你座位的时候放慢脚步。我在图书馆外面站了二十分钟看你趴在桌上睡觉。你跟我说恭喜。你对别人说你巴不得离我远点。”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那种哽不是哭,是一个人在说出藏了太久的话时喉咙里挤出来的生理性震颤。
      “你考去外地怎么办。”
      黎晚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中。蒸汽从碗里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他的脸。她看见他眼眶里有一层极薄的湿润,没有落下来,就悬在那里,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亮光。她从来没有见过沈砚这样。他永远是冰的,硬的,冷到骨髓里的。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像一个把自己拆碎了摊在地上的孩子,每一片碎片的边缘都带着血。
      “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彻底碎了。
      黎晚把碗放在灶台上。她怕自己端不住。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抱他,只是抓住了他的袖口。深蓝色外套的袖口,布料在指尖凉凉的,软软的。她攥着那片袖口,低着头,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那道浅粉色的旧伤疤。
      “面煮好了。”她说。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哭。“你吃不吃。”
      沈砚低下头,看着她攥住自己袖口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很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力道不大,但像一根线一样把他从某个正在不断下坠的边缘拉住了。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拇指扣在她腕骨内侧,那里她的脉搏跳得很快,和他的心跳一样快。
      他把她拉进怀里。不是温柔的拥抱,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的脸贴在他的锁骨上,能透过外套的布料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猛烈地撞击肋骨。他的手指攥着她后背的衣料,攥得死紧,把她的校服衬衫攥出了几道褶皱。
      黎晚没有推开他。她闭着眼睛,把额头抵在他锁骨上。他的身上有酒精味,有晚风的气息,有松木香,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味道,是体温把所有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之后产生的。然后她把脸从他胸口移开,抬起头看着他。
      沈砚也看着她。目光交织,近得彼此的睫毛几乎要碰到一起。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灶台上那碗面还在冒着最后一缕热气。他慢慢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鼻尖碰着她的鼻尖。他的呼吸就在她嘴唇上方,滚烫的,急促的。
      “别再躲我。”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她心口发疼的重量。那里面有威胁,有占有,有暴风雨前压得极低的云层。但也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藏在字与字的缝隙里。像一只困兽在咬下最后一口之前,先低下了头。
      黎晚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口。她轻轻松开,把手指从他袖口上移开。然后她转过身,端起灶台上那碗面,放在他手里。碗还是热的,烫着他的掌心。
      “先吃面。”
      她从他身侧走过去,脚步很稳,和平时任何一个离开厨房的时刻一样。她走上楼梯,跳过第九级台阶,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门锁没有反锁。
      她靠在门板上,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他额头抵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度,像一小片被阳光晒过的石头,迟迟不肯凉下去。窗外的玉兰树已经开花了,白色的花瓣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花香送进窗缝。
      同一栋房子里,厨房那盏小射灯亮了一整夜。沈砚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把一碗已经坨掉的面条一口一口吃完了,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那碗面里,藏着他们之间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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