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暴雨将至   争吵是 ...

  •   争吵是在晚饭后爆发的。
      黎晚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物理练习册摊开在书桌上,笔尖刚算到第三道大题的第二步。窗外的天气从下午开始变坏,乌云从天边一层一层压过来,把最后一线夕阳闷死在云层后面。风穿过花园里那棵玉兰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天上吹一只破了洞的哨子。
      第一声争吵从二楼书房传上来的时候,她手里的笔顿住了。
      沈正远的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和她房间隔了一层楼板和一条长廊。隔音本来不差,但那个声音找到了所有缝隙钻上来,穿过地板,穿过门缝,穿过暖气管道,灌进她的耳朵里。苏婉清的声音她从没听过——尖锐的,撕裂的,像一块绸缎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扯开,丝线崩断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你不能这样对她!她才十八岁!”
      黎晚把笔放下。练习册上的数字在她眼前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符号。
      沈正远的声音低而稳,像一堵墙,把所有砸向他的东西都弹回去。他说了什么黎晚听不清,那个音频太低太沉,隔着楼层被压成了一阵模糊的嗡鸣。但那个语调她太熟悉了,和书房里问她“你爸临走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时一模一样,平稳,克制,滴水不漏。
      “那件事跟我没有关系!”苏婉清的声音又炸开,这一次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在发抖,“你说过只要我按你说的做——你说过——”
      “闭嘴。”
      沈正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两个度。只有这两个字,短促而锋利,像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线。然后书房的门被打开了,脚步声沿着走廊移动,经过楼梯口,消失在主卧的方向。苏婉清的哭声没有跟过去。书房门重新关上,锁扣咬合的声音从地板下面传上来,闷闷的一声。
      黎晚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练习册的页角。那页纸被她捏皱了,指腹在纸面上压出一道道发白的折痕。欠债。赎罪。按我说的做。这些字眼从门缝和地板缝里漏上来,像碎玻璃一样散落在她面前,每一片都反射着刺眼的光。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反锁了。
      然后她关掉大灯,只留床头那盏台灯。昏黄的光晕刚好照亮枕头那一小片区域。她爬上床,扯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住,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被子里很暗,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呼出的热气在密闭空间里迅速堆积,把她整张脸蒸得发烫。
      她捂住耳朵。
      手指压在耳廓上,掌心贴着耳洞,把外面所有声音都隔开。但苏婉清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你说过只要我按你说的做。她想起母亲在厨房里哭的那个深夜,想起母亲蹲在碎玻璃前面捡起父亲遗照时割破的手指,想起母亲在镜子前戴珍珠耳环时那个精致而空洞的笑容。她的母亲像一只被人攥在手心里的蝴蝶,翅膀还在扇动,但已经飞不起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被子里躲了多久。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雨点开始砸在玻璃上,起初是零星的几点,然后越砸越密,最后变成铺天盖地的轰鸣。暴雨如约而至,雨水从屋檐上倾泻而下,浇在墙壁上,浇在玉兰树的枯枝上,浇在花园里那些玫瑰整齐排列的根茎上。整栋房子在风雨里微微颤抖,像一个站在洪流中抱紧双臂的人。
      有人敲门。
      黎晚从被子里探出头。台灯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敲门声又响了两下,不重,但很清晰,指节叩击实木门板的节奏不紧不慢。
      “谁?”
      没有人回答。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门前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手搭在反锁钮上,金属钮被她的手心焐热了才转开。她把门拉开一道缝。
      沈砚站在门外。
      走廊里的夜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他一只手端着一个马克杯,杯子里的液体冒着极淡的白气。雨水从走廊尽头的窗户上淌下来,玻璃上的水痕把他的影子扭曲成一道模糊的墨迹。
      他把杯子往前递了半寸。
      “喝吧。”
      他的声音被雨声裹住了大半。黎晚低头看着那杯牛奶。白色的瓷杯,杯壁上印着一只极小的黑色猫咪,是方姨平时用来给客人泡热可可的那种。牛奶的表面凝着一层极薄的奶皮,奶皮还在微微晃动,说明这杯牛奶是刚从锅里倒出来的。
      “没毒。”
      他加了一句。
      那两个字里带着一点嘲讽,一点不耐烦,还有一点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她接过杯子,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热度从陶瓷传到她冰凉的指尖,沿着血管一路蔓延到手腕,到小臂,到心脏。她端着杯子站在门内,沈砚站在门外,两人之间隔着那道一掌宽的门缝。
      雨水砸在窗玻璃上,砸在屋顶的瓦片上,砸在外墙的水管里,发出千军万马过境的轰鸣。走廊里的感应灯因为久久没有动静而自动灭了,黑暗吞没了沈砚的脸。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轮廓,和那只搭在门框上的手。
      “为什么给我这个?”
      黑暗里沉默了几秒。
      “你嘴唇是白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拖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和那个凌晨一模一样的声响,不紧不慢,不重不轻。脚步声被楼梯口的黑暗吞没,然后是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关上的声音。
      黎晚端着牛奶站在门口,雨声灌满了整条走廊。
      她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是甜的,方姨在锅里加了冰糖,糖放得比平时多。热度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把她胃里那块冰凉的硬结一点一点化开。她靠在门框上,一口接一口地把整杯牛奶喝完,连杯底的那层糖渣都没有剩下。
      窗外闪电划过,把花园照得惨白,然后是天际深处滚滚的雷声。她把空杯子握在手里,杯壁上那只小黑猫被她的掌心捂得发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