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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沈砚的房间 黎晚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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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晚在沈家度过的第一个早晨,是被鸟鸣声吵醒的。
窗外花园里的那棵玉兰树上歇了三只白头翁,叫声脆生生的,穿透了玻璃和窗帘。她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水晶吊灯,陌生的缎面窗帘。枕头上有薰衣草的气味,高级洗衣液留下的冷香,和她家里用的那块黄肥皂截然不同。
她坐起身,花了五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床头柜上放着昨晚佣人送来的换洗衣物。一件米白色的棉质睡裙,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搁着一枝新鲜的薰衣草。她不知道这是沈家的规矩还是某种刻意的体贴,只觉得那枝花放在那里,像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而她就是那个被包装的人。
门被敲响了。
“晚晚,起来了吗?”
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语调比她预想的要轻快。黎晚下床开门,看见母亲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疲惫被一层薄薄的粉底遮盖住了。苏婉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苹果切成了大小均匀的月牙形,橙子剥去了白络,猕猴桃片薄得透光。每一块水果都插着一根彩色的塑料小叉子,摆盘精致得像餐厅里的前菜。
“厨房准备的,说是沈砚喜欢吃的。”苏婉清把托盘塞进黎晚手里,“你给他送过去。就说是妹妹的一点心意,想和他认识一下。”
黎晚低头看着那盘水果。
苹果的切面已经开始微微泛黄。
“他不见得想认识我。”
“晚晚。”苏婉清的声音沉了一分,“我们寄人篱下,姿态要放低。沈砚是你沈叔叔的独子,在这个家里是什么分量,你应该清楚。去打个招呼,笑一笑,能有多难?”
能有多难。
黎晚端着托盘,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这句话还在脑子里转。
沈砚的房间在三楼走廊的尽头,是佣人昨晚告诉她的。她赤着脚踩在走廊的实木地板上,脚底冰凉,地板却温润光滑,像踩在一块巨大的玉石上。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抽象画,颜色暗淡,看不懂画的是什么,但看久了会觉得那些色块像一双双半睁的眼睛。
她在最后一扇门前停下。
深棕色的实木门,门把是古铜色的,擦得锃亮。门上没有任何装饰,连一张海报都没有贴,和走廊里其他房间那种精心布置的感觉截然不同。
她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门被拉开了半扇,沈砚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微微凌乱,像刚从床上起来。他身上那股松木香气比昨天更浓了一些,混着一丝薄荷味。
他看着她。
和昨天一样,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它们只是落下来,停在托盘上,又回到她的脸上,像在辨认一个没有标记的快递。
“哥哥。”黎晚开口。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生涩得像是第一次说,“妈妈让我给你送点水果。你早餐前吃一点,对胃好。”
沈砚没有动。
他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搭着门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托盘上,盯着那些水果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捏起一片插着黄色小叉子的苹果,举到眼前。
“黎晚。”他念她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带着刚起床的沙哑,每个字的发音都清清楚楚,却没有任何温度,像在念一份病历上的患者姓名。
“你妈教你的?”
黎晚的手指在托盘边缘收紧,指甲嵌进木质纹理的凹槽里。她抿着嘴唇,没有回答。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捏着苹果的手上,照得那道旧伤疤微微泛白。
沈砚的手指松开了。
苹果掉下去,砸在托盘边缘,翻了个跟头滚到猕猴桃片上。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扣住托盘的边缘,往前一推。
力道不算大。
但足够让整个托盘从黎晚手里飞出去。
白瓷盘砸在走廊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苹果块滚了一地,橙子瓣摔成了烂泥,猕猴桃片贴在墙上又滑下来,在浅灰色的墙纸上留下一道绿色的痕迹。
彩色的小叉子散落在四处,像一场被撕碎的彩虹。
黎晚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端托盘的姿势。
果盘的汁水溅到了她的脚背上,黏稠,冰凉。她的眼睛看着地上的狼藉,耳边是沈砚的声音。
“别碰我的东西。”
每一个字都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刀背敲在骨头上。
门关上了。
声音很轻,甚至没有摔门的那种愤怒。只是轻轻合上,像关掉一个不感兴趣的节目。
黎晚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脚背上的果汁已经干了,皮肤微微发紧。她慢慢蹲下来,将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进已经裂成两半的托盘里。锋利的瓷边划过她的手指,她没有躲,只是看着那道细小的血痕从指纹间渗出来。
她捡得很仔细,连最角落里的碎片都找了出来。把那片粘在墙上的猕猴桃拿下来的时候,墙纸上留下了一个不规则的湿印。
苏婉清出现在走廊拐角。
“晚晚?”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急切,脚步声急促地靠近,然后在看到满地狼藉的那一刻戛然而止。苏婉清站在三步之外,看着碎裂的果盘,看着黎晚手指上的血,嘴唇动了动。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那个表情,像是她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去拿医药箱。”苏婉清转身要走。
“妈。”黎晚叫住她。她低着头,继续捡最后一块碎片,声音很平静,“他让我别碰他的东西。”
苏婉清没有说话。
黎晚站起来,托着碎裂的瓷盘,走过母亲身边。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脚底的凉意又往上爬了一寸,从脚踝蔓延到小腿,最后停在膝盖的位置不动了。
那不是委屈。
那是清醒。
她终于知道,在这栋房子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误入的异物。而沈砚的眼睛,就是那盏永远亮着的报警灯。
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的门沉默地立在那里。
门后面没有任何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