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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追光   明德高 ...

  •   明德高中的文艺汇演定在十一月的第二个周五。
      大礼堂的舞台提前一周就布置好了,红色幕布从钢架上垂下来,褶皱被熨斗烫得整整齐齐,舞台上铺着黑胶地板,灯光师在观众席最后一排架起了追光灯。每个班都要出节目,一班报上去的是一个男生小合唱,唱的是那年流行的校园民谣。
      黎晚和这场汇演没有任何关系。她既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连大合唱都没报名。她的任务只是坐在台下,在该鼓掌的时候鼓掌,在该安静的时候安静。她坐在一班方阵的第三排,旁边是那个戴着眼镜的女同桌,面前放着一瓶矿泉水。舞台上的灯光变换着颜色,把演员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变故发生在汇演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刘老师从侧台急匆匆地走出来,弯着腰沿观众席边缘小跑到一班的区域,手里攥着一张节目单,脸色比舞台上的追光灯还白。她在班长耳边说了几句话,班长转过头,目光越过一排排人头,落在了黎晚身上。
      “黎晚,你出来一下。”
      黎晚从座位上站起来,侧身挤过一排排膝盖和书包,走到走廊上。刘老师把她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被鞭子抽着往前赶。
      “朗诵节目出了问题。原本定的朗诵者刚才在后台突然失声了,声带发炎,一个字都念不出来。下一个节目就是我们班的朗诵,还有十五分钟。我听你妈说过你初中拿过市朗诵比赛的名次,你能不能上去救个场?”
      刘老师说完看着她,眼神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孤注一掷。黎晚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舞台上的音乐从幕布缝隙里漏出来,震得地板微微发颤。
      “稿子呢?”
      刘老师把一张打印纸塞进她手里。纸是热的,刚从复印机里吐出来,上面印着一首席慕蓉的诗。黎晚低头扫了一眼,题目叫《青春》,她初中时背过,每一个句子都还记得。
      “好。”
      刘老师几乎是小跑着把她拉到了后台。化妆间的镜子前堆满了粉底液和口红,空气中弥漫着发胶的刺鼻味道。一个学姐手忙脚乱地替她把校服领口整理好,往她脸上扫了一层薄薄的散粉。有人递给她一支话筒,黑色的,沉甸甸的,网罩上还残留着上一个使用者的体温。
      “不用化妆了。”黎晚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在裙摆上蹭掉了手心的汗,“就这样上去。”
      幕布合着。她在侧台站着,透过幕布缝隙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大礼堂坐了一千二百个学生,此刻都在等下一个节目。报幕员的声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失真的电流声。
      “下一个节目,诗朗诵《青春》。表演者,高一一班,黎晚。”
      台下发出一阵细微的骚动。那个名字落进人群里,激起了几圈低声议论的涟漪。黎晚听见有人小声重复她的名字,听见有人在问“是不是沈砚那个妹妹”,听见有人在说“她还会朗诵啊”。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幕布拉开的时候,灯光还没有亮起。她走上舞台,脚步踩在黑胶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在舞台中央站定,双手握住话筒,下巴微微抬起。黑暗像一层厚重的绸缎裹在她身上,她在这层绸缎下面做了最后一个深呼吸。
      然后灯光亮了。
      追光灯从观众席最后一排打过来,一束白色的光柱穿透黑暗,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她的素色校服在灯光下变成了浅金色,头发丝边缘被照出一圈极细的光晕。她站在一千二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安静得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她开口了。
      “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
      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礼堂。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台下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停了。那声音和平时的她判若两人,不再是走廊里对林蔓青说“我没有往上凑”的那个怯弱声线,而是一种清澈而有力的东西,像山涧里被岩石打磨过的水流,每一个字都圆润饱满,每一处停顿都恰到好处。
      “所有的泪水也都已启程。”
      她抬起眼睛,看向观众席。一千二百张面孔在她眼前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她分辨不出任何一个人。但她知道沈砚坐在哪里。一班的位置在观众席左前方第三排到第六排。她没有去找他的脸,她只是让自己的声音继续流淌。
      “却忽然忘了是怎样的一个开始。”
      她的声音在大礼堂的穹顶下回荡,每一个音节都被墙壁和天花板反弹回来,和下一个音节重叠交织,形成一种奇异的共鸣。台下的学生全都安静了,连后排那几个一直偷偷玩手机的男生都抬起了头。
      沈砚坐在一班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黎晚上台的时候,他正低着头看手机上的竞赛题。追光灯亮起的一刹那,他抬起头来。他的手指还悬在屏幕上方,但眼睛已经不在了。
      台上的黎晚站在光柱中央,整个人发着光。那种光不来自任何灯具,而是从她身体里往外透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迸发。她念诗的时候,嘴唇的开合幅度很小,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芦苇,忽然在某个瞬间停止了摇曳,笔直地刺向天空。
      沈砚的手放了下来。手机屏幕暗了,黑了,他也没有去点亮。
      “遂翻开那发黄的扉页。”
      黎晚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从半空中飘落。台下的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前倾了身体,去接那片羽毛。
      “命运将它装订得极为拙劣。”
      她停顿了一下。那一秒钟的停顿里,整个礼堂鸦雀无声。
      “含着泪,我一读再读。”
      “却不得不承认。”
      “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在空气里慢慢消散。黎晚放下话筒,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掌声响了很久。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走过场的掌声,而是从第一排席卷到最后一排的浪潮,带着欢呼和口哨。有人站了起来,然后是第二个人,然后是半个礼堂的人都在站着鼓掌。黎晚直起腰,追光灯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她没有笑,但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沈砚没有鼓掌。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胸前,像一尊被人遗落在喧嚣里的大理石雕像。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她。从她开口说第一个字开始,到她在掌声中鞠躬退场,他的目光像一根被钉在墙上的钉子,纹丝不动地定在她身上。
      散场的时候,走廊里挤满了人。黎晚从后台出来,校服外面套了一件外套,话筒还给了工作人员,脸上的散粉被汗水化开了,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极淡的白色痕迹。她被几个同班同学围住,有女生拍着她的肩膀说太厉害了,有男生竖着大拇指说深藏不露。她应付着这些突如其来的热情,笑容矜持而有分寸。
      沈砚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肩膀微微打开,书包单肩挂在右边。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他走到黎晚面前,站住。
      周围的声音忽然低了一截。
      黎晚抬起头看他。追光灯的温度还残留在她皮肤上,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嘴唇因为刚才念诗时咬字太用力而显得格外红润。她看着他,等他说什么。
      沈砚看了她两秒。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看不出来。然后他开了口,声音和这个喧嚣的夜晚格格不入,冷得像一片落在热炭上的雪。
      “别以为这样就能被认可。”
      他说完就走了。书包在他背上轻轻晃了一下,深蓝色的连帽衫融进了走廊尽头的人流里。
      黎晚站在原地,周围的热闹还在继续,但她耳朵里只剩下了那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黑皮鞋的鞋尖,鞋面上还沾着舞台上的灰尘。
      她没有追上去。她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穿过走廊,推开大礼堂的侧门,十一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操场上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跑道。
      那颗浮在水面上的乒乓球,这一次没有沉下去,也没有浮上来。它只是安静地待在水中央,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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