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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水沟   黎晚的 ...

  •   黎晚的书包是在午休结束后失踪的。
      她去了一趟洗手间,来回不到五分钟。教室里大部分人趴在桌上补觉,秋天的午后阳光慵懒地铺在窗台上,空气里浮着粉笔灰和墨水的气味。她回到座位,椅子还在原来的位置,桌面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还在,笔夹在书页中间。但挂在椅背上的书包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椅背。椅子是铁质的,椅背上有一道划痕,是开学第一天她搬桌子时不小心蹭的。她记得那个划痕的位置。现在它露出来了,上面什么都没有。
      前排的女生还在睡,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均匀。同桌的座位空着,人不知道去哪了。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后排几个男生在用极低的声音讨论游戏,没有人往她这边看一眼。
      黎晚没有声张。她在座位前站了片刻,然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遇到一个隔壁班的女生,她开口问了一句“有没有看见谁拿了我们班的书包”,声音客气而有分寸。女生摇了摇头,脚步没停。她又问了两个人,一个说不知道,一个说没注意。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注意。她的书包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像一滴水被正午的太阳蒸发得干干净净。
      她在教学楼里转了一圈,开水间、厕所、走廊尽头的储物柜,每一个可能的地方都找了。没有。她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保洁阿姨正在拖地,拖把推着水往前漫延,把地砖擦得锃亮。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放下拖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是找那个黑书包的?”
      黎晚的脚步钉在原地。
      “被人扔到后面那条排水沟里了。刚看几个男生拎着过去的,笑嘻嘻的。喏,从后门出去右拐,那排冬青树后面就是。”
      保洁阿姨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播报一条和她没有太大关系的本地新闻。说完她就重新拿起拖把,继续推着那摊水往前走。
      黎晚往后门走去。
      明德高中的后门常年锁着,铁栅栏上爬满了爬山虎,叶片已经开始泛红。铁门外面是一条窄窄的排水沟,平时没有人来,沟边堆着枯叶和废纸。她推开铁门旁边的矮木门,冬青树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水沟特有的土腥和腐叶的潮湿。
      她的书包躺在水沟里。
      水沟大约半米深,底部蓄着一层浑浊的灰水,水面上漂着机油分解出的彩色纹路和几片枯黄的梧桐叶。书包沉在水底,黑色的牛津布已经完全浸透,表面上覆着一层黏腻的淤泥。水灌进了每一层拉链,每一道缝线,泡得整个书包膨胀起来,像一个溺水者的胸膛。
      黎晚在沟边蹲下来。
      她卷起校服袖子,露出细白的手腕。沟沿上长着青苔,滑得踩不住脚。她一只手撑着沟边的石头,另一只手探进水里。水比她预想的更深,手指触到水面的时候,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手腕,然后是小臂。她整个右手都泡进了水里,袖口吸了水,颜色变成深蓝色,贴在皮肤上。
      书包很沉。书本和试卷浸透了水,重量翻了几倍。她抓住书包带子,用力往上提。书包从淤泥里被拔出来,发出一声黏稠的闷响,沟底的泥浆翻涌上来,把水面搅得更浑。她咬牙把书包拎出水沟,水从书包的每一个角落往下淌,稀稀拉拉地浇在枯叶上。
      她跪在沟边的泥地上,把书包翻过来。拉链被水草缠住了,她用手一根一根扯开。拉链齿缝里嵌着细沙,拉起来涩得刺耳。她打开书包,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数学课本泡得皱巴巴的,纸张互相粘连在一起,翻开的时候发出湿润的撕裂声。练习册上的字迹已经洇开了,墨水化成一团团蓝色的水雾。文具袋里的圆珠笔笔帽里灌满了水。
      最底下压着她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日记本。
      黎晚的手指停了。
      她把日记本拿出来。牛皮纸封面已经软了,边角烂成了纸浆。她轻轻翻开,第一页上她写的那行字还在,但墨迹已经化开,每一个字都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九月十一日,晴。后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她翻过一页,又一页,所有的记录,所有的“他”,所有她在深夜里一个字一个字刻在纸上的痕迹,全都变成了一团团灰色的墨渍。
      她跪在泥地上,湿透的裙子贴在膝盖上,泥水从裙摆往上洇染。校服袖子还在往下滴水,手指冻得发红,指腹泡出了白色的褶皱。她没有哭。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回书包里,然后把所有泡烂的书本一本一本重新装进去。拉链拉到头的时候卡住了,她用力扯了两下,拉链头断了,金属片扎进拇指指腹,血珠渗出来,和泥水混在一起。
      她浑身湿透。头发粘在脸颊上,水顺着发尾一滴一滴砸在肩头。秋天的风穿过冬青树,吹在她身上,冷得她牙根发酸。
      她拎着书包站起来,转身往回走。爬山虎的叶子在她身后沙沙作响。
      当天晚上,黎晚没有下楼吃晚饭。苏婉清端着粥上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浴室里洗了二十分钟的热水澡,皮肤都烫红了。她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脚上穿着一双旧棉袜。苏婉清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摸了摸她湿漉漉的头发,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说了句“别感冒”,然后轻轻关上门走了。
      黎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书包被她刷了三遍,晾在阳台的晾衣架上,还在往下滴水。日记本她用电吹风一页一页地吹,纸张干了之后变得硬邦邦的,像被火烤过的薄饼,上面字迹已经救不回来了。
      她闭上眼睛。
      凌晨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班级群。有人发了一段视频。视频只有十几秒,她点开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
      画面里是一个男生的脸,她认得,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后门的位置,就是今天午休时那几个低声讨论游戏的男生之一。水龙头开到最大,白花花的水柱砸在他头上,把他的头发冲成一绺一绺贴在头皮上。一只手从画面外伸进来,按着他的后颈把他的脸往水池里压。水花四溅,男生的手在空气中胡乱扑腾,池壁被他拍得砰砰响。
      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
      黎晚关掉视频。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黑屏,看着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脸。群里已经炸了,有人发了十几个问号,有人问这是谁发的,有人在@那个男生的名字。没有人提到沈砚。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手是谁的。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拉开房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的夜灯亮着一圈昏黄的光晕。她走到二楼的时候,听见楼下有脚步声。拖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慢悠悠的,漫不经心的。
      她站在楼梯拐角。沈砚从客厅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袖子撸到肩膀上,露出手臂上几道新鲜的擦伤。伤口没有处理,还沾着几点干涸的血渍。他抬头看见了她。
      “为什么?”
      她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睡裙,头发半干不湿地披在肩上,赤着的双脚踩在冰凉的实木台阶上。
      沈砚没有回答。他端着水杯,看她的目光和看一杯水没有区别。
      “和你无关。”他说。
      四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和他说“别碰我的东西”时一样的语调。说完他绕过她往楼上走,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松木香气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混在一起,钻进她的鼻腔。
      他在楼梯上停了一下。
      “下次书包看紧点。”
      脚步声继续往上,消失在走廊尽头。关门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和任何一个夜晚一样。
      黎晚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栏杆。栏杆上还有他手掌残留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变凉。窗外没有月亮,花园里的玉兰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地响。她把那只被他抓过的栏杆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直到温度彻底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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