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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沈家大宅   车子穿 ...

  •   车子穿过雨幕,驶入城南那片黎晚从未踏足过的地界。
      路两旁的梧桐树越来越高大,枝叶在头顶交错成拱,将雨水筛成细碎的光点。沿街的铁艺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出一栋栋沉默的别墅,每一栋都隔着足够的距离,像彼此戒备的巨兽。
      黎晚坐在后座,母亲的手始终覆在她的手背上,凉得像一块浸过井水的玉。
      车内的真皮座椅散发着一股冷冽的皮革味。司机是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从上车到现在只说了一句话:“苏女士,沈先生在家等您。”之后便再没开过口,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黎晚偏过头,看着车窗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是母亲临时从衣柜里翻出来的,袖口有些紧了,勒得手腕发红。脸上没有化妆,嘴唇干裂,眼角还残留着灵堂里的烟熏痕迹。她看起来像一个被人从葬礼上捡回来的旧玩偶。
      车子拐进一条岔路。
      路的尽头,铁艺大门缓缓向两边滑开。
      黎晚看见了那栋房子。
      确切地说,那不是房子。
      那是一栋庄园。
      三层高的白色建筑匍匐在雨夜里,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像一只长着无数眼睛的巨兽安静地蹲在那里。门前是一个圆形喷水池,池中的雕塑是一个被海豚托起的少女,水流从少女的发间倾泻而下,在灯光下碎成万千银珠。两侧的花园修剪得一丝不苟,玫瑰整整齐齐地排列成几何图案,过分规整,规整到让人不舒服。
      母亲的手指收紧了。
      黎晚转过头,看见母亲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下巴微微抬起。那个姿态黎晚认得,是母亲在紧张时惯有的防御性动作,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往下看。
      “妈。”
      苏婉清回过头,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到黎晚来不及捕捉。
      “没事。”母亲说,声音轻得像在水面上呵了一口气,“见了沈叔叔要叫人,要懂礼貌,别让人家觉得我们没有教养。”
      没有教养。
      这四个字落在黎晚耳朵里,像一根细针扎进了皮肤。母亲从前从来不说这种话。她们家虽然穷,但母亲从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菜市场里跟人吵架都敢叉着腰骂回去。可现在,她说“别让人家觉得我们没有教养”。
      那是一种黎晚从未在母亲身上见过的卑微。
      车门被拉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中年女人撑着黑伞站在车外,脸上挂着标准到近乎刻板的微笑:“苏女士,黎小姐,请跟我来。沈先生在客厅等二位。”
      雨比来的时候小了,变成了细密的雨雾,裹挟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扑面而来。黎晚踏出车门,脚踩在花岗岩铺就的车道上,鞋底传来坚硬的凉意。她抬起头,看见那扇橡木大门正朝两侧打开。
      门内的光涌出来,将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玄关大得离谱。
      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头顶那盏水晶吊灯。灯体从上到下挂满了菱形的玻璃坠子,每一颗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秋天的麦田,笔触浓烈,金色的油彩堆叠出厚重的质感。
      黎晚不懂画,但她知道这种尺寸的油画很贵。
      光洁的地面上,两双沾着泥水的旧皮鞋显得格外刺眼。
      她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
      “来了。”
      一个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
      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润,像陈年的红木家具,外表光滑,内里却藏着一股沉甸甸的重量。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深棕色的皮拖鞋出现在走廊尽头。
      沈正远走了出来。
      他和黎晚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以为会见到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满脸横肉。但眼前的这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身材清瘦挺拔,头发虽然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
      太恰到好处了。
      像一层糊在脸上的薄纱,透过它能看见轮廓,却看不清下面的东西。
      “婉清,路上辛苦了。”沈正远走到苏婉清面前,微微低下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体贴,“雨下得这么大,应该让司机把车开进车库的。晚晚,淋到雨了吗?”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黎晚身上。
      那一瞬间,黎晚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扫了一遍。
      不是打量。
      是审视。
      那双温和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从她的眼睛到嘴角,从她的站姿到她攥紧的衣角,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做数据采集。然后沈正远笑了,笑容温和得体,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
      他在自己腰际比划了一下。
      黎晚不记得见过这个人。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肩膀被拍过的地方微微发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母亲的视线落过来,带着催促。黎晚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
      “沈叔叔好。”
      “乖。”沈正远转过身,朝苏婉清伸出手,“先安顿下来。房间准备好了,在三楼。婉清,你住南边那间,采光好。晚晚住东边,窗外就是花园,早上推开窗能闻到花香。”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仿佛她们只是来度假的远房亲戚。
      黎晚跟在母亲身后往楼梯走。水晶吊灯的光碎在头顶,碎在她肩膀上,沉甸甸的。她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听见沈正远在身后吩咐佣人:“把车里的行李搬进来,给晚晚放热水,她淋了雨。”
      体贴,周全,无可挑剔。
      黎晚抬起头。
      楼梯拐角处,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他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一楼的水晶灯照不到他的脸,只照亮了他身上那件黑色的衬衫和搭在栏杆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光落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极冷峻的脸。眉毛浓黑,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得像刀锋。嘴唇薄,微微抿着,嘴角的弧度天生带着一种冷漠的味道。他看起来和黎晚差不多大,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比任何同龄人都要沉,沉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黎晚站在台阶上,仰着头,觉得脖颈发凉。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不厌恶,不好奇,不惊讶。它们只是漠然地扫过她的脸,像扫过一件被搬进屋里的行李,确认了一□□积和重量,然后便失去了兴趣。
      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二楼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一扇门关住的声音终结。
      整个过程没有超过十秒。
      “那是你沈砚哥哥。”苏婉清在身后低声说,“晚晚,以后要好好相处。”
      黎晚没有回答。
      她站在楼梯上,鼻尖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松木香气。
      那是他身上唯一的印记。
      黎晚重新抬起脚,继续往上走。每走一步,脚底的凉意就往上蔓延一寸。她不知道自己正在一步一步走进什么里。
      她只知道,那个站在楼梯上的少年,他离开时的背影像一扇正在关闭的门。
      而她站在门外,手里没有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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