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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狭路相逢   晚自习 ...

  •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在九点整敲响,黎晚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暴雨从傍晚开始就没有停过,此刻砸在教学楼雨棚上的声响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她没有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她以为和前几天一样只是阴天。
      教室里的同学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有人被家长开车接走,有人和同学同撑一把伞冲进雨幕。黎晚站在一楼门廊下,看着雨柱从雨棚边缘倾泻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密密麻麻的水坑。她把书包抱在胸前,打算等雨小一点再走。
      雨没有小。她在门廊下站了十五分钟,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九点二十。沈家的司机今天请假,沈正远早上说了让她自己打车回去。她翻了一遍通讯录,最终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深吸一口气,抱着书包冲进了雨里。
      从学校到沈家如果走大路大约四十分钟,但如果穿过校外那条窄巷,能省下将近一半的路程。那条巷子她白天走过几次,两边是老居民楼的山墙,墙根堆着废弃的装修材料和几辆生锈的共享单车。巷口有一盏路灯,灯罩破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把光线切成一道锐利的明暗交界线。
      黎晚跑进巷子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校服外套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头发贴在头皮上,刘海遮住了眼睛。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放慢脚步往前走。巷子里很暗,两侧墙壁被雨水淋得发黑,墙缝里长出的苔藓在雨水的浸润下变得滑腻。头顶的老式电线在风里晃荡,发出呜呜的低鸣。
      她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三个人影。
      三个人从对面的雨幕里走出来,脚步不快,但方向是正对着她的。巷子很窄,三个人并排走就能把路堵死。黎晚的脚步停住了。雨水灌进她的衣领,沿着后背往下淌。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碎了一片积水,水花溅在小腿上。
      “哟,明德的?”最前面的那个人歪着头打量她身上的校服,雨水从他油腻的刘海上一滴一滴往下淌。他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卫衣上印着一个掉了一半的骷髅头图案。身后两个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手里夹着被雨水浇灭的半截烟头。
      黎晚攥紧了书包带子。她的手指冻得发僵,指节弯曲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她张开嘴,想喊,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么晚了一个人走巷子啊?”黑卫衣往前走了一步,帆布鞋踩在水洼里,脏水溅到了黎晚的校服裙摆上,“哥哥送你回家好不好?”
      他身后的两个人笑了。笑声被雨声切碎,在巷子里回荡出一种扭曲的回音。
      黎晚退了两步。她的大脑在尖叫着让她跑,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雨水顺着她的眼睫毛往下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见黑卫衣伸出手,那只手的指甲缝里塞着黑泥,食指上戴着一个褪了色的银戒指。
      那只手离她的肩膀还有半米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她身后的黑暗里冲了出来。
      速度太快,快到黎晚只感觉到一阵风从她身侧掠过,快到松木香气被雨水冲淡了三分之一秒后她才反应过来那是谁。
      沈砚一把揪住黑卫衣的领口,手指攥紧卫衣的布料,用力往前一推。黑卫衣踉跄着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在巷子墙壁上,墙上的旧石灰被撞得簌簌往下掉。高瘦和矮胖还没来得及反应,沈砚的拳头已经砸在了黑卫衣的脸上。
      那一拳没有任何保留。指骨砸在颧骨上发出一声闷响,黑卫衣的脑袋偏向一边,嘴里飙出一声惨叫。高瘦冲上来拽住沈砚的肩膀,沈砚反手一肘砸在他胸口,高瘦弓着腰倒退了好几步,脚底踩在湿滑的苔藓上,整个人仰面摔进了水洼里。矮胖从侧面扑过来,抱住沈砚的腰想把他摔倒,沈砚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从自己身上扯开,膝盖顶进他的腹部,然后把他往墙上一掼。
      黑卫衣从地上爬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刀刃弹出来的时候反了一道寒光,在雨幕里闪了一下。黎晚看见了那把刀,她张开嘴,声音终于从喉咙里冲了出来。
      “沈砚!”
      沈砚没有退。他侧身躲过第一刀,刀刃擦着他肋侧的衣料划过,划开了一道口子。他抓住黑卫衣握刀的手腕,往外一扭,折叠刀叮当一声掉在地上,刀刃贴着湿漉漉的水泥地滑出去,卡在墙角的砖缝里。沈砚把黑卫衣的手腕拧到背后,将他的脸按在墙壁上。
      然后他没有停。
      他一拳接一拳地打在那个人的身上,每一拳都带着一种超出理性的力量。雨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混着他的汗水和从拳头上渗出的血迹,他毫不停顿。黑卫衣从惨叫变成求饶,从求饶变成含混不清的呻吟,沈砚的手仍然没有停。高瘦想从后面偷袭,被他一脚踹开,那一脚踹得毫不留情,皮鞋尖踹在肋骨上的声音在雨夜里清晰刺耳。
      黎晚看着他的脸。
      那不是她认识的沈砚。她认识的那个沈砚永远冷漠、克制、不动声色,像一座被冰封的火山。而现在那座火山喷发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隐忍和掩饰,眼睛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那不是愤怒,那是暴怒之下压着的更深更暗的东西。那双眼睛不再冷了,它们在燃烧,燃烧得毫无保留,燃烧得像是要把这个雨夜和整个巷子一起烧成灰烬。
      矮胖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踉踉跄跄地往巷子另一头跑了。高瘦捂着肋骨跟在后面,脚一瘸一拐。黑卫衣被沈砚从墙上扯下来扔在地上,他挣扎着爬了几下才站起来,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雨幕深处。
      沈砚还站在巷子中间。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拳头垂在身侧,指缝里往下滴血。雨水把血迹从他的手上冲下来,在手背上留下粉红色的水痕。他低着头,湿透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黎晚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她的双手从他腰侧穿过去,十指在他身前扣紧,整个人贴在他后背上。他的T恤湿透了,贴在皮肤上是冰凉的。她能感觉到他背部的肌肉因为暴怒和体力耗尽而剧烈颤抖,能感觉到他的脊椎在她掌心里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哥。”
      她叫出了这个字。
      这个她从搬进沈家那天起就再也没有主动叫过的字。
      沈砚的身体僵住了。他的肩膀在她怀抱里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后背。他的呼吸还在急促地起伏,但频率变了,从暴怒的喘息慢慢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呼吸。
      他没有推开她。
      雨还在下。巷子里的排水沟堵了,积水漫过路面。路灯那半盏残破的光照在积水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道模糊的墨团。
      黎晚把脸埋在他湿透的后背上。她的手臂收紧了一寸,把他抱得更紧。她的心跳从嗓子眼慢慢落回到胸腔里,落得很重,像一块石头砸进井底。
      沈砚低下头。他看着她扣在自己身前的那双手,那双手手指冻得通红,指甲泛白,紧紧交握着不肯松开。他的手指动了动,没有去握她的手,但也没有挣脱。
      他们在暴雨里站了很久。
      那是黎晚到沈家三个月以来,第一次觉得他和她之间那道墙裂了一道缝。那道缝很细,细到只够一只眼睛贴上去往对面看。但她看见了,看见了冰壳下面涌动的岩浆,看见了那个八岁男孩在十年后仍然没有愈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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