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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母亲的眼泪   黎晚是 ...

  •   黎晚是被渴醒的。
      晚饭的菜偏咸,方姨那天手重了,红烧排骨的酱油放多了两勺。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干棉花,终于忍到凌晨十二点多,掀开被子下楼找水喝。
      她穿着那双已经踩软了的棉拖鞋,脚步轻车熟路地绕过楼梯上第九级会响的台阶。走廊里的夜灯亮着,和那个凌晨她遇到沈砚的时候一样,昏黄的一小圈光晕,刚好够照亮脚下的路。她走到一楼,穿过客厅,往厨房的方向去。
      厨房的门虚掩着。
      里面亮着灯。
      黎晚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以为是方姨在准备第二天的早餐,但走近了才发现那道光不是厨房顶灯的白光,而是水槽上方那盏小射灯,光线昏黄,只照亮了水槽周围的一小片区域。
      有人在哭。
      极低极压抑的抽泣声,被压在水龙头没有拧紧的滴水声下面,一声一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黎晚站在门缝外面,手指搭在门框上,透过那道一掌宽的门缝看见了母亲。
      苏婉清站在水槽前面,背对着门。她穿着一件浅色的睡裙,外面披了一件旧毛衣,毛衣的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球。她的头发没有盘起来,散在肩膀上,发尾是乱的。她的手撑在水槽边缘,肩膀在微微发抖,每抖一下就有一声极轻极碎的抽气声从喉咙里漏出来。
      黎晚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样。
      苏婉清在她的记忆里从来都是体面的。哪怕在最困难的那几年,父亲厂里发不出工资,家里连暖气费都要拖到第二年春天才补齐,母亲依然会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涂上那支用了三年的口红,站在镜子前面练习微笑。她说过一句话,黎晚一直记得:人穷可以,但不能穷得让人看出来。
      而现在,这个不肯让人看出穷的女人,独自站在深夜的厨房里,肩膀抖得像一片风里的枯叶。
      黎晚想推门进去。
      她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来。但她的动作在下一秒凝固住了。
      另一个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够了。”
      沈正远的声音。
      黎晚的呼吸猛地收紧了。她调整了一下角度,透过门缝看见沈正远站在厨房的另一头,靠着冰箱,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袍,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的表情在昏黄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那个靠在冰箱上的姿势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他没有走过去。没有伸手。没有安慰。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一个被深夜的噪音吵醒后感到不悦的旁观者。
      “正远,”苏婉清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被眼泪泡得肿胀变形,“你不能这样对她……她是无辜的……”
      “谁对她不好了?”沈正远抿了一口水,语气和书房里谈话时一模一样,温和,平静,滴水不漏,“学校也转了,房间也安排了,吃的穿的用的,沈家哪一样亏待她了?”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苏婉清转过身来。黎晚看见母亲的脸上满是泪痕,眼角的细纹被泪水填满,在灯光下像一道道细小的银色河流。她的嘴唇在发抖,嘴角往下撇着,那种拼命想维持体面却再也维持不住的表情让她看起来老了十岁。
      沈正远把水杯放在灶台上。玻璃杯底碰到大理石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婉清,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回房间休息。明天起来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说完这句话,从冰箱旁边绕过去,经过苏婉清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苏婉清伸手去拉他的袖子,手指只碰到睡袍的布料边缘,丝绸从指缝里滑出去,像一截握不住的水。他走了。
      厨房里只剩下苏婉清一个人。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又抖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打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花溅在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她扯了一张厨房纸,对着水槽上方那面不锈钢面板,仔细地擦掉眼角的残妆。
      黎晚缩回手,退了两步,转身往回走。她的脚步比来时更轻,像踩在鸡蛋壳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她走上楼梯,跳过第九级台阶,走过长长的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她靠在门板上。
      母亲在哭。沈正远在旁观。母亲说“她是无辜的”。那个“她”是谁?是她黎晚自己,还是母亲自己,还是某个她不知道的人?
      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相框。父亲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能摸到相框木头的纹理,能摸到玻璃光滑的触感。她忽然很想父亲。很想那个穿着旧工装、满手机油、笑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赚钱,不会在书房里温和地试探她。他只会下班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放在她的文具盒旁边,糖纸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皱。
      她抱着相框躺下来,蜷起膝盖,把自己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形状。
      第二天早上,黎晚下楼吃早餐的时候,苏婉清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画了淡妆,眼角的细纹被粉底遮盖得看不出痕迹。她看见黎晚,笑了一下,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
      “昨晚睡得好不好?”
      “还好。”黎晚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看书了?”苏婉清给她碗里夹了一个小笼包,汤汁从包子褶里溢出来,香气蒸腾,“以后早点睡,别总熬到半夜。”
      黎晚看着母亲的笑容。那个笑容完好无损,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昨晚在水槽边哭到肩膀发抖的那个女人,像被晨光蒸发的露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妈。”
      “嗯?”
      黎晚张了张嘴。她想问很多话。她想问沈叔叔是不是对你不好,想问“她是无辜的”是什么意思,想问我们为什么非要住在这里。但母亲的眼睛看着她,那层薄薄的微笑下面是一道写满了疲惫的裂痕。那道裂痕太深了,深到她不忍心用手指去碰。
      “包子很好吃。”她说。
      苏婉清笑了笑,又给她夹了一个。
      黎晚把小笼包塞进嘴里,咬开薄皮,滚烫的汤汁涌进喉咙。她用力咽下去,把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那天放学回来,黎晚发现母亲换了一对新的耳环。珍珠的,小小的两颗,衬得她耳垂白皙。苏婉清在镜子前面侧着头照了很久,看见黎晚进来,笑着说:“沈叔叔送的,好看吗?”
      黎晚说好看。
      她没有问母亲昨晚为什么哭。但她把那个画面收进了心里,和她枕头底下的相框放在一起。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在演戏。苏婉清在演一个幸福的新婚妻子,沈正远在演一个温和的一家之主,沈砚在演一个置身事外的冷漠看客。而她黎晚,在演一个安分守己的继女。
      她走进房间,从书包里翻出那本被水泡过又吹干、纸质变得硬邦邦的日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九月十一日,晴。今天数学课讲到函数的单调性。后面的墨迹已经化开了,模糊成一团灰色的云雾。
      她把那一页撕掉,翻到下一页,拿起笔。
      十月二十三日,晴。妈妈昨晚哭了。沈叔叔在场,没有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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