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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沈砚的禁区   阁楼在 ...

  •   阁楼在沈家别墅的四楼,走廊尽头往上还有一段窄梯,梯子藏在茶水间的储物柜后面。搬来快两个月,黎晚从不知道这栋房子里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发现它纯属偶然。周六下午,沈正远带苏婉清出去应酬了,方姨在厨房里忙活,整栋房子空空荡荡。黎晚抱着一摞刚从洗衣房取回来的干净衣物上楼,在四楼茶水间门口掉了一只袜子。袜子滚到了储物柜底下,她蹲下去够,手指碰到柜底边缘的时候,感觉到柜子后面有一道缝隙。她站起来,试着推了一下储物柜。柜子比看起来轻,底下装着滑轮,悄无声息地滑开了。柜子后面露出一截窄梯,墙壁上钉着扶手,台阶上铺着薄薄一层灰。
      黎晚把袜子塞进口袋,站在楼梯口往上看。下午的阳光从老虎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涌,台阶尽头是一扇白色的木门。门上没有锁,门把手落了一层细灰。
      她应该转身回去的。这里是别人的房子,她没有权利到处乱走。但她想起母亲在厨房里流泪的那个深夜,想起沈正远在书房里问她的那些问题,想起她每次问母亲“我们为什么要搬到这里”时苏婉清沉默的嘴唇。这栋房子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她把袜子放在茶水间的台面上,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楼梯在她的脚下发出干涩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像是这栋老房子在睡梦中被人翻了个身。她扶着墙壁慢慢往上走,手心里沾了灰。走到台阶尽头,她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黄铜贴着她的掌心。她往下压了一下,门开了。
      阁楼的空气带着一股陈年的干燥,混杂着樟脑和旧纸张的气味。光线很暗,只有一扇椭圆形的小窗透进来一道斜斜的光柱。黎晚的眼睛适应了几秒,然后她看清了房间里的东西。
      墙上挂着照片。大大小小的相框,排列得不整齐,像是被人反复取下来看过又挂回去。照片里都是同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很年轻,穿着九十年代流行的碎花连衣裙,站在一片向日葵田里笑得灿烂。另一张里她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裹在白底蓝花的襁褓里,脸皱巴巴的,正在哭。还有一张全家福,女人坐在中间,怀里搂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男孩眉眼和沈砚有七分相似。沈正远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黎晚从未见过的笑容。那笑容没有任何修饰,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尾,年轻得让她几乎认不出来。
      照片里的女人有一张温柔的脸,眉眼清秀,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笑的时候痣跟着往上扬。她长得不像任何一个黎晚认识的人。
      房间的角落里摆着一张旧书桌,桌面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泛黄的信纸,钢笔字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浅灰色。桌上还有一盏台灯,灯罩上叠着一层薄尘。桌旁的衣架上挂着一件浅蓝色的旧式家居服,口袋处绣着一朵小花,针脚歪歪扭扭。
      黎晚站在房间中央,阳光从椭圆形小窗里照进来,落在她脚边,把她和那些照片隔成了两个世界。她看着照片里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想起了母亲床头柜抽屉里压着的那张旧照片。那张照片上的母亲也穿着碎花裙,也站在阳光里,也笑得毫无防备。
      那是沈砚的生母。
      她只在沈家人口中听过一句关于她的信息,从方姨嘴里漏出来的:“太太走了快十年了,少爷那年才八岁。”除此之外,沈正远从不提她,沈砚从不提她,这栋房子里的每个人都像约好了一样把她的名字从日常对话里剔除得干干净净。
      黎晚后退了一步。她不该在这里。她转过身想走。
      一个身影堵在门口。
      沈砚站在门框中央,挡住所有光线。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衣领下的锁骨在阴影里若隐若现。他的手握着门框边缘,手指抓得极紧,指节凸起发白。那张脸比黎晚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白,白得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黎晚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砚。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有一层极薄的湿润,瞳仁深处是一种被撕开旧伤后的剧痛。那种痛没有经过任何克制和掩饰,赤裸地袒露在那里,像一把刚从身体里拔出来的刀,刀尖上还滴着血。
      “谁让你进来的?”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而哑,每一个字都像被砂纸打磨过,带着粗糙的棱角和血丝。
      黎晚张了张嘴。
      他没有等她回答。他冲了进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手指死死嵌进她手腕内侧的软肉里。黎晚整个人被往后拖了两步,脚后跟磕在地板上的旧木结疤上,踝骨传来一阵钝痛。她踉跄着被他拖出门外,肩膀撞在门框边缘,痛感沿着锁骨蔓延到脖根。
      “沈砚!”
      他把她甩到走廊里。她的后背撞上了老虎窗下面的墙壁,肩膀骨和石灰墙碰出一声闷响。她抬起头看他,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
      目眦欲裂。
      那个成语她从前只在书里见过,此刻却活生生地出现在她眼前。他的眼眶撑到了极限,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整个眼球的弧度都在往外凸。嘴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一种被逼到了绝境后不顾一切的暴怒。他整个人像一头被捅了一刀的豹子,疼到了极点,疼到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面前站着的人是谁。
      “你再敢进这个房间。”
      他一字一顿,声音忽然从暴怒变成了一种更低更沉的威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带着铁锈味。
      “我会杀了你。”
      黎晚靠在墙上。手腕上被他攥过的地方红了一片,皮肤发烫,脉搏在表皮下突突地跳。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沉在最深处,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一种被触碰到了旧伤口后翻涌出来的剧痛。那层冰碎了,底下是岩浆。
      沈砚没有等她回应。他转身把阁楼的门拉上,手指在门把手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松开。他大步走向楼梯,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肩膀擦过她肩头,带起一阵极冷的风。
      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了。
      黎晚靠着墙,手指慢慢摸到被他攥过的手腕。皮肤上已经浮起了几道指印,粉红色的,再过一会儿会变成青紫色。她低头看着那些指印,想起阁楼里那些照片,照片里那个女人嘴角的痣,想起沈砚红着眼眶看她的那个瞬间。
      她第一次觉得,沈砚的冷漠不是冷漠。
      那是一个八岁孩子的壳,套在一个十八岁少年的身体上。壳里面装着的东西,他用了十年都没有消化掉。
      她在老虎窗下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橡树叶间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没有再去碰那个门把手。
      但她知道那道门后面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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