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沈家大宅 车子在 ...
-
车子在一片寂静里驶入城北。
黎晚透过车窗望出去,路两旁的梧桐高大而沉默,枝叶在半空中交握,将天光筛成细碎的斑点落在玻璃上。这条街和黎晚从前住的地方截然不同,没有沿街叫卖的小贩,没有光着脚丫追逐的孩童,只有一扇扇紧闭的黑色铁门,门后是望不见尽头的庭院和隐约露出一角的灰色屋顶。
车子在一扇大铁门前停了下来。门缓缓打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头沉睡许久的兽被人惊醒了。黎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沈家的别墅比她想象中更大。三层高的青灰色楼房掩映在几棵老樟树后面,门廊的柱子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叶片被雨水洗得发亮。庭院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中央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水面浮着几片睡莲的叶子,安静的,近乎凝滞的,像是连风都不肯从这里经过。
苏婉清下车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黎晚连忙扶住她。母亲的手冰凉的,掌心有细密的冷汗。她抬起头望着面前这栋房子,目光里有种黎晚读不懂的东西。
“走吧。”苏婉清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一个穿素色旗袍的中年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是那种滴水不漏的和气。她对着苏婉清微微欠身,说:“太太路上辛苦了,先生在书房等您。”
苏婉清点了点头,牵着黎晚的手走了进去。
客厅很大,大到黎晚觉得自己的脚步声都有回音。头顶的水晶吊灯没有开,午后的光线从落地窗斜斜地铺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沙发是真皮的,深棕色,宽大而沉默,像蹲伏在角落里的一头巨兽。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墨色淋漓,山势险峻,和她家里贴的那张年历画完全不同。
黎晚站在客厅中央,觉得自己的旧球鞋和这张地板格格不入。鞋底还沾着老街巷子里的泥,踩在光洁的木纹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后背抵住了苏婉清的胳膊。
“晚晚,叫沈叔叔。”
一个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露出一截表带。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端正,眉宇间有一种习惯性的温和,但那双眼睛落在黎晚身上的时候,她感到一阵说不清的寒意。那目光表面上是暖的,底下却冷,像冬日的河水结了薄冰,阳光照在冰面上,看着亮,踩上去才知道有多凉。
“长这么大了。”沈正远微微笑着,在她面前蹲下来,保持着一个长辈恰到好处的亲切,“路上累不累?”
黎晚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正远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移到她的旧书包上,又移回她的脸上。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对苏婉清说:“房间已经收拾好了,二楼左手边第二间,让陈妈带你们上去看看。”
苏婉清说了声谢谢,声音低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拉着黎晚往楼梯的方向走,黎晚感觉到母亲攥着自己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紧得她骨头微微发疼。
就在她们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黎晚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前面传来的,也不是从后面,而是从上面。有人站在楼梯的顶端。
她抬起头。
二楼的楼梯口站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黑色的连帽衫,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头顶的廊灯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只看得见轮廓。少年的身形偏瘦,肩却很宽,站立的姿态懒散而傲慢,像一只占据了高处的鹰,连低头看一眼都是一种施舍。
黎晚停在台阶上,仰着头看他,像在看一个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也在看她。目光很短,短到只有一秒。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好奇,没有审视,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打量。他只是扫了她一下,像看一件被搬进家中的旧家具,不值得多停留一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沿着走廊往深处走去。脚步不快不慢,黑色的背影渐渐融进走廊尽头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滴墨落进深水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那是沈砚。”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家具的名称,“先生的儿子,比小姐大一岁。”
黎晚没有说话。
她站在原地,手还扶着楼梯的扶手。扶手的木头被磨得很光滑,触感微凉,像是被无数人握过,又被时间打磨过,终于变成了现在的模样。她的指尖在扶手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继续往上走。
苏婉清推开二楼左手边第二间房门,里面是一间收拾得很齐整的房间。床单是素色的,窗帘是新的,书桌上放着一盏小小的台灯和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窗户朝南,推开窗可以看见楼下的庭院和那方池塘。视野很好,好到让黎晚觉得自己不配拥有。
她把旧书包放在床上,蹲下身去解鞋带。鞋带打了死结,她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拆,拆了很久。
窗外的老樟树被风吹过,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池塘里的睡莲叶子微微晃动,水面荡起一圈极细极浅的涟漪,荡到一半便散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黎晚终于解开鞋带,把鞋子整整齐齐地放在门边。她走到窗前,望着楼下那片陌生的庭院,忽然想起父亲种的指甲花。不知道那些花现在还在不在,有没有被新住进来的人拔掉。
她不知道这栋大房子里,每一个房间都装着什么样的秘密,每一个人的沉默背后都藏着什么样的话。
她只知道走廊尽头的那扇门紧闭着。那扇门的后面,住着一个只看她一眼就转身离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