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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父亲的头七 雨是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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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凌晨三点开始下的。
黎晚跪在灵堂前,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面前的铜盆里纸钱烧得正旺。火焰舔舐着黄纸的边缘,卷曲,发黑,然后碎成灰烬,被穿堂风一卷,扑了她满脸。
她没有躲。
父亲的照片摆在供桌上。那是他生前为数不多的一张正经照片,还是当年在工厂上班时拍的工牌照。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眼神老实巴交,嘴角微微上扬,像是被摄影师逗笑了。
这张脸现在变成了墙上挂着的黑白遗照。
“你看看,走了也不挑个好时候。”二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灵堂里所有人都听见,“这大下雨天的,谁愿意来啊。我们家建国请假一天扣两百块呢。”
黎晚没有回头。她将手里的纸钱一张一张放进铜盆里,动作很慢,像在和火焰商量着什么。
“行了,少说两句。”二叔咳嗽了一声。
“我说错了?本来就是。活着的时候没本事,欠了一屁股债,死了还得连累亲戚操办。这丧葬费谁出?还不是我们几家凑的。”
铜盆里的火焰跳了一下。
黎晚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指尖捏着的纸钱被热气托起来,在火焰上方晃了晃,终于落了进去。
她站起身来。
跪得太久,膝盖已经没了知觉,身体晃了一下才站稳。她转过身,看着坐在长凳上嗑瓜子的二婶,那张圆脸上涂着廉价的口红,说话时嘴角沾着瓜子壳。
“二婶。”黎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雨。
二婶抬起头,嘴巴还在动着。
“我爸活着的时候,您家借他的三万块钱,还没还。”
嗑瓜子的声音停了。
灵堂里忽然安静下来。雨声变得很大,噼里啪啦砸在铁皮屋檐上,像有人在外面敲鼓。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什么叫借?那是你爸主动给我们——”
“借条在我这里。”黎晚打断她,语气依然很轻,“我爸写的,您签的字。三年了。”
二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晚晚。”苏婉清的声音从灵堂外面传来。
黎晚转过头。
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在脑后。她的眼睛红肿着,眼下是遮不住的青黑,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水打过的栀子花,花瓣已经泛黄了,但依然直直地撑着不肯掉。
“你过来一下。”
黎晚绕过二婶,鞋底踩过地上的瓜子壳,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到母亲面前,才发现母亲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妈,怎么了?”
苏婉清没有说话。她抬起手,帮黎晚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指尖冰凉。
这个动作让黎晚心里一紧。
上一次母亲这样帮她理头发,是父亲被推进抢救室的那个下午。那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的表情,眼眶里蓄着泪,却一滴都不肯掉。
“收拾东西。”苏婉清说。
“什么?”
“我们要搬家了。”
黎晚愣住了。
雨声太大了。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搬家?搬去哪里?妈,爸才刚——”
“我知道。”苏婉清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我知道你爸才刚走。但是晚晚,我们必须搬。”
“为什么?”
苏婉清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排在最上面的那个号码显示通话时长:三分二十八秒。
“谁打的电话?”
“一个……故人。”
苏婉清把手机收回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像在嘴角挂了一个秤砣,拼命往上提,却被重量拽着往下坠。
“你去换身衣服,等会儿有人来接我们。”
“可是爸的头七还没过完——”
“晚晚。”苏婉清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在发抖。
黎晚看见了。母亲的手指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指甲嵌进她的皮肤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听话。”
黎晚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时光尘封了很久的挣扎,像埋在土里的罐子忽然被人挖出来,盖子掀开,里面的东西见了光。
她忽然意识到,母亲不是在请求她。
母亲在保护她。
铜盆里的火焰终于熄灭了。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深深浅浅的水坑。
灵堂里,二婶还在嘀咕着什么。供桌上的遗照被风吹得晃了晃,父亲在里面依然笑着,笑容老实巴交,像在说:没事,没事。
黎晚站在原地,觉得脚底的凉意正顺着骨头往上爬。
她不知道母亲接到了什么电话。
她不知道她们要去哪里。
她不知道那个“故人”是谁。
她只知道,父亲的头七还没过完,这个家就要散了。
而门外,雨幕之中,两束车灯正从远处缓缓驶来,照亮了满地的雨水。
也照亮了黎晚十八岁那年夏天,即将开始的,漫长的劫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