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暗处的目光 阁楼事 ...
-
阁楼事件之后,黎晚和沈砚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平静彻底碎了。
连续一周,沈砚没有看她一眼。在教室里他永远面朝前方或窗外,从她座位旁边经过的时候脚步比从前更快,带起的那阵松木香气来不及在她身侧停留就被穿堂风吹散了。在家里他把自己锁在三楼房间,饭也不下来吃,方姨用托盘把饭菜端上去,托盘放在门口的地板上,偶尔拿下来的时候碗碟只空了一半。苏婉清在饭桌上小声问过沈正远,沈正远只说了一句“他从小就这样,过阵子就好了”。
黎晚没有解释。母亲问她手腕上的淤青是怎么来的,她说是体育课扭到脚的时候一起摔的。苏婉清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百分之七十的相信和百分之三十的沉默,然后转身去拿药膏。黎晚坐在床边,让母亲把冰凉的膏体涂在她手腕上那几道已经变成青黄色的指印上,苏婉清的手指很轻,比羽毛还轻,像在抚摸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
日子照常过。闹钟响,洗漱,早餐,上学,放学,写作业,睡觉。日记本上的字迹越来越密,十一月十四日,阴,物理小测考了九十七。十一月十五日,小雨,食堂换了新菜。十一月十六日,多云,他今天又没来吃晚饭。
十一月十七日,发生了一件小事。
黎晚去开水间打水的时候,碰上了林蔓青。林蔓青站在饮水机前面,手里拿一个粉色的保温杯,正和身边两个女生说笑。看见黎晚进来,她说话的声音顿了一下。黎晚没有看她,走到另一台饮水机前,拧开水龙头。水流灌进玻璃杯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林蔓青关掉水龙头,拧紧杯盖。然后她和那两个女生一起出去了。经过黎晚身后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半拍,但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
黎晚在水流声里等了片刻,等到她们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彻底消失,才拧上杯盖。她靠在饮水机旁边,双手捧着热乎乎的玻璃杯,透过水雾看着走廊窗外的梧桐树。林蔓青没有找她麻烦,这不是第一次了。自从体育课扭伤脚踝之后,林蔓青每次见到她都只是看一眼然后走开,和她从前那种咄咄逼人的姿态判若两人。她不知道是沈砚那次“催作文”起了作用,还是林蔓青自己失去了兴趣。她只知道自己被堵在走廊里的次数归零了,试卷背面没有再出现红笔大字,书包安安稳稳地挂在椅背上,再没有出现在水沟里。
她应该觉得庆幸,但她没有。她觉得不安,像一个人走在退潮后的沙滩上,看着海面平静如镜,却总觉得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蓄积。
十一月底,寒潮来袭。
明德高中所在的城市一夜之间从深秋跌入初冬。梧桐叶子一夜间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互相抽打着。教室里的暖气片开始供暖,铁壳子被热气蒸得嘎吱响。大课间的时候,所有人都缩在教室里不愿意出去。
那天上午的物理课拖了堂,下课铃响的时候老师还在黑板上写最后一道例题的解题步骤。黎晚坐在座位上抄笔记,后排几个女生以为她不会听见。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没人找黎晚麻烦了?”
说话的是坐在后排靠门位置的女生,姓许,黎晚和她几乎没有说过话。
“废话,谁敢啊。”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一些,但黎晚的笔尖还是顿了一下,“我告诉你你别跟别人说。我表哥是学生会的,跟沈砚一块打篮球。沈砚在球场上放过话,谁再动她就是和他过不去。”
黎晚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纸张上洇出一个极小的蓝色圆点,慢慢扩大,渗进纤维里。
“真的假的?沈砚?他不是最烦她吗?”
“我哪知道。反正我表哥说他当时也在场,沈砚说那句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语气挺吓人的。后来他就把球往篮板上砸了一下,所有人都没敢吭声。”
物理老师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宣布下课。教室里一下子喧闹起来。黎晚把笔放下,将物理笔记本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她没有回头看那两个女生。
沈砚在球场上放过话。
谁再动她,就是和他过不去。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像在嚼一块不知道是甜是苦的糖。他当着全校的面浇了周晚晴一头水,他把扔她书包的男生脑袋按进水池,他放学后在校门口等她上车。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永远说同一句话:和你无关。可这些事每一件都和她有关。
他把她拖出阁楼的时候说“我会杀了你”。他在她生日那天靠在门框上问她“许了什么愿,早点滚出我家”。他在餐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爸认,我没认”。他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温暖,任何善意,任何可以被称之为“哥哥”的东西。可那些欺负她的人,现在一个都不敢碰她了。
他到底想怎样。
放学的时候,黎晚在校门口等车。沈家的黑色轿车停在马路对面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法国梧桐下面,车身被夕阳染成暗金色。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现车里多了一样东西。后排座上放着一个纸袋,袋口敞开着,里面是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没有标签,没有卡片,看不出是谁放的。黎晚把围巾拿出来,面料柔软得像是用手指去摸水面。她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司机,司机从后视镜里对她点了点头。
“沈先生让准备的,说天冷了。”
黎晚把围巾叠好放回纸袋里。沈正远的体贴永远是到位的,到位到让人觉得那是一种从清单上逐项打勾的执行程序。车开出校门的时候,另一辆银灰色的轿车从旁边超了过去,车速很快,卷起路边的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黎晚认得那辆车,是沈砚的私车,他满十八岁生日那天沈正远送的礼物,他平时很少开。
车里有音乐声,摇下的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修长的手指在风里松弛地蜷着。那副松弛的样子和她记忆里任何一个沈砚都不重叠。她目送那辆银灰色轿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在十字路口左拐,消失在她的视线尽头。
她靠在后座上,手搭在纸袋边缘。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这座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灯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她想起阁楼里那些照片,照片里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笑得那样温柔。她想,沈砚也许从来没有真正憎恨过她。他憎恨的是她的出现证明了那个女人的彻底消失。
而她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靶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